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老金怎麼能忍心讓野獸糟蹋糧食呢?上級給老金髮了槍,老金在玉米地裡搭了草棚,老金守夜護秋。老金看見一高一矮兩隻熊過來了,老金就舉起槍,老金等目標再近一點。目標已經很近了,白熊咔嚓扳一個玉米棒子,剝掉皮,遞給情侶,槍就響了,子彈從白熊的指掌間穿過,皮毛被彈頭烤焦了,一股臭味散在空氣裡。白熊血淋淋的掌在空氣中扇幾下,情侶惶恐不安望著白熊,情侶很快就鎮定下來了,咔嚓吃掉半截棒子,玉米的嫩汁流下來。

又響了一槍,沒打中。白熊連躲都不躲,白熊一隻掌摸著情侶的脖子,另一隻受傷的掌毫不客氣地扳下一隻棒子,剝掉皮,遞給情侶,笑眯眯地看著情侶吃下去。情侶咕嚕咕嚕說了一氣,大概意思是你也吃呀。白熊扳下第三個棒子,白熊朝老金看一眼,挑戰似地揮揮棒子,塞進自己嘴裡,果然是一道美味。向它開槍的人肯定是種玉米的人。白熊要教訓這個討厭的傢伙。白熊拍拍情侶的肩膀叫它跟在後邊別亂動,白熊晃晃悠悠朝拿槍的人走過去。

老金又開了一槍,老金的頭就大了。子彈跟鳥兒似的都逃走了,老金眼睜睜看著白熊走過來。白熊晃晃悠悠不像個野獸,老金覺得手裡的槍太可笑了,那些子彈一點用處都沒有,老金就把槍扔了。白熊只吃了一個棒子,嘴巴里全是濃濃的奶香,白熊撥出的氣都是香的,白熊真想看看種出這種東西的人是個什麼樣子。那個人站著不動。老金控制住自己了,阿爾泰的月亮把大地照得跟白晝似的。白熊已經看清楚這個鬍子拉碴的漢子,白熊含含糊糊說了一氣獸語,白熊知道人類怕它的聲音,白熊壓低嗓門讚美玉米和種玉米的人。種玉米的漢子聽不懂獸語,可他能感覺出白熊的善意。他甚至聞到了白熊的呼吸,那完全是玉米的氣息呀。老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白熊認為人聽懂了它的話,白熊很自豪地回過頭對情侶誇耀自己。白熊那隻受傷的爪子緊緊攥著,輕輕地搖晃著,走出玉米地後它就忍不住了,它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白熊總是晚上來,白熊每次來只扳兩個棒子,白熊完全理解老金這個人。白熊更多的時候是來散步,帶著它的情侶到玉米地轉一圈,就回去了。老金也明白,白熊鎮住了所有的猛獸,否則他的玉米會毀掉一大半。

玉米熟透了全收走了,玉米稈被砍倒在地裡,放火燒掉,地被翻起來。

老金揀柴禾的時候遇到白熊。母熊走路已經很困難了。白熊很精心地護著母熊。

有一次,老金聽見熊大聲嚎叫,巨大的聲音從森林裡傳來也是微弱的。老金正在吃飯,老金放下碗就走,女人攔都攔不住,孩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老金天黑才回來。老金累得都不能動了,老金半躺著給老婆孩子講他的奇遇。這回他碰到的不是白熊,是黑熊,黑熊抱著石頭玩的時候,睪丸夾在石頭縫裡,熊疼得大叫,老金趕過去的時候,熊快暈過去了。睪丸腫脹已經充血。老金是有經驗的。老金去採草藥。老金認識阿爾泰草原所有的植物,老金跑了九道峽谷九座山峰才把草藥採齊。老金連麻醉的草藥都採來了。敷上藥以後,熊安靜了,麻醉藥起了作用,熊越來越精神。熊恢復了體力,可不敢亂動,它心有餘悸。老金用木棒撬那石頭,老金累出幾身汗總算撬開一點空間,熊抽出睪丸,熊幾乎站不住了,熊靠著高大的雲杉,熊看著老金看了很久,直到把老金看成一棵高大的雲杉,熊才離開。

孩子聽得太入迷了,一定要爸爸帶他去山上看熊,他要跟熊玩,爸爸答應孩子的請求。孩子就睡著了。女人望著老金望了很久,老金說:「你又不是熊你幹嗎這麼看我?」

「讓你受累了。」

「你看我哪兒累了,我更結實了,我都快成野人了。」

「是孩子太野。」

「這麼好的孩子,給他當爸爸太有意思了。」

女人相信老金的話。女人也睡著了。

男人很累,可男人又很興奮,男人枕著女人的胳膊抽莫合煙。那是很劣質的莫合煙,莫合煙的菸絲佔三分之一,大半是樹葉子葵花葉子,野兔的幹糞也搗碎撒在裡邊,老金就抽這種煙。老金的牙齒燻得又黑又亮,老金就用這張嘴巴親他的女人。女人總是被嗆得流淚。還有鐵刷子一樣的鬍鬚,把女人的臉盤全都蓋住了。阿爾泰的烈風和太陽早把女人打磨結實了,沒有結實的舌頭和嘴巴是啃不動女人的。老金把女人抱起來,老金抱起過一匹馬駒,女人比一匹馬駒還要沉。老金把女人抱到側房他們自己的床上,老金用他結實的跟老鷹一樣的嘴巴拱開女人的嘴,老金的手,那雙抓過牧草抓過玉米抓過黑熊睪丸的手抓摸女人的身體;女人的身體開始有了反應,熱乎乎圓渾渾滾燙滾燙,女人一會兒變成馬一會兒變成魚,老金被帶到很遙遠的地方,遠遠離開了阿爾泰。在阿爾泰之外還有無邊無際的草原,還有無邊無際的莊稼地,還有無邊無際的森林河流和群山。老金跟孩子一樣充滿了無限的嚮往。

三天後,老金帶孩子上山。老金比孩子還要高興,好像去的是夢中的地方。其實那地方非常近,過了河就到了,在森林邊上,有一排電線杆。出來的不是白熊,是黑熊。

黑熊沒有讓孩子失望,黑熊抱住電線杆子搖啊搖啊要爬上去。孩子問爸爸黑熊在幹啥?老金告訴孩子,黑熊愛吃蜂蜜,黑熊皮厚,不怕蜂蜇,找到蜂窩就扒開來吃巢裡的蜂蜜。電線在杆子上發出嗡嗡的響聲,黑熊以為是蜜蜂的窩,黑熊非把電線扒下來不可。老金就走過去了,孩子膽子很大,孩子跟在爸爸後邊。爸爸不知給黑熊說了啥,黑熊走開了。

黑熊按爸爸指的方向果然找到野蜜蜂的窩。孩子跟在熊後邊,熊是不怕野蜂飛舞的。孩子讓蜂蜇得夠嗆,眼睛腫成一道縫,蜜蜂特別喜歡孩子的小雞雞,小雞雞腫成了棒槌,卵蛋大得頂得上馬卵蛋,孩子哇哇大哭。女人說:「男子漢哭什麼哭,這麼壯的雞雞跟大炮一樣這才是男子漢。」孩子就不哭了。

山谷裡升起涼氣,鳥兒被衝得東倒西歪,只有鷹能保持平衡。河灣就不一樣了,河灣是溫暖的。哈薩克人和蒙古人冬天把牲畜趕到山裡,即使結冰的河灣也有溫度。

老金在冰層上打洞抓魚。阿爾泰的冬天冰上可以開坦克。河灣裡的冰是很薄的。結冰的地方在沼澤地又不是河面。他很放心地鑿開冰層,他要抓一尺左右的魚,女人和孩子應該吃這種魚。老金能抓到大魚,老金抓到大魚都放掉了,老金認為大魚是魚精,不能傷害它們;它們也不是好傷害的,老金親眼看到大魚躍出河面用尾巴把捕魚人擊趴下,輕者臉腫重者暈過去了。再說了,大魚的肉遠遠比不上小魚,就是筷子長的魚。老金知道這種魚在什麼地方,老金還知道這種魚冬天最好吃: 它們在大河裡度過夏天和秋天,幾乎把阿爾泰跑了一圈,甚至跑到西伯利亞跑到北極又溯流而上返回金色的故鄉阿爾泰,回到那些支流或者比支流更小的溪水和沼澤地裡,就跟回到母親的卵巢一樣,阿爾泰所有的山谷、峽谷和丘陵間的窪地裡佈滿了豐饒的卵巢。

老金就蹲在卵巢上,鑿開卵巢嬌嫩的膜,老金抓到了魚,抓第三條時,卵巢上的洞嘩啦啦散開了,老金被卵巢吸進去了。

老金下沉的地方剛好是一個泉眼,老金真正見識到了阿爾泰的泉眼有多麼壯觀。森林裡、草叢裡、灌木叢裡那些碗口大的咕嘟咕嘟冒水的泉算什麼呀,真正滋養克蘭河、哈巴河、布林律河和額爾齊斯河的是這些藏得很深的泉眼,可以把一匹馬吞下去又吐出來的泉眼,馬爬出來時站都站不住了,草原人總是警告那些難以馴服的野馬:「小心,小心,老子非把你塞到哈巴河的泉眼去不可。」草原人是不會提額爾齊斯河的泉眼的,據說有史以來沒有人用額爾齊斯河的泉眼來教馴馬。不是馬太狂就是人太無能。額爾齊斯河不是隨隨便便掛到嘴上的。

老金還要在泉眼裡折騰半天。老金忽然覺察到一種溫暖。外邊氣溫零下三四十度,冰天雪地,石頭都被凍裂了,可可托海基本上是零下五十度左右,馬都不敢出來。泉眼竟然是熱的,溫乎乎的,怪不得冰層那麼薄,寒氣在上面壓暖流在下邊沸騰。老金一下子興奮起來,幾乎是在洗溫泉澡,老金的腦袋都被淹沒了,滾滾熱流回旋著又把他浮上來,他還是感到害怕。他總算抓住了葦子。這裡的葦子只幹一層皮,裡邊還透著綠,跟皮繩一樣結實,泉水的力量很大,幾乎是不可抗拒的,他緊緊抓住蘆葦、擰緊,他找到了機會,泉水往上翻騰的時候,他藉著這股子力量就上來了。

剛上岸,熱氣熱水驟然間結成冰凝固在他身上。

他帶一身銀甲回家,可把女人給嚇壞了。孩子樂呀,孩子以為天兵天將下來了。

溫暖的泉水讓老金興奮,後來老金把玉米種在那裡,森林般的玉米讓泉水安靜下來了。


作者「紅柯」的其他小說

生命樹》《烏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