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終於把兒子帶到了森林。她一直拿不定主意。兒子快上學了,兒子屬於學校。丈夫老金嘲笑她是娘兒們見識,阿爾泰的兒子娃娃,上學就不能去森林裡玩了?你不帶他去,他會跟夥伴們去的。其實他們都明白,他們擔心孩子會永遠待在森林不出來。
「他不會離開我們對不對?」
「你相信他是我們的兒子對不對?」
她自己拿了主意,帶兒子到森林裡去。
克蘭河的那邊就是古老的森林,河上修了一座木橋,馬群和車子可以通過。孩子不敢在橋上停。橋沒有欄杆,河水在橋下發出嘩嘩的喧響,常常有牧畜掉到河裡,被捲走了。馬是可以逃脫的,馬在岸上也要哆嗦好半天。孩子跑到河那邊才敢往橋上看。
阿爾泰早晨的空氣藍汪汪的,太陽就像剛出巢的雛鳥,羽毛嘴巴和爪子都是嫩黃色的,很笨拙地在群山上空旋來旋去。落到媽媽身上吧。太陽鳥怯生生地落在媽媽的身上。女人成了一頭金髮,她走到橋中間揚起手臂撩她的頭髮,孩子就把母親的形象記住了。
按阿爾泰人的規矩,走到森林深處才算真正到過森林。孩子跟父親老金玩過鬆鼠,那是森林伸到草原的一隻胳膊。母親從克蘭河峽谷最寬闊的地方走進去,正對著森林的腰部,無數的山峰淹沒在林海里。女人總能找到森林最隱秘的地方。
泉水從懸崖滲出來,幾乎沒有聲音,輕輕落到地上,一直滲透到青草地,活了無限壽命的松樹倒下去,沉到大地深處。土地厚了一層,都是優質的黑鈣土。女人喜歡黑鈣土的氣息。白熊和男人身上都有黑鈣土的氣味。女人就是憑著這種氣味找到老金的。連隊那麼多男人,只有老金身上有濃烈的黑鈣土的氣味。別人在河邊開荒的時候,老金就到森林裡打柴禾去了。老金打了柴禾,還揀了蘑菇。地太肥了,蘑菇來不及長那麼好看的形狀,蘑菇全是圓疙瘩,跟土豆一樣,一窩子又一窩子,扒開虛土,從大地的肚子裡直接掏出來。老金掏了一大筐。老金跟土撥鼠一樣。老金揹著乾柴,提著蘑菇。那年春天女人吃到了黃羊燉蘑菇。又白又嫩的蘑菇蛋,那股子清香在女人肚子裡縈繞不散。
她和孩子來到長蘑菇的地方,她不讓孩子動那些蘑菇。一大簇一大簇的蘑菇,有白的,有黑的,有棕色的,還有紅蘑菇。孩子的手被大人抓著,孩子就用腳踩,許多蘑菇被踩碎了。它們會幹掉,被松鼠拉走,被螞蟻搬回去做窩,螞蟻連窩啃下去。剩下的根蒂歸泥土所有。化成土又長出新蘑菇。母親乾脆放開孩子。孩子在蘑菇群裡亂抓一氣。那些傘狀的蘑菇太一般了。大地開始袒露蘑菇蛋,從泥土的縫隙裡露出一點點,有些蘑菇蛋臥在草叢裡,孩子大呼小叫,小傢伙再也不毀壞蘑菇了,他把蘑菇蛋全揀到籃子裡。
母親採一種珍貴的蘑菇,跟火柴棒那麼細,長在泉眼的四周,都是手指那麼大的泉眼,長一圈嬌嫩細密的針形蘑菇,有黑色的,有棕色的,跟眼睫毛一樣。母親趴在地上,一根一根拔出來。陽光是直接照不上的,陽光從草葉間流下來,泉水汪汪,似流非流,慢慢地溢位來,形成一道道細流,跟汗珠一樣從蘑菇叢裡滲出去。女人半天才能採一小撮。
孩子不喜歡蛋狀蘑菇,籃子裡裝滿滿的,地上丟得到處都是。這些圓渾渾的蘑菇隨地生根,摔成兩瓣的十天半月又長完整了。孩子傷不了它們。孩子看見媽媽撅著屁股拔大地的毛,那麼纖細的蘑菇,不是毛是什麼?媽媽的臉貼在地上,眼睛瞅著,手指飛快,再快也拔不了幾根。孩子突然出現在女人跟前,女人嚇壞了,女人坐在地上。
「你不要動!」
「我不動,它那麼小,我不動。」
孩子跟小大人似的蹲在媽媽跟前。
「這能吃嗎?」
「能吃。」
「你吃過?」
「媽媽在山裡吃過,還是冬天呢,冬天的蘑菇太稀罕了。」
「你沒生我的時候吃的?」
媽媽吃驚地看著孩子,看了那麼久,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他這麼小,他的小腦瓜子一點也不小了。母親喜悅而傷感。母親的眼睛首先躲了一下,孩子站起來了。
「蘑菇是誰生的?」
「土地呀,孩子。」
「媽媽你錯了,正確的答案應該是狗撒的尿。」
「牧羊犬很少的傻孩子。」
「還有熊呀,一隻熊頂一百隻狗呢。」
「熊是生不出蘑菇的。」
「它撒的尿可以長出蘑菇來。」
「你聽誰胡說八道?」
「不是胡說八道媽媽,是阿爾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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