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產期的降臨,母性壓倒了雌性,母棕熊的心思全放在了胎兒身上,白熊的一舉一動引不起母熊的任何反應,胎兒指揮著母熊的一切。按照動物世界的法則,父親必須離開孕育期的母親,產後的數年間也不能出現。白熊遲遲不離開,母熊暗示過好幾次,母熊都煩躁起來了,母熊發起怒來,咬傷了白熊的後腿,發怒的母熊是很厲害的,據說連老虎見了母熊母野豬也退避三舍,母親拼死捍衛孩子讓所有的雄性膽寒。白熊對母熊不放心,白熊擔心胎兒的處境。這簡直是對母熊的侮辱。從後來的故事來看白熊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白熊無法勸服母熊,戀戀不捨離開了。
母熊的怒火平息了,它從心裡是感激丈夫的。它懷的是阿爾泰偉丈夫的孩子,它是阿爾泰最了不起的母親。胎兒顯然感覺到母親的好心情,胎兒使勁地動了一下,母親愣在地上,胎兒開始用心臟的跳動來逗母親開心,胎兒微弱的心跳在母親的耳膜裡跟馬蹄擂擊大地一樣,整個山谷都是胎兒生機勃勃的心臟的跳動聲。
母熊現在要做的頭等大事就是為自己和孩子造一個舒適安全的家。母熊與丈夫結伴出行的時候就留心觀察好了,阿爾泰的群山高原它瞭如指掌。原來的洞穴位置很好,有無限美好的風光,無論做閨房還是婚房都是一流的,但養育孩子顯然不合適,太危險。母熊在三四個地方來回挑選,要透風,要有陽光,要接近水源,要有樹,還要考慮孩子玩耍的場地,孩子出進的方便。這幾個地方都兼備了以上諸多優點,它已經開始扒土了,它突然停下來,它想到了安全問題,不能讓其他野獸傷了自己的孩子,狼、野豬,甚至同類棕熊都會偷襲它的孩子。一個合格的母親,不但要養好孩子,還要誓死保護孩子。母熊放棄了這個地方。
母熊來到一個高坡上,離水遠一點,就要辛苦母親了。它開始挖洞,挖一挖,用身體夯一夯,它相信它的體溫能夯進土裡。有現成的巖洞。一個好媽媽不能在巖洞裡生孩子的。孩子受不了岩石的涼氣。土是溫暖的。母熊相信土,母熊選擇的是黑鈣土最厚實的地段,順著地勢挖下去。它的爪子是很鋒利的,它儘量保持身體的平衡,以免傷了胎兒,它儘量使用四肢的力量。
第四天,洞穴挖好了,有不同深度的側洞,有單間,鋪了樹葉和乾草,樹葉是樺樹和大葉楊的,乾草有針茅,有看麥娘,有狼尾草和野燕麥。洞口長滿密密叢叢的鈴鐺刺和吐爾條,洞穴的頂上有透氣口。
母熊可以出來看看它的新宅子,母熊走到遠處,從不同的角度看,再奸詐的野獸也很難發現洞穴。隱蔽得很巧妙,不但有灌木的掩護,地勢突起,形成一個斷崖,很難注意斜坡的夾角地帶。母熊檢查水源,斜坡下邊的林子裡就是溪水,跨過小溪穿過林子,有一塊空地,可以在這裡解手,糞便的氣味很快會被風吹散,即使引來其他野獸,也不至於暴露幾百米以外的洞穴。
母熊趁著最後的空閒到山坳裡去抓了一隻小野豬,一頓飽餐,它可以進入冬眠了,母熊一個冬天可以不吃東西,醞釀奶水餵它的孩子,它體內貯存著充足的營養。
母熊對氣溫的變化是很敏感的,山谷裡的涼氣團團升起,母熊就預感到寒流要來,母熊就用乾草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通風口塞得虛一些,洞穴一片黑暗。
幾天後,大雪覆蓋了阿爾泰,雪光滲進來,黑暗淡下去;母熊眼睛不太好,對光的感覺遲鈍一些,它的鼻子卻好得多,它先聞到一股土腥味,接著是雪花的清香,後來就是積雪軟綿醇厚的芳香了。山谷都被雪填滿了,洞穴壓在雪底下,洞穴裡的氣溫升高了。腹內的胎兒開始動手動腳,胎兒肯定感覺到外邊的大雪了,母熊躺著一動不動,任憑胎兒鬧騰,母熊積攢力氣呢。
十二月底天放晴的日子,母熊突然來了精神,差一點站起來,它的後腿撇一撇,仔就出來了,圓乎乎一個肉團團,接著又是一個肉團團,年輕媽媽經常是一胎生一隻小熊,它頭生就生兩個,它高興壞了。它舔啊舔啊,一口氣把兩個仔的胎液舔乾淨了。一公一母兩隻仔,公仔要強壯一些。剛出生公母就有區別。熊仔的眼睛睜不開,睜開也是一抹黑,慢慢才能看清這個世界,等著吧孩子,過了冬天就好了,外邊有光明,讓你們看春天的光明。
嬰兒太弱了,一點力氣都沒有,身上的毛也很稀疏,雙耳也聽不見動靜。不要緊的,它們很快就會強壯起來的。熊仔吃到了最好的母乳,稠嘟嘟的跟鮮奶油一樣,又稠又細膩,孩子嘴裡發出咕咕的聲音。小傢伙的身子眼睜睜看著就圓起來了。
一週後,兩個小傢伙可以追逐著玩了。洞穴裡有了嬉戲聲。
整整一個冬天,它們沒看到媽媽吃東西,可媽媽身上的奶水很足啊,吃下去又漲上來。後來它們見識了額爾齊斯河兩岸洶湧無比的泉眼,它們就想到了母親的乳房。兩個小傢伙吃得跟小肥豬似的。它們意識到外邊有一個非常遼闊非常有趣的世界,它們想跑出去玩。母親給它們的家已經很寬敞了,有兩個側室,一高一低,還有隧道。年輕媽媽知道孩子們貪玩,熊個個都是天生的遊戲專家,嬌憨可愛,花樣翻新。母親得攔住它們。母親的擔心是多餘的。它們找到洞口也出不去,母親用乾草把洞口堵死了。大雪高高堆起來。森林裡不停傳來嘎巴聲,樹被雪壓散架了。雪把大地壓得實騰騰的。它們是跑不出去的。它們太好動了,它們還沒有冬眠的習慣。瞧它們多調皮呀,它們爬到母親身上,母親的每個器官都成了它們的玩具,母親的眼珠子差點讓它們摳出來。母親被折騰壞了,不停地翻身。母親覺得它們太鬧,就摁住打它們的屁股,它們從母親的巴掌裡感受到的不是懲罰而是一種樂趣,疼痛太有限了,母親的小伎倆很容易被小傢伙們識破,熊天性中的遊戲本能可是太厲害了,它們能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轉化為快樂。母親只好由著它們了。洞穴就這樣變狹小了,阿爾泰很快也會變狹小的,世界就會變小的,我的小寶貝喲,怎麼這麼淘氣呀,好像還在媽媽肚子裡一樣,瞧它們那勁頭,阿爾泰甚至整個世界就是媽媽的肚皮,它們獲得生命的時候怎麼鬧,它們生下來就怎麼鬧,它們把整個世界納入母親溫暖的子宮。年輕的母親笑起來了,奶水一下子漲起來,浸溼了身體。母仔先吃,母仔可以把母親的奶水咂幹,公仔已經顯示出雄性的強悍與寬容,處處讓著妹妹。當然嘍,頑皮搗蛋公仔也最厲害。公仔總是尋找機會要衝出去。
阿爾泰漫長的冬天結束了,年輕母親最先感覺到氣溫的變化,土是溫熱的,洞裡有了一股涼氣,是從乾草縫裡滲進來的。堵在洞口的乾草足足有一米多厚,壓了厚厚的積雪,嚴冬的寒氣都進不來,只有早春山谷裡的涼氣具有這麼強勁的穿透力。
年輕媽媽給兩個小傢伙餵了奶,它們今天變老實了,它們在驟然降臨的涼氣中變得莊重嚴肅,但還是抹不掉幽默與嬌憨,它們不明白將要發生的事情。它們嚮往獨立生活了,它們嚮往得太久了。媽媽餵了它們奶,又伸出舌頭舔它們,它們剛生下來就被舔過,它們已經記不清了,熱乎乎的舌頭再次覆蓋它們身體時它們就把這種強烈的感覺刻在腦子裡了。
母親開啟洞穴,挖出道口,差不多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隧道,母親把孩子讓到前邊,前邊的道已經暢通了,母親讓孩子們自己走出去。穿過洞口和隧道時,母親獲得了重新分娩的快樂,好像孩子是從大地生出來的。
兩個孩子站在雪地的陽光裡,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冰雪世界,太陽和藍天顯得非常小,太陽就像盛在藍色瓷盤裡的蛋黃,新鮮稚嫩,兩隻熊仔掛著口水遙望天上的美味,它們偉大的父親就來自北極的冰雪世界,它們要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
它們的母親,年輕美麗,站在雪原的陽光下,在想那個讓它心旌搖盪的偉丈夫。它不再是任性的少女了,它是生育了兩個孩子的端莊能幹的少婦。它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孩子們,公仔率先在雪地打起滾,這是它們在母腹裡的動作,也是它們在洞穴裡的動作。雄性總是大膽無畏的。
哥哥帶著妹妹攀上陡坡,它們從側面的積雪裡鑽上去。坡的正面積雪已消融,露出黑乎乎的大地,地上的冰層閃閃發亮,也遮不住黑沉沉的大地。哥哥側著身子哧溜溜滑下去,滑得那麼遠,凌空而起,越過灌木叢,落到雪地上,又跟箭一樣射進茫茫林海。妹妹都叫起來了,妹妹在哀求媽媽去救哥哥,年輕的媽媽一臉豪氣,壓根就聽不見母仔的瞎嚷嚷。母仔平靜下來了,母親嚴厲的目光也落到它身上,母仔必須滑下去,母仔匍匐著身子往下滑,側著身子下去,很快就仰八叉飛出去,很快就滿面春風叫起來。過了很久,哥哥和妹妹一起浮出林海。
它們的母親已經準備好午餐,是兩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兄妹兩個好奇地看著母親,以為是母親剛剛生下來的,母親也不解釋,母親一巴掌下去,兔子就不動了。它們以為母親把兔子拍睡著了,它們鬧翻天的時候,母親也這麼拍它們,越拍越輕直到它們打起呼嚕。母親只輕輕拍兔子一下,兔子就睡著了,兔子太聽話了。它們才不管兔子聽話不聽話,它們餓瘋了,撲上去就咕咕咕狠吃。還沒啃到嘴裡,母親就把它們扒拉下去了,它們哭鬧也沒用,它們的哺乳期到秋天就結束了,春天母親就開始做斷乳的準備。
小寶貝,你們去向大地討吃的吧,大地才是你們的母親。
母親必須把孩子交給那個無限遼闊的母親。年輕母親跪在地上開始了那莊嚴而神聖的儀式。阿爾泰母親的神靈會保佑熊的孩子,阿爾泰母親古老的歌聲傳到樹的耳朵裡,傳到飛禽走獸的耳朵裡;石頭和野草、泉水和大河全都聽到阿爾泰母親的聲音。有些生靈是可以戰勝的,有些生靈是不可戰勝的,這一切都會出現在熊仔的道路上。
年輕母親先把兔子放進孩子的嘴裡。兔子被剝掉皮,兔子肉還是熱的,孩子們就明白這是它們的午餐,可它們不會吃肉,母親把兔子撕成一塊一塊,塞到它們嘴裡,它們吃到了比母乳更香的肉,小傢伙們胃口大開,很快露出貪相。母親拍它們的背,慢點吃,小心噎著。
一連三天都是吃肉,母親還餵它們奶,奶當然好吃,奶算是湯了。它們貪肉。
第四天,它們沒有等到午餐,它們老遠看見媽媽拎著兔子大嚼大咽,哥哥攔住了妹妹,它們明白了母親的用意,它們必須自己找吃的。它們發現了兔子,卻抓不到。天快黑了,兄妹們倆飢腸轆轆,餓得兩眼發黑,母親也不來幫它們。它們空手而歸,晚餐母親讓它們吃奶。
第五天,母親在雪地裡聞一聞,整個腦袋都埋進雪裡。幼崽們學母親的樣子,在雪堆裡找到了兔子的窩。兔子是跑不掉了,活蹦亂跳也不行,哥哥抓到一隻,送給妹妹,哥哥把奔跑的另一隻兔子也抓住了,這隻個兒大,肥實,哥哥把妹妹那隻小的換過來。母親看著孩子們品嚐自己的戰利品。兩個傢伙吃得很仔細,連地上的血都舔掉了。母仔更多地秉承了母親的天性,用雪擦掉嘴巴上的血跡,把臉擦了又擦,還給哥哥擦掉血跡,乾乾淨淨很體面的一對小兄妹。它們吃飽了,它們開始蹦啊跳啊,它們學會了兔子的動作。母親過來了,它們爬到臺地上,逗母親過來,母親剛走近,它們就跳到母親懷裡,把母親撲倒在雪地上,母親一次次讓它們撲倒。
積雪開始變少,石頭森林全都露出來,山谷也深下去了,溪水黑乎乎流出地面,積雪全都退到陰坡和山溝裡。冰雪消融的地方青草和野花一夜間就長出來了。
在幼熊好奇的眼睛裡,這些遍佈大地的花草跟它們一樣在媽媽肚子裡藏著,媽媽要生它們的時候全把它們生出來了。它們好奇地扒開泥土,扒出花草的根,草根是通地下的,大地媽媽的奶水餵養這麼多花草。兔子窩露出來了,兔子吃的是草,它們全看見了,它們知道兔子喜歡吃哪種草。有一種兔子草,長著兔子耳朵,又大又嫩,長在潮溼的地方,一碰就斷,很鮮嫩的。看麥娘、雀麥、濱草、狗尾草、狼尾草還有羽茅針茅結實得跟牛皮繩一樣。馬喜歡吃高草,羊喜歡吃低草,尤其是石頭縫裡星星點點的草,羊特別愛吃。
母親抓到一隻大尾羊,全家吃了一整天。羊肉太好吃了,可抓羊很危險,別說牧羊犬,牧人還帶著刀帶著槍呢。母親只是為了讓孩子長見識抓羊開洋葷,熊吃羊的機會很少,也沒這習慣。吃羊是狼的專利。它們也見識過狼怎樣受到人的懲罰。這種慘酷的場面母親不願讓它們看太多。
春天的阿爾泰山,麗日當空,銀光四射,冰雪消融後,巖縫裡又滲出一股股雪水,泉水也開始翻滾,窪地和山谷裡好像擠滿了馬群,泉水跟馬一樣有很好聽的聲音。母熊帶著兩隻幼崽站在懸崖上,傾聽著大自然的歌手唱出一曲又一曲美妙的歌子。它們看夠了聽夠了,就下到深谷去痛飲這些涼森森清香撲鼻的泉水,從泉眼一直喝到嘩嘩翻滾的小溪。小熊很容易讓溪水衝倒,衝出幾公里遠,讓柳叢和巨石攔住,水淋淋爬上高坡,曬一會兒太陽又開始活蹦亂跳了。滿山遍野的鮮花跟雲霞一樣,紅、黃、白、紫、雪青、棕紅,招來大群大群的蜜蜂。
千百年來熊一直是採蜜高手。它們總能找到最好的蜂蜜。母熊帶著兩個幼崽到樹林裡去採蜂膠,樹木的幼芽吐出濃郁的清香,樺樹、楊樹就成了採蜜的首選目標,有經驗的母親總是緊隨蜂群進入密林。母熊不但教孩子採蜂膠,喝飽喝足,還讓孩子把蜂膠塗在腹下,脖頸大腿內側容易發癢的地方。吃也吃了,搽也搽了,抹也抹了,神清氣爽,一家三口在樹林裡又玩瘋了。整個林子搖晃起來。鳥兒們飛上天,半天落不下來。誰願意離開春天的樹林呢,樹皮泛青,樹液汩汩流淌,樹杈跟蛇一樣在空中一伸一展,樹葉兒就像一枚枚銅幣。
吃了蜂膠吃花蜜,花海里的蜜很容易採到的。熊媽媽把孩子領到地方就不管了,它們剛開始笨手笨腳,蜂會螫它們,它們很快就衝破了蜂群的進攻,帶著傷找到了蜂巢。土坎底下岩石背後,灌木叢裡,草叢裡,到處都是大地母親的乳頭,幼熊眼睜睜看著長起來了。一天一個樣,兄妹慢慢拉開了距離,哥哥的骨架腰背一下子雄壯起來,妹妹要苗條一些秀氣一些。哥哥領著妹妹找到了蜂乳,那是工蜂分泌的乳漿,專門用來喂母蜂和乳蜂。兩個小傢伙吃到了花海里的珍品,忍不住翻起筋斗,它們也太嬌憨了,竟然異想天開從坡底下一路翻到半山坡,它們的媽媽都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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