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媽媽是香妹子,你肯定是香妹子。」

「香妹子為什麼是香的?」

「喝牛奶吃羊肉,她就是香的。」

「甘肅洋芋蛋呢,媽媽說你是甘肅洋芋蛋。」

母親一直分不清陝甘口音,老金就糊里糊塗成了甘肅洋芋蛋。

「這就是洋芋蛋。」

大黑熊爸爸跟真正的熊一樣拍打著石頭。

「這麼大的洋芋蛋,爸爸這是你嗎?」

「是爸爸呀,臭丫頭,是你的爸爸。」

「我是石頭的孩子。」

「你是石頭的孩子。」

「怪不得你要把我從山上滾下來呢,山下的石頭都是你滾的吧。」

「是我滾的。」

「你滾那麼多石頭幹什麼?」

「我找我的寶貝女兒呀。」

「滾著滾著我就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了?」

「對呀。」

「我成孫悟空了,孫悟空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呀。」

「爸爸沒騙你吧。」

女兒趴在地上瞧啊瞧啊仔細地瞧啊,阿爾泰的山頂基本上是整塊的石頭,石頭縫裡長著金黃色的矮草。草太細密了,太矮了,跟塞在石頭縫裡一樣,孩子在石頭縫裡掏啊瞅啊。太陽落到了山頂上,太陽的血從山頂流下來。跟瀑布一樣,爸爸全身是血,女兒全身也是血。

妻子親手給丈夫穿上羊皮夾夾。丈夫到大峽谷裡就脫下來鋪在地上。那是壓在箱底的雪白雪白的羔羊皮子,是過節時穿的。丈夫躺下去的時候丈夫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丈夫把帽子丟到草叢上。大峽谷裡是不需要遮太陽的,太陽進不了大峽谷,太陽旋來旋去就是進不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日子,羊皮夾夾變黑了,黑乎乎的,妻子就不讓老金穿羊皮夾夾了。妻子把那件寬大得可以做一床被子的皮袍子拿出來,捆在馬鞍子上。

老金牽著馬就出去了,馬很大的,可大皮袍子把大馬遮住了,馬的四條腿都看不清楚。

妻子就這麼目送著丈夫。阿爾泰的妻子都這麼目送他們的丈夫,走出家門,走出村莊,走出河谷,消失在茫茫的草原上。她們的目光還要盤旋很久很久,看到鷹,她們就把目光收回來了。看到白雲她們也會收回她們的目光。更多的時候她們什麼都看不到,她們就回來了,她們的心就懸在天上,從天上她們才能看到大地上的丈夫。把心操到天上是很累的。

一個禮拜後,丈夫帶著大皮袍子回來了。女人整理皮袍子的時候就知道這件皮袍子大到了什麼程度,正像古歌裡唱的那樣,沒有皮袍子裡裝不下的東西,天空和大地都能裝在牧人的皮袍子裡,皮袍子鋪開的地方啊快馬是跑不到邊的,河流是流不到頭的。女人用刷子刷啊刷啊,刷淨了皮袍子上的塵土。女人醮著井水刷的,皮革和毛的味道就出來了。

女人把乾乾淨淨的皮袍子晾在鐵絲上,太陽落到上邊,鐵絲被壓得直晃悠。

晚上,大皮袍子會把床變成大地。女人就盼著天黑。女人身上有了某種羞澀的東西,臉通紅。女人在柴房收拾煤塊,丈夫就進來了,丈夫看見女人通紅的臉丈夫就進來了。丈夫把女人抱起來,靠著牆就做了男人的事情。丈夫又尖又硬,跟牛角一樣把女人戳透了把女人鉤起來了,女人的血全湧到臉上,血的芳香就散出來了。

「你躺在山上就為這個?」

「我身上有風。」

「你躺在峽谷裡就為這個?」

「我身上有風。」

「你把皮袍子都穿出去了。」

「風太大,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風確實太大了,女人貼在丈夫胸口,女人聽到了呼嘯的大風。暴風雪把老金吹到可可托海,吹到北塔山,吹到外蒙古科布多,又讓北亞草原的風颳回來了。女人聽得驚心動魄。

丈夫死裡逃生還是第一次講那段經歷。

「風太大,嘴張不開。」

暴風雪過去半年多了,丈夫可以輕輕鬆鬆講他在暴風雪中的經歷了。女人也輕鬆下來了。用阿爾泰人的說法丈夫是騎著大風回來的。

騎過馬,騎過風,這樣的男人,女人是阻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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