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兒子從房頂上下來,兒子身上發熱,臉蛋和手冰涼。

兒子進廚房,母親抱著妹妹坐在灶眼跟前,灶眼裡的火快熄滅了,母親手裡還拿著一根木柴,是兒子從森林裡揀回的幹樹枝。兒子叫聲媽出啥事啦?母親把木柴塞進灶眼,火燼太弱,快要被木柴壓滅了,母親用乾草救火,很快就把火救活了。妹妹幫著往裡邊塞柴禾。

「我們吃飯,吃飯要緊。」

母親手腳麻利,比平時多做了兩個菜。母親也比平時多吃了一大碗,母親讓孩子也多吃,好像要出門,要趕很遠的路。兒子說:「我們去找爸爸嗎?」

「我要去找他們,不能撂一句話就沒事了。」

這是一場阿爾泰罕見的暴風雪,冬窩子那裡更厲害,失蹤的牧工大都回來了,或者落到別的牧場和村莊。有關父親老金的說法很多,有人說被風吹到外蒙古科布多去了,有人說被風吹到蘇聯去了,有人乾脆說讓狼吃了。這麼暴烈的風雪,只有狼可以來去自由,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連裡也很著急,打電話,派人去找,都沒有老金的下落。

沒必要隱瞞真相了,指導員吭吭巴巴說了事情的大致經過,女人沒什麼反應,這個潑悍的湘妹子怕什麼呢?她給大家就是這麼一個印象,潑悍後來又加上粗獷,跟男人一樣堅強。她家住的地方離村莊有一大截子路,隔著兩個山坳,就兩三戶人家,再往北就是千里荒原了。這麼堅強的女人,指導員也沒打算做細緻委婉的思想工作,指導員毫不掩飾地給女人講了這一切。指導員就出去了。

指導員急著趕路,從老金家往真正的村莊要走好幾個鐘頭呢。站在房頂,彼此能看見煙囪裡冒煙,甩開雙腿就得幾個小時。指導員本來要騎馬的,指導員已經到馬背上了,又下來了,指導員覺得步行穩妥一些,指導員就一步一步走過來。有一條林帶通向大峽谷,林帶裡有水渠,水渠被風從大雪中吹出來了,指導員順著水渠過來又順著水渠回去。

女人把孩子安頓好,女人穿上大皮袍子跟個蒙古女人一樣,那是好幾張羊皮子做的,頂一床被子呢,穿女人身上女人就成了一個大皮桶,女人只要一動,她的身腰就可以從厚實的皮桶裡隱隱地顯出來,透過皮袍可以看出女人的身段。老金的女人把自己變成一個大皮桶,老金的女人給兒子叮嚀幾句就拉上門到連部去了。

女人一肚子的怨氣,一肚子的怒氣,兩股氣合在一起,在寒流的刺激下,女人沒走到連部就抱住林帶裡的樹號啕大哭。她根本不知道她抱住的樹是阿爾泰最壯美的白樺樹,那個甘肅小夥子當年就被大家稱作穿皮襖的白樺樹,那個甘肅小夥子就是在冬天消失掉的。女人一路哭哭泣泣,總算到了連部。女人那模樣讓大家吃驚,哭啞了嗓子,哭腫了雙眼。

五歲的女兒好多年以後還記得那個冬天,她的媽媽哭泣著要她的丈夫,還我的丈夫。剛強了一輩子的女人,沒有聲音的哭泣,縮在肥大的皮袍子裡,被一幫女人抬回家了。五歲的女兒聽見母親的哭聲,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哭得那麼傷心,那哭聲響徹了女兒的一生。好多年後女兒總是迴避那個可怕的冬天,女兒總是用金草地來形容故鄉阿爾泰,金色的阿爾泰,黃金草原,綠色而溫暖的額爾齊斯河,女兒總是用這些字眼來沖淡母親哀哀的哭聲。

母親躺三天就恢復過來了。母親又去了連部,沒有丈夫的任何訊息,連裡派出最精壯的漢子四處尋找。大雪封山,再不能外出了,只能等明年春天,阿爾泰的春天一般在五六月之間,整整半年,女人要熬過這半年。

兒子相信爸爸在森林裡躲著,爸爸不會出事。兒子騎上大馬去抓兔子,兒子在雪地裡就把兔子烤熟了。兒子告訴媽媽,爸爸也能抓到兔子。全家人吃了兔子,就相信老金也在吃兔子。兒子為了打消母親的疑慮,兒子把活兔子都帶回來了。妹妹不許哥哥殺兔子,她可以吃烤熟的兔子,她不能看見活兔子死在家裡,到底是個孩子,母親也是個孩子,母親說:「養著吧,它是一條命。」

「喂不熟的,它會跑掉。」

「跑掉也行啊,它還有個活頭。」

野兔就跟家兔待在一起。妹妹每天都喂這些兔子。

野兔還是跑掉了。妹妹餵它玉米豆,它吃個半飽,它就蹦起來了,從院牆上一躍而過,跟一匹快馬一樣。它高高躍起時兩隻招風耳顯得特別大,簡直就是一對翅膀。黃昏的太陽正在地平線上緩緩而行,兔子就朝太陽躥過去了,太陽就成了一個完美的洞口,太陽是個可以逃生的地方。爸爸會趕著羊群從太陽洞裡逃出去的。

兒子肯定聽到了那些謠言,說老金讓狼給吃了。兒子騎上大馬在雪地裡跑了一天,拖著一條狼回來了,是用鞭子打死的,鞭子抽在狼的鼻子上。兒子故意把狼拖在地上,雪塵高旋,兒子繞一個大圈子從村子裡穿過,在連部門口轉一圈,在眾目睽睽之下,駿馬長叫一聲,那狼好像活過來了,蹦起來了,雪塵旋上藍天,遮住了太陽,把整個村莊連同村莊周圍的窪地全都遮住了,雪塵刷刷刷落了兩個時辰。人們的臉全溼了,跟吐了唾沫似的。

又是一場大雪,不停地下著雪,從白天下到晚上,陽光照耀,明月高懸,雪是停不下來的。再也沒有風暴了,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來。

天快黑的時候,連部又來一個人,交給女人一封信,是從青河獨立營得到的訊息,老金還活著,老金和他的羊群到幾百公里的青河去了,明年開春就能回來。信上有公章。送信的人是老金的朋友,是信得過的人。連部把什麼都考慮到了,派這個人最合適。女人就留人家吃了飯,道了謝。那個人就走了。那個人是騎馬來的。

女人坐在火牆邊,藉著熊熊燃燒的爐火,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兒子舉著馬燈,女兒捧著小小的洋油燈。女人說:「爸爸回來了。」女人安頓好孩子。

女人穿上那個肥大的皮袍子,戴上丈夫用狐狸皮做的皮帽子,圍著狐狸尾巴做的大圍脖,女人差不多就是一個皮毛裹身的母狼了。女人臉頰通紅,眼露神光,牽著大馬,提著馬燈,消失在夜幕裡。

半夜了,母親還沒有回來。那個送信的叔叔回來了,問孩子:「你媽她人呢?」「我爸爸回來了,接我爸爸去了。」叔叔不動聲色,讓孩子好好待著,「你爸爸要回來了,你們不要亂跑。」

媽媽是第二天回來的,看那樣子媽媽是見到了爸爸,媽媽告訴孩子們:「爸爸凍傷了,在醫院裡。」叔叔兩三天要來一次,說是給爸爸捎東西。叔叔一來就跟媽媽待好長時間。哥哥忙著去抓野兔。院子裡只有女兒一個人在玩。

女兒一直跟媽媽睡在一起。女兒玩累了就回房子,門是關著的,女兒突然感覺到房子裡有一個巨大的秘密。女兒太好奇了,女兒就搬來凳子,趴窗戶上看,女兒就從凳子上摔下來了,女兒就哭了,女兒的哭叫一直被房子裡巨大的聲音壓著。女兒哭著哭著就沒意思了,女兒就去看她的兔子。兔子也在洞裡鬧得很兇。女兒餵它們玉米豆,它們都停不下來。女兒望望房子,大人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孩子的智力只能停留在遊戲的層面上。女兒覺得不好意思,幹嗎要打擾大人的遊戲呢?

大人出來了,媽媽送叔叔到大門口。

媽媽看見女兒蹲在兔子洞的木蓋子上逗兔子玩,媽媽說:「你沒跟哥哥去?」

「我才不抓兔子呢,我有兔子。」孩子專心致志,頭都不抬。女人就蹲在孩子跟前,女人突然抱住女兒親了又親,把女兒的汗都親出來了,「媽媽你這麼熱,跟火爐子一樣。」

「媽媽就要烤你,你冷不冷?」

「熱死了,冬天這麼熱,爸爸一回來你就熱。」

「爸爸是我們的太陽。」

「你想爸爸嗎?」

「你說呢?」

「我想也是,你肯定想爸爸想瘋了。」

媽媽確實想爸爸想瘋了。

女兒後來做了妻子,到三十多歲的時候才真正理解了母親對父親的感情。也是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她萌發了寫母親的念頭。那一年,女兒可以完整地想象出那個風雪之夜,發生在阿爾泰的故事。只有母親才有這種故事。

那絕不是想象出來的。母親騎著大馬,提著馬燈朝森林走去,母親很快就被凍僵了,要不是馬身上的熱氣她會死掉的。她靠著馬,馬燈已經滅了,只有馬眼炯炯有神,母親雙手捧著馬眼睛,把亮光遮給自己。月亮升起來,馬眼睛還是那麼亮,母親倒在雪地裡,馬就伏在地上,馬臥在她跟前發出一聲聲長叫。

叔叔是聽到馬嘶尋過來的。叔叔把母親背到避風的地方,點一堆火。叔叔是很有經驗的,篝火防野獸,篝火不能烤凍僵的人。叔叔用雪擦母親的手腳,一點用都沒有,兩張大皮袍子合在一起,叔叔把母親脫光了,用白雪擦遍全身。叔叔灌下一瓶酒,噴著酒氣,擦啊擦啊,總算把母親的皮膚擦紅了。母親的身體裡有一股子寒氣,用雪是擦不出來的。叔叔用嘴巴吸,活動母親的手和腿,跟摔跤似的。母親身上終於有血液的流動聲,血化開了,母親全被化開了,已經超出搶救的範圍了,木柴在大火裡碎裂爆響,叔叔把他的生命送進去了。

女人有了聲音。

女兒在這裡更願意把母親當成一個女人,一個真正的女人,在這種狀態下就應該是一個女人。男人付出的代價就是五十歲無疾而終。這是女兒後來才知道的。

春天就這樣來到阿爾泰,額爾齊斯河一夜之間從冰層下翻上來,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像一條大魚上了岸。

父親老金回來了,父親老金跟叔叔一起到剛剛長出青草的山坡上喝了一天的酒,兩人都喝成了爛泥,光是酒,沒有下酒的東西。阿爾泰的男人喝好酒的時候,連花生米都不要。阿爾泰的男人就用這種方式解決他們的問題,一起喝了酒,一起醉如泥,一起醒來,拍拍肩膀分手。

孩子們見到他們的爸爸:「爸爸你在醫院住這麼久?」父親老金愣一下,就反應過來了:「醫生不讓走,爸爸得聽醫生的。」女兒發現了爸爸臉上的凍傷,問爸爸疼不疼,爸爸告訴她:「我是偷著跑回來的。」

「爸爸想我們,爸爸太好了。」

爸爸跟他的孩子說話的時候,爸爸的另一隻手一直握在妻子的手裡。女兒太鬧,不像哥哥,哥哥的肩膀上、後腦勺上不停地落下爸爸的手,哥哥只會嘿嘿笑,哥哥烤的兩隻野兔和一條狼腿一直掛在廚房裡,那是最好的燻肉。妹妹跟猴子似的爬上爬下,妹妹就碰到大人們握在一起的手。他們那麼坦然,母親含著笑,默默地坐在爸爸身邊,她只需要爸爸一隻手她就滿足了。

吃飯的時候,她靜靜地看著丈夫吃。丈夫大嚼大咽,丈夫咕嚕咕嚕喝湯,丈夫吃飽喝足,卷一根大炮躺床上有滋有味地抽著。

丈夫很快就恢復了體力。丈夫要幹男人的事情了。丈夫積蓄了一個冬天的力量。女人已經耗光了。身體不聽女人的。正像歌子裡唱的:

馬兒趕到金草地了,

那一坡好草啊,被別人的馬吃掉了。

馬兒跑到另一面坡上,

芟鐮已經割過了。

馬兒呀你跑吧,你總能找到一坡好草。

馬兒呀你跑吧,你總能找到一坡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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