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海洋開始退潮,母熊和幼崽一直趕到山頂,幼熊問媽媽:「花到哪去了?」
「它們到天上去了。」
「它們還回來嗎?」
「會回來的。」
「什麼時候?」
「你們出生的日子,就是那一天。」
孩子就記住了它們出生的那個春天。
春天最後的那十幾天,母熊聽到了丈夫的情歌。春季是熊的配偶期。森林裡常常響起公熊們求偶的叫聲。只有丈夫的聲音帶著音樂的旋律。
母熊帶著孩子翻越九道山嶺,它的丈夫,孩子的父親正從北方趕過來,它們在哈巴河寬闊的大峽谷相遇了。
母熊情不自禁唱起情歌,它是個好妻子,它哺育孩子也沒忘記丈夫,它渾身哆嗦幾乎走不動路了。
兩個小傢伙不認識爸爸,很兇猛地叫起來,因為它們的母親在大聲叫,它們還是生瓜蛋子,它們不知道情歌最高的境界是渾身發抖大聲呻吟,它們以為來了強敵把它母親嚇成這樣子了。它們的母親軟在地上,被白熊擄掠在懷裡。兩個小傢伙撲上去狂咬,白熊的尾巴和屁股都被咬爛了。它們的媽媽在母性與雌性的漩渦裡搏鬥著。妹妹最先覺察出媽媽的快樂,妹妹拉住哥哥,它們發現母親確實是快樂的。白熊父親過來抱它們,親它們,熊的親暱是舔,舌頭伸長長的,在身上舔啊舔啊很快就把孩子們舔乖了。
整個夏天,父親都跟它們待在一起。
在動物世界裡,哺育期是完全屬於母親的。父親偶爾也給孩子們露兩下,父親咔嚓啃一棵大樹,爬到半樹的猞猁或者小野豬就成了美味佳餚。父親在河裡鑽一陣子嘴裡叼著白晃晃的魚爬上岸,送給孩子,魚在夏天是一道美味。有時父親抓到紅魚,讓它們懷疑那是太陽的仔,因為它們一次次看到黃昏的太陽是落到額爾齊斯河裡的,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太陽從額爾齊斯河的上源,哈巴河、布林津河或者克蘭河裡升上天空。太陽有好幾房太太,輪換著休息,孩子看到的情景就是這樣。
很雄壯的太陽落下去,很小的太陽從大河的支流鑽出來,太陽每天都有孩子誕生,跟小肥豬似的一跳一跳跑到天庭中央,太陽就長成一個壯漢了。它們的白熊父親搗了太陽的窩,把太陽的仔抓住吃了。
動物世界就是這樣,最好的進餐方式不是狹路相逢逞強鬥狠,狹路相逢固然能顯其驍勇威震四方,可這種方式是戰鬥不是吃飯,真正的美味是吃對方的仔,肉嫩味美,滋養身體。最佳的捕獵方式就是直搗對方的巢穴。小熊們跟著它們的母親不止一次搗過野豬和其他熊的巢穴。它們的家也讓其他動物搗過,幸運的是母親及時趕到奮力廝殺逃出來了。它們一直感激母親,它們對母親的感情遠遠超過父親。它們敬畏父親,為父親而自豪。父親抓到太陽的孩子給它們吃,父親就成了天地間的神,父親就超過了太陽。孩子們吃了太陽的仔,膽子大得出奇。它們不知道所有熊媽媽都是這樣教育孩子的,讓父親成為森林的王。
王者的孩子見到人也不躲避。這是熊所獨有的特徵,熊不躲人,熊貪玩,有強烈的好奇心。兩個小熊跟在放羊人的後邊,一直跟到了村莊附近,已經很危險了,它們快要走到人家的房子跟前了,望著燈光閃閃的後窗它們直直立起來,想扒開窗戶鑽進去。孩子如此貪戀人世的生活引起白熊父親強烈的不滿,父親和母親幾乎是同時趕到,把孩子拉回來了。
老金帶著兒子到森林裡來了。老金是專門找這個機會的,讓兒子見識神話般的白熊。森林是神的世界,白熊是森林的王。白熊認識老金,白熊也認識孩子,孩子的母親挺著大肚子離開森林的時候,白熊就用它那雙神眼認識了母親子宮裡的胎兒。
父親老金停在一棵樹後面,讓孩子一個人過去。孩子停住了,父親催他,他邁出艱難的第一步,他走得很慢,身子發抖,額頭流汗。老金在大樹後邊吹起鷹笛。白熊再也不能這麼矜持下去啦,白熊就地翻個跟頭,孩子一下子就放鬆了,到底是森林的孩子,很快恢復了本性,學白熊翻跟頭,栽樁,直直地倒立,比賽著誰立的時間長。孩子小,孩子把白熊比下去了,白熊挨罰,讓孩子站在肚子上跳,白熊硬撐著。
小熊出來了,大家一起圍著熊爸爸逗樂。三個小傢伙把石子塞到熊爸爸的膈肢窩裡,給熊爸爸的鼻孔插上樹枝,三個小傢伙同時爬到熊爸爸的背上,讓熊爸爸繞圈子。
遊戲的高潮是熊舞。小傢伙們的舞姿太笨拙,跳兩下就打滾,熊爸爸拉著它們的小手左騰右騰,向後旋向前撲,熊的笨拙裡透著神速,熊的遲緩是有欺騙性的,反身旋轉比人快得多,摔跤手也比不上的。
草原的孩子如果在他們幼年的時候有機會跟老熊玩過一回,他長大一定是最好的摔跤手和騎手。
老金躲在樹後邊躲得很隱秘,悠揚急速的笛聲彷彿來自大樹,高大壯美的樹從天空傳遞著鷹之歌。孩子們完全相信這是真正的鷹在唱歌。
吹笛人吹到最後總要吹那首催人淚下的《熊》。熊依然那麼嬌憨,那麼笨拙遲緩,熊的動作裡再也沒有急速的迴轉動作了,熊再也不透著什麼了,熊就是熊。熊給人的孩子教這種森林世界最本質的東西,熊一點也不理會吹笛人的悲傷。那是瀰漫在中北亞草原的哀歌,人的哀傷與熊的熱忱糾纏在一起。
相傳很久很久以前,阿爾泰森林最出色的獵手,打獵回家,孩子出去玩了,獵手找遍村子找不到他的孩子,獵手一直找到大森林裡。他的孩子跟老熊玩呢,老熊傾其畢生所能逗孩子玩,誰都知道熊是不主動傷人的,熊太愛玩,熊抓到獵物即使飢腸轆轆也不急著吃,先逗獵物玩,玩是第一位的,吃飽肚子太次要了。吃飽後的熊就完全是個大玩家了,它專找小動物玩,小野豬、小松鼠、狼崽,當然包括人的仔。人的天性和熊的天性在遊戲中完全融合在一起。沉浸在美妙舞曲中的獵手也恢復了他打獵的本性,他舉槍瞄準老熊,他太相信自己的槍法了,老熊巨大的身坯,比石頭還笨,孩子顯得那麼小,跟小貓似的,在老熊的腿下鑽來鑽去,只要打熊腦袋就行了。獵手很自信地扣動了扳機,子彈出膛的一瞬間,他的孩子要跳到熊爺爺的肚子上玩,老熊就仰面一躺,孩子就蹦到老熊肥碩的肚皮上,孩子跟踩蹺蹺板一樣被彈起來,父親來之前孩子就跟熊爺爺玩過這個遊戲,父親要是看到那一幕就會警惕起來。孩子太喜歡熊爺爺的肚皮了,這個遊戲是以折騰老熊為代價的,老熊還是喜歡讓孩子樂。孩子跳起來的時候,老熊就收腹再鼓脹,孩子可以在空中翻三百六十度的大跟頭,雙腿原地落下再蹦起來,老熊的嘴裡冒出白沫子,老熊的肛門跟大炮一樣轟地一下,林子發顫,樹葉譁落一層,孩子樂呀。孩子玩過好多遊戲以後,又想玩跳肚皮的遊戲,老熊心領神會,倒地、鼓氣、孩子蹦起,一連串動作發生在父親扣扳機的一瞬間,孩子躥起來,收縮腿腳騰空的時候父親的子彈及時扼制了他,子彈穿喉而過,孩子軟塌塌落到老熊的圓肚皮上滑到地上。父親的槍也落下去了,父親猛地抱住腦袋撕頭髮。老熊抱著正在嚥氣的孩子,老熊要把遊戲進行到底,老熊要讓孩子在快樂中嚥氣,老熊把斷氣的孩子放在地上,老熊抱住一棵高大的白樺樹搖啊搖啊,金子般的樹葉全落下來了,全落到孩子身上,掩埋了孩子的屍體。父親怎麼好意思為孩子收屍呢?父親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真正悲傷的是那隻童心未滅的老熊,老熊跟真正的父親一樣把跟孩子做過的遊戲重複一遍,這個真正的父親在超度孩子的亡靈。老熊的一招一式完美無缺,在跟一個活著的孩子對舞,大炮一樣的屁,嘴裡的沫子,只是它的腳掌太猛了,踏出一個一個深坑。熊不知道子彈是什麼東西,熊更不知道舉槍射擊的是孩子的生父,熊不知道,熊什麼都不知道,熊一門心思跳著舞,讓孩子柔弱的生命永遠活在舞蹈裡。
《熊》舞和音樂就這樣傳開了。那一天,熊成了所有孩子的父親。
老金淚流滿面,再也吹不動笛子了,雄鷹椎骨製作的笛子能把人累得吐血。孩子也累壞了,孩子回到父親身邊才感到累,孩子發現父親臉上的淚。
「爸爸你哭啦?」
「爸爸小時候沒有這麼好玩的遊戲。」
「沒有熊嗎?」
「沒有熊。」
「你難受是應該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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