第24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2頁

父親老金趕著羊群離開村子,母親的心就懸在了空中。阿爾泰的天空什麼時候都是藍汪汪的,跟大海一樣無邊無際,太陽就像一塊純金,沒有任何暴風雪的徵兆。很平靜地過了一個禮拜,母親就預感到什麼,她無法說服自己,她從馬棚裡牽出唯一的那匹栗色馬,她跨上馬就出了村子。她一口氣跑到山頂,手搭額頭朝丈夫放羊的地方看,她什麼都沒看到,冬窩子都在山坳和谷地裡。

女人帶著兩個孩子開始修補家園。院子的圍牆是小土塊壘的,可以擋住牲畜。阿爾泰人的圍牆都是這個目的,從草原上歸來的牲畜擠滿樹莊,但牲畜絕不往土牆上擠,它們跟河流一樣順著河床走,走回各自的家。

女人的家在村子的邊上,群山、峽谷、森林和河流就在窗戶外邊,剛搬來的時候女人一眼看中這個地方,丈夫老金就把力氣使在這地方。他們蓋起了房子,紮了圍牆,蓋了牲畜棚子,連羊圈也蓋好了。他們接著生孩子,在兒子以後,他們一直盼望著有一個美麗的女兒。他們從森林邊來到河邊,他們就有了一個美麗的女兒。

丈夫太不要臉了,那一段時間無論是種地回來還是放牧歸來,總是葷話連篇。她知道丈夫要變成公牛了。她不理他。他胡鬧一陣子就規矩了。

從夏天開始丈夫就給母羊戴上布兜,生命的奇觀就出現了。阿爾泰人的規矩,丈夫把牲畜趕進家門,剩下的就是女人的事情了。女人去解那些布兜。女人總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走進羊圈。白天就把公羊母羊分開了。女人來到一大群母羊中間,在月光的照射下,母羊靜悄悄的,羊眼睛讓整個夜晚處於澄明之中。女人跪下給母羊解布兜。羊腦袋頂她一下。被解下布兜的母羊發抖,它們在喜悅中發抖。它們在夏牧場吃了整整三個月的好草,草原最好的草長在夏牧場,丈夫肯定讓它們在晚上吃。白天天太熱,羊們眼花繚亂,無法選擇就耽誤了吃草。晚上它們挨著吃,聞著花香就一路吃過去了,鮮花在月光裡是沒有顏色的。吃夜草長膘。母羊的膘更厚。整個夏天,牧人連奶都不多擠的。母羊的奶太脹,就擠掉一點。母羊基本上保持了營養。

解掉布兜的母羊喜悅而羞澀,那種美好的神態讓女人不敢看得太久。女人去開啟羊圈的另一道門,把公羊放出來。母羊的門虛掩著,公羊龍騰虎躍擁進去了,那麼多膘肥體壯的長著尖角的公羊雄赳赳擁進去了,女人站在月光地裡看著公羊從她跟前擁過去。女人被月光淹沒了。

「媽媽你在想什麼?」

「媽媽沒想什麼。」

「媽媽老發呆。」

「媽媽在想她的乖女兒。」

「你在想我是怎麼生下來的對不對?」

母親愣在那裡。

女兒又來了一句:「媽媽又想生孩子了。」

孩子都是一些鬼精靈,沒等母親發作,女兒就跑到哥哥那裡去了。哥哥搬一塊大石頭,哥哥已經搬了許多大石頭了,哥哥把石頭堆在圍牆外邊,堆了一圈,裡邊一圈外邊一圈,不要說暴風雪,就是坦克也能擋住。

女兒在母親跟前很調皮,在哥哥跟前乖得跟貓似的。哥哥給她抓松鼠、兔子,哥哥還養了灰鴿子。媽媽有什麼呀,媽媽就是衣服就是飯。這個瘋丫頭,從來沒有捱過餓受過凍,對衣食的感情一點也比不上那些小玩意,哥哥可以讓她開心呀。大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母親指揮著孩子用羊皮釘窗戶。

兒子已經不是孩子了,兒子處處表現出大人的做派,幹什麼都離母親遠遠的,母親讓他幹這,他偏幹那。他只跟妹妹玩,不怎麼搭理母親,卻在暗中幫母親,他在照顧母親。父親不在家的日子,他就是這個家的男子漢。母親與妹妹往窗戶上釘羊皮,他就把一張幹牛皮釘在牲口棚上,用鐵絲扎牢。他修補後的牲口棚跟碉堡一樣。他給羊圈壓上石板。他在乾草垛的四周壓上圓木,沒有刮皮的紅松,左右兩根,高出草垛一大截,幹樹皮也是紅的,鐵鏽紅,很醒目。

乾草是灰綠色的,帶著麻絲絲的甜味,乾草跟蟲子一樣叫個不停。

妹妹好奇地望著高高的草垛,她很想長篇大論地說話,可她只會三言兩語,她渾身充滿了聲音。哥哥說:「你上來。」妹妹爬上去,哥哥讓她上得更高,哥哥把她放在草垛的頂上,她果然叫了起來,草垛忽倏忽倏上下顛蕩跟一匹奔跑的駱駝一樣。

「啊呀,它跑了,它跑了。」

哥哥不吭聲。他就喜歡小丫頭的吱哇亂叫。他用皮繩紮緊草垛四個角,草垛要跑就讓草垛跑吧,他是相信那四根圓木的,跟天空伸下來的四條腿一樣,滾圓結實毛楞楞,什麼樣的大牲畜也長不出這麼好的腿腳,他相信這是蒼天的腿腳。他抱住其中一根哧溜滑到地上,圓木的腳死死地踏在地上,大頭在下,小頭在上,他拍拍圓木,他慢騰騰走過去。

他把母親扎過的窗戶重新紮了一遍,他真的找出了毛病,他稍稍用點力就拉開了羊皮的一個角,大風颳過來羊皮就會成為風箏。

暴風雪到來之前母親就陷入被動。母親沒有意識這種危險。母親還把兒子當孩子。

母親給馬喂料的時候,發現馬很憂傷地看著她,馬眼睛很俊的,她很喜歡馬的目光,她就迎著馬的目光,停下手裡的活,她攏一下頭髮,她連衣服都抻直了,她連灰塵都拍掉了,她聞到馬身上燥烘烘的氣息,那是很乾燥的沙漠裡的氣息。馬的雙眼就跟沙漠裡的清泉一樣。馬看到了她心中柔軟的東西。

鷹在天空飄來飄去,高空的風太緊,鷹跟旋風裡的紙片一樣是斜著的。

女兒就大叫:「老鷹,老鷹你下來,到我們家躲一躲。」

老鷹不理這個臭丫頭,老鷹肯定是聽到丫頭的瞎嚷嚷了,老鷹飛得更高了,更高的地方風更緊,老鷹斜得更厲害,老鷹常常會停在天空。

這個臭丫頭就嚷嚷:「老鷹要掉下來了,老鷹要掉下來了。」

老鷹沒有掉下來,老鷹被風吹直了。

風太大了,風把高空掃蕩乾淨,風一下子衝到群山上空,發出鬼一般的尖叫,森林響起來了,山谷響起來了。樹樁和帳篷都在窪地和背風的坡後邊,風暫時還到不了那裡。小丫頭還能咋唬一陣子。林濤和山谷嗚嗚的怪叫嚇不住這個瘋丫頭。她竟然問哥哥什麼時候帶她到森林裡去。

哥哥說:「沒聽見森林發怒了?」

「我又沒惹它生氣,是風在惹它。」

「瘋丫頭能惹它。」

「我不會惹它,我會讓它很開心的。」

「以後再說吧,現在不行了。」

「我明白了,你是個膽小鬼。」

「臭丫頭,你說什麼?」

「你是膽小鬼。」

哥哥怎麼受得了這種話?哥哥在腰裡扎一根繩子,剛走兩步,風就從天而降,衝到院子裡,哥哥打個趔趄差點栽倒。妹妹的頭髮譁一下散開,像被人用手揪住了,小丫頭的嘴再也不硬了,帶著哭腔大聲叫哥哥。哥哥抱住妹妹,跟跑過來的母親一起費很大勁才進了房子,頂上門。小丫頭痴呆呆的,掛著兩滴淚。

哥哥說:「嘴還硬不硬?」

「你就是膽小鬼嘛。」

「你這臭丫頭,氣死我了。」哥哥氣得亂跳。母親不能讓兒子這麼跳下去。母親說:「不要氣你哥哥了,咱們的男子漢氣壞了怎麼辦。」

「我才不氣呢,臭丫頭。」

開始吃飯了。風在外邊吼叫。牆壁和屋樑錚一下,一層土落到頂棚上。他們早就習慣了風暴。還有夏天的雷電,藍色的閃電在天空劃幾道彎曲的弧線,雷聲就沿著閃電的方向過來了,好像世界末日到了,地球被天空的怒氣擊成碎片,在雷電的襲擊下,村莊的屋舍彼此變得非常遙遠,變成了一座座孤島。房子要不停地加固,為了減小目標,房子小到了極限,差不多是天地突起的一個個土丘。這種結構,可以抵擋任何災害。夏秋的雷電之後,就是冬天的暴風雪了。

天就這樣黑了,母親沒點羊油燈,母親點燃了馬燈。

風突然停了,母親趁這個空當,提上馬燈,到馬棚裡去,給馬蓋上被子,在槽裡拌了料,水是很清潔的。

母親開啟羊圈的門,丈夫老金把羊趕到山裡去了,牧場的一大群羊全讓老金趕到山裡找好草去了,老金要讓他的羊吃到雪下的殘草。

母親從空蕩蕩的羊圈裡出來,母親就感覺到一股子寒氣跟磨盤一樣壓在她的背上,寒氣總是從背上發動襲擊。寒氣比風更可怕。馬燈響了一下,玻璃罩子好像破裂了,有鐵絲護著,母親看清楚了,馬燈的四周閃過一道道白影子,跟草原上傳說的白狼一樣,一千隻褐色狼中才有一隻奇特的白狼,母親的腳下已經全是白狼了。白狼帶著大雪一下子出現在母親跟前,大雪已經到了母親的膝蓋上,母親推開門,母親還是放進了一堆雪和一團寒氣。

關上門,那團寒氣就開始發白,讓火牆吸過去了,化掉了。雪很滋潤,兒子用雪掃地,雪讓塵土吸乾了,地上有雪的清香。小丫頭在地上追著雪的溼印子。小丫頭就嚷嚷著還要雪。門打不開了,雪已經爬到房頂上了。母親就哄女兒,雪睡著了,雪從那麼遠的天上趕幾天幾夜雪太累了。「讓它進來呀。」女兒厲害著呢。母親很吃力地周旋著:「雪喜歡睡在外邊,雪睡著了就不喜歡人打攪它,你聽雪打呼嚕呢。」小丫頭蹲在門後邊,她果然聽到了雪的咯吱聲,雪太胖,雪在夢中翻身呢。

兩個孩子都睡著了,母親睡不著。丈夫每年都要到冬窩子去的,往年趕的是馬群不是羊群。丈夫是第一次趕羊群進冬窩子。女人操心的就是這個。誰都知道夏牧場是天堂。夏牧場也能遇到風暴,但跟冬天的暴風雪是沒法比的。馬燈早就滅了,女人犯困,可女人還是睡不著,女人的眼睛在睏倦中就跟玻璃罩裡的火苗一樣,哪怕是這麼一點光亮,都能讓她安靜一會兒。

天亮了,天好像是馬燈點亮的,女人竟然不困,女人開啟門,門外的雪讓風吹開了。雪把房子埋住,風吹開,又埋住,最後一股風吹到天亮,雪全被吹到房子後邊,房子就像一個大雪堆。圍牆也成了大雪堆。總算沒堵住門,女人從雪堆裡帶著一股熱氣出來了。女人在爐子上化開雪水,女人去做飯。

指導員帶著不幸的訊息進門時,女人還沒做好飯呢。指導員呀、連長呀很少到他們家來。指導員進來的時候,這家人都忙著呢,五歲的女兒把雪球滾到屋子裡,她滾第二個雪球時,一個大鬍子叔叔進來了,雪球就停在她手裡。

兒子在房頂上剷雪,每家都有專門剷雪的木鍁,實際上是往外邊推,雪已經高過房頂了,兒子常常走過頭,撲咚陷進雪裡,他抓住房沿又爬上來。他們家就像住在雪堆裡,家家戶戶都成了大雪堆,唯一的標識是煙囪,青狗向著天空呼呼吼,有些煙囪被風吹倒了,主人就臨時支兩塊石板,鍋灶裡面的濃煙還是一條兇猛的狗,吼叫著從兩邊奔出來,撲向天空。兒子最後清理煙囪周圍的積雪,煙囪的吼聲太大了,他看見指導員進他們家,他又看見指導員匆匆離開。煙囪裡的青煙好像被人領跑了,再也聽不到青狗的吼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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