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2頁

阿爾泰最早是用豐饒的黑鈣土來改造這個女人的。女人剛剛聞到黑鈣土的氣味時絕望、傷感、沮喪,那個甘肅小夥子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相當長一段時間,女人沉浸在甜蜜的回憶裡,樺樹皮本子,燃著羊油燈的地窩子,小夥子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說話時可以聞到口齒間清涼的牙膏味,牙齒又白又亮,出現在男人身上太讓人著迷了。他的襯衫永遠是那麼幹淨,兩眼有神,走起路來兩腳生風。女人們夢想中的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乾淨、整潔、溫和。黑鈣土氣味的男人讓女人感到震撼,隨之而來的是沖天而起的汗臭,彷彿一股怒氣從大地深處直撲女人而來,把女人固有的對男人的想象打個稀巴爛,女人傷心得嗚嗚大哭。

山洞裡的那一段隱秘的生活,她從不露一字。女兒長大後一直尋找母親生命的種種奧秘。其實她沒有什麼秘密,她在森林裡過了一個冬天,懷上了孩子,嫁給了一個老兵。老兵身上的黑鈣土氣味和汗臭再次征服了夢中的情人。命運就這麼殘酷。山洞裡的那個男人多少有點夢幻色彩,老金可是很真實的。

老金不想毀壞她什麼,老金處處呵護著她,一點一點從她的記憶中抹掉了情人的氣息,甘肅小夥子只剩下一個影子,一張年代久遠鏽跡斑斑的老相片。她猛地一個激靈,一股青煙消失在草原的遠方。她記得清清楚楚,老金並不是做雞蛋湯打黃羊打動她的,老金從大森林裡採蘑菇回來,帶一身濃濃的黑鈣土氣息,她以為又回到冬天的森林裡。老金平常很少跟她說話,老金去一趟森林好像得到了什麼暗示,老金走到她跟前神采飛揚,趣話連篇。人們吃驚地看著這個狗日的老金,隱藏得多深啊,跟特務似的,突然把大家甩後邊去了,女人的眼神把一切都告訴大家了。

平和謙遜的老金讓全團幾千條漢子感到絕望。這是沒辦法的事情。老金又不是有意到大森林裡去的,那裡生長著大片大片的蘑菇,那裡也正好是女人與白熊相遇的地方。老金帶著黑鈣土和森林的氣息出現在女人跟前,女人就接納了老金。就這麼簡單。

這個要命的老金不會停留在黑鈣土上,他到河那邊去了,他帶來了河泥的氣息。那條河叫克蘭河,穿越森林和草地,流入額爾齊斯河。

女人在克蘭河裡洗衣服洗菜。夏天她跟阿爾泰女人一樣到河灣裡洗澡,水太清了,人就像裝在玻璃罩裡一樣,她到有水草的地方去。她太沒經驗了,她只圖痛快,柔軟的水草纏住她她也沒覺察到危險,直到水草死死地摁住她的雙腿,她才失聲尖叫。她被一個陌生男人撈上來,那個黑紅臉盤的男人勁很大,跟撈一條白魚一樣把赤條條的女人拖到岸邊,托住她的屁股跟投球一樣把她投到草地上,男人咳嗽兩聲,低頭走開了。

女人在草地上愣半天,才想起穿褲子。身上的肉突突直跳,好像裝滿了水。

這一回她選擇了一個離水草遠一點的小河灣,差不多像個大池塘,葦子把河灣與大河隔開了。她也太不幸了,她聽見水面有嘶嘶的聲音,她轉過身,她再也喊不出任何聲音了,一條水蛇乘風破浪而來。其實沒有風也沒有浪,水蛇劃開的波浪很淺,在女人放大的瞳孔裡這一切就大到天了。她的反應夠快的,這要歸功於她跟白熊打交道的經驗,她逃回來的地方几乎是一道牆壁。

這回救她的是個哈薩克女人,聽見嘩嘩的水聲就打馬過來,一鞭子打在蛇腦袋上,又一鞭子輕輕落下來,她抓住鞭梢爬上岸。哈薩克女人告訴她:「這個地方嘛不行。」哈薩克女人揚鞭一指:「到那個地方去嘛,大一點的地方,盆子大的地方能洗澡嗎?」哈薩克女人很調皮地撥她的乳頭。

「生孩子了嗎?」

「生了,巴郎子。」

「巴郎子生了,還是一顆新鮮的草莓嘛。」

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次歷險帶來的後果,老金那麼粗心的人都感覺到女人出了什麼事。老金沒吭聲,老金的心細起來啦,受驚嚇後的女人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美,女人身上很原始的東西全都出來了,女人自己不知道,女人只是奇怪老金今天怎麼細緻起來了,從女人的頭到腳指尖,老金跟一個高明的工匠一樣仔細地打磨著,小心翼翼又大膽放肆。眨眼間天就亮了,一夜幾乎沒閤眼,也不覺著困,兩人都精神得不得了。直到第二次歷險以後,老金的細緻引起女人的警覺,女人才感覺到自己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老金的每個動作都會引起強烈的反應,女人的大膽幾乎讓老金招架不住,老金再也不那麼小心翼翼了,老金最盡情的時候讓女人聯想到那條大河,老金讓大河緩慢而洶湧地流著。阿爾泰的河流總是靜悄悄的,它們悄無聲息地挾帶著整個山脈和峽谷奔向遙遠的大洋。女人在老金胳膊上抓一下,抓出一道白印子。

「你在河裡洗過了?」

「洗過了。」

「沒洗淨?」

「洗不淨了。」

「你不想淨。」

「青泥是乾淨的。」

「我知道。」

「我把青泥帶回來。」

「你帶回來吧。」

「變成青蛙怎麼辦。」

「我喜歡青蛙。」

「你會變成小蝌蚪的。」

「蝌蚪是青蛙的媽媽,我喜歡蝌蚪。」

「你喜歡蝌蚪,你喜歡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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