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大河 紅柯 第2頁,共2頁

「河裡的東西我都喜歡。」

「水蛇你喜歡嗎?」

「你怎麼知道水蛇?」

「這不是水蛇嗎。」

老金的手停在女人的腰上,女人的腰又細又長又結實。

「我是水蛇嗎?」

「你的腰有點像。」

「啊——你快救我吧,嚇死我了,」跟女人想象的完全一樣,這個粗壯的男人托起她的屁股,「你不會把我扔出去吧?」

「我不知道。」

「你扔吧,我喜歡你扔,往草地扔,土也行,石頭也行,隨便什麼地方你快扔吧。」

老金太喜歡女人圓圓的屁股了,他沒想到他能把女人的屁股託在手上,女人被托起來整個人就成了圓的,跟胎兒一樣,遠古的女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沒那麼遙遠傻瓜。」

「我相信我手裡的東西。」老金瞧得多仔細啊,老金一口咬定,「你是河裡的魚。」老金就讓魚遊起來,老金身上全是克蘭河的氣息,老金把河底的淤泥都扒上來了。

「你身上這麼多泥。」

「我一天要抹十幾回,掉了又抹,抹了又掉。」

「河讓你都翻幹了。」

「河干不了。」

「河會幹的。」

「這裡不是沙漠,這裡是阿爾泰。」

「你說是阿爾泰?」

「阿爾泰,這裡是阿爾泰,你記住了嗎?」

「阿爾泰,阿爾泰,我記住了。」

有好幾次,魚要跳上岸,讓老金給摁住了,老金真是一個好船伕。在那個古老的神話裡,老太婆帶著女兒非要到河那邊去不可,船伕勸不住。「你讓我過去。」老金一聲不吭,老金有很大的耐心。老金知道女人喜歡森林,喜歡森林裡的動物,老金還是那麼信心十足,老金真是一個好船伕。老金會讓女人過去的。老金的船划過來了。女人神采飛揚,女人再也不需要語言了,女人緊緊抓住老金的胳膊,老金把女人的手挪到那該抓的地方,女人很感激地摸老金的背。他們泅渡的已經不是克蘭河了,克蘭河僅僅是一條支流。他們配合默契。真正的泅渡是不能談出來的。最後連船都不要了,無論是船還是河全都進入女人的身體。連魚都沒有了,魚消失了。月亮消失了,星星消失了,太陽也消失了,天不知怎麼就亮了,他們赤身裸體,彼此都有很亮的光,男人和女人都有很亮的光。

老金很喜歡女人歷險後的狀態,可老金還是勸女人不要再冒險了,阿爾泰這個地方嘛,天高地闊,挑個好一點的地方去洗嘛。洗得白白的。

女人下到深水裡。她是湖南妹子,她不怕水,她怕什麼呢,她是個阿爾泰的女人了,在寬闊的水面上她遊得很自在,她忍不住躺在水面,一動不動,她有這個本領,她可以仰好幾個小時。太陽跟兔子一樣跳到她身上,掀著浪花,兔子啃她呢,她快睡著了,傳說月亮裡有兔,太陽裡怎麼也有兔啊,而且是一隻野兔,小白兔沒這麼大膽,小白兔只在池塘裡撲騰一陣子就上來了。赤褐色的野兔非跳到大河裡不可,哈薩克人把野兔叫做火焰是有道理的。野兔的窩可以在森林裡可以在草叢裡,也可以在太陽的心臟裡。野兔這回跳進額爾齊斯河了,野兔成了一團真正的火。女人心裡一驚,翻過身時,她已經到了額爾齊斯河的中央,水下全是迅猛的激流。數不清的激流衝撞著、喧騰著,女人的兩條腿在換一匹又一匹的野馬,她再也看不到野兔了,兔子蹲在太陽的黃金洞裡看她呢,漂亮女人受驚的樣子連兔子都想看。女人的長髮被激流拽住了。

她有很好的水性,她鑽到水底,她看到魚群,魚群從北冰洋溯流而上,她就跟在魚群后邊衝向上游。她竟然異想天開想騎在魚背上。她看中的是一條兇猛的五道墨,跟黑駿馬一樣在綠色的大河馳騁著,統領著那麼龐大的魚群,跨越了那麼長的水域,五道黑紋跟五把長劍一樣。女人跨到大魚的背上,額爾齊斯河這下子有了波浪,波浪向兩岸的高草衝去。大魚衝到草叢裡,興奮得直跳。女人太喜歡這條大魚了,女人可不想讓大魚受委屈,女人抓住它的鰓把它牽到水裡,女人悄悄地告訴它,你變成了駿馬,到草原上去吧。額爾齊斯河就這樣成了大魚馳騁的遼闊草原。

誰也不知道女人是怎麼走回家的,女人雙腿間一會兒是馬,一會兒是魚。丈夫,我的丈夫!黑夜降臨,丈夫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近了,一股豪氣沖天而起,女人走出房子走出院子走出村子。丈夫的腳步聲在河那邊呢,女人閃閃發亮的眼睛跟星星一樣。知道阿爾泰的星星有多大嗎?好多年以後,她女兒給朋友們講故鄉阿爾泰時總是從星星講起,在女兒的描述裡,草原的星星跟頭那麼大,是金黃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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