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馬兒呀,你也騎騎我吧!

多少年後兒子成了一個男子漢,兒子要開啟一個少女的身體,把她變成女人時,這首古歌又重新響起。濱草就這樣過去了,再也沒有草地了,駿馬咚一聲落到赤裸裸的黑色的土地上,牧草跟雪一樣融化掉了,真像草原諺語裡說的,白牛起身走了,黑牛躺著不動。那天,狂奔後的馬和兒子站在黑牛背上一動不動。

草原上經常可以看到裸露在牧草叢中的黑色圓圈,直徑有十來米,那都是牲畜踏出來的。那地方總是宿營地,牲畜被圈在那裡,牲畜站在那裡反芻,從來就沒有休息過,它們把草帶回來,再慢慢地消化,它們腳下的青色草地就變成黑色。畜群到了另一個地方,那裡很快就出現同樣的黑疤。牲畜把最深的蹄印留在那裡,把最多的糞便也留在那裡。黑疤最終消失在高草叢中。

那年,他學會了識別牲畜,根據毛色、耳形、體形、眼睛,甚至它們的出生地和性格特徵,他能認出每一隻羊每一頭牛每一匹馬。去夏牧場的路是最艱難的,受傷的牲畜常常臥倒不起,牧人們就把它們就地宰殺。十三歲已經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年齡了,不再是孩子了,他不會把牧畜殺在半道上,他給牧畜放放血,或者削掉耳朵的尖,牲畜就站起來了。崇山峻嶺就被牧畜踩在蹄子底下。

父親老金從來不告訴他為什麼非到夏牧場去不可,牧場有草庫倫,有很好的飼料。母親也流露出定居生活的種種好處。母親和妹妹住在村莊裡。父子倆常常數月不歸。

阿爾泰就是這麼一個地方,在大河的兩岸,在大峽谷的盡頭,隱藏著多少神仙洞府般的天堂一樣的夏牧場啊,那種不受大地拘束的自由狀態,那種歷經艱險後到達夏牧場後的巨大喜悅,常常讓牧人流下感動的淚水,常常讓牲畜們很虔誠地跟隨主人東奔西跑樂此不疲。

讓父親更上心的是馬群的交配,父親總是趕著自己的馬群尋找別人的馬群,絕不找牧場的馬群。

馬有一種高貴的天性,發情的種馬絕不跟身邊的母馬交配,它總是離開大家,翻山越嶺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把生命之水噴射到和自己沒有任何近親關係的牝馬身上。

兒子十三歲了,父親老金帶他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兒子已經意識到什麼,他們身邊全是精神飽滿眼睛發亮的公馬。兒子問爸爸:「我們去幹什麼?」父親一聲不吭埋頭趕路,父親的神情是昂奮的。他們的馬與厄魯特蒙古人的馬群混在一起,嚮往已久的牡馬與牝馬,巨大的交歡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臊味。兒子大聲咳嗽,兒子拔一把牧草塞嘴裡嚼啊,兒子把草根都嚼下去了,吐掉了,又嚼下去了。那都是催淫的藥草。那都是給大牲畜,給牛、馬、駱駝催淫的瑪霞克草和包烏沙克草。兒子抓住一匹茫然失措的馬駒子,兒子騎上去,那馬駒開始狂奔。

去找那月亮一樣的姑娘吧。

不要把姑娘領到草叢裡去呀。

密密的高草叢裡長滿了瑪霞克草。

你是駱駝嗎?你是駱駝嗎?

去找那月亮一樣的姑娘吧。

不要把姑娘領到草叢去呀。

密密的草叢裡長滿了包烏沙克草。

你是公牛嗎?你是公牛嗎?

去找那月亮一樣的姑娘吧。

不要把姑娘領到草原上。

天空太藍草原太遼闊。

你是牡馬呀,你是一匹精壯的牡馬。

愛一位好姑娘啊,

去她的帳篷吧去她的帳篷吧。

國營牧場是有生產計劃的,沒人有照顧牲畜的嗜好。牛馬駱駝開始還能反抗,人們給公畜蒙上眼睛,給母畜的陰道里塞上瑪霞克草和包烏沙克草,甚至打上一針。牲畜被強行配在一起。許多牲畜就這樣失去了廉恥,完全聽從本能的反應,春秋短暫的發情期,它們聽從統一安排,按順序去交配。

駱駝和牛可以忍耐,馬是無法忍耐的。馬總是尥蹄子,常常踢傷牧工。馬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肯挺起它偉大而高貴的雞巴。它絕不跟母親、姐妹交配,它甚至不跟它不喜歡的牝馬交配。馬很挑剔,它的生命之水和水的流向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無論牡馬和牝馬,全都飄滿淚花,大聲咆哮跟虎豹一樣,把拴馬樁都要拉倒了。

父親老金再也忍不住了,父親老金躥過去割斷牝馬的韁繩,把牝馬放跑了。父親老金騎上那馬,父親老金知道牝馬的情侶在什麼地方。父親老金翻過九道山嶺涉過九條河流,在厄魯特蒙古人的馬群裡,讓他美麗的牝馬找到了俊美的牡馬。

父親老金註定要捱罵。他們都說老金那麼上心,老金把那漂亮的小母馬給幹了,老金的傢伙跟棒槌一樣,母馬的陰戶是塞了瑪霞克草和包烏沙克草的,跟山洞一樣,老金行嗎?怎麼不行?老金邪著呢,老金把胳膊都伸進去了,老金把腿都伸進去了。後來那美麗的牝馬生下一匹俊美的小公馬,他們就不懷好意地把小公馬叫小金,也就是兒子的小兄弟。

兒子是喜歡他這個小兄弟的,整天帶著小公馬玩。可那年秋末人家損他父親的時候,他衝上去給人家吐了一臉,他理所當然捱了一頓鞭子。

大家都圖省事,大家都不想為馬的事情那麼上心費神。老金的牧業班長就給撤了。

冬天,老金趕著羊群到山裡去了。老金相信雪下有殘草牲畜瘦不了的老經驗,老金絕不虧待他的牲畜。老金要遇上暴風雪,這是肯定無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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