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在阿爾泰已經生活好幾年了。白熊喜歡石頭，白熊睡著的時候就是一個大石頭，常常有鳥兒落在它身上，喳喳叫，唧唧唱歌。
有一次，野兔把睡醒的白熊當自己的窩了。白熊是很粗的，伸腰打哈欠，兔子就臥在它的腳邊，它的爪子舉起來，落下去就把兔子踩死了，軟綿綿一團，扒起一看白熊就很後悔，蹲在那裡一聲不吭。百靈鳥在它耳朵上叫啊叫把它叫煩了，它揮一下爪子，百靈鳥躥到雲頭上叫，百靈鳥是喜歡它的。百靈鳥從來不跟猛獸打交道，尤其是熊瞎子，黑乎乎的又粗又笨。白熊的到來讓鳥兒們吃驚，白熊就像移動的冰山一樣，潔白高貴，不要說鳥獸，草原上的牧人千百年來也把白色視為最神聖的顏色。力大無窮，配上高貴的白，鳥兒們的歌聲差不多壓住了森林的濤聲。百靈鳥乾脆把白熊的耳朵當樹杈，可以臥，可以在上邊跳啊唱啊。百靈鳥要讓白熊開心一點。白熊的躁脾氣在百靈鳥跟前就不靈驗了，這個小精靈，白熊一點辦法都沒有。白熊陰沉的臉變柔和了。
白熊拎著死去的兔子到河邊去，到水深的地方白熊把兔子放進去。動物世界就是這樣，白熊喜歡魚，就讓兔子回到魚的世界，魚會把兔子帶到北極的，等過了齋桑淖爾，兔子就會活過來，吃了兔子的魚全都有了兔子的生活，它們是一大群兔子，它們會一口氣游到北冰洋。白熊知道兔子跑起來有多快。白熊放心了。白熊抓住一條紅魚塞進嘴裡，阿爾泰的紅魚跟人參果一樣吃下去神清氣爽。紅魚在肚子裡亂撞，撕它的腸子，九彎十八盤全都揉開了，紅魚開始進入血液，那是紅魚消失的地方，血液涼颼颼的，全身都涼透了，白熊的腦子清澈得跟水一樣。白熊躍到大石頭上，白熊差不多就是一座山了。白熊唱起雄壯的情歌。它的嗓子低沉沙啞帶著北極的冰涼，阿爾泰的情歌唯獨沒有這種冰涼。阿爾泰的青河和富蘊達到零下五十多度，可以跟貝加爾湖青草地的氣溫相抗衡。蒙古人和哈薩克人就用這種冰涼的喉音傳遞他們滾燙的心。動物們也一樣，阿爾泰的金色中有一種堅硬和銳利。白熊加強了這種堅硬和銳利。白熊高歌的時候，空氣中閃爍的不再是日月星辰的光，而是鋒刃的光，直插心臟，生命在窒息驚愕中甦醒。
最先醒來的是一隻漂亮的母棕熊。它有修長的身軀和優美的腦袋，它的背又窄又圓跟山脊一樣，它聽見低沉的歌聲就縮成一團，跟皮球一樣從坡上滾下來。它有旺盛的血氣，它可以放心地讓屁股和背去撞石頭，它從石頭上彈起來，又撞到樹上，紅松、雲杉和冷杉一動不動，樹冠在高空刷——擺一下，樹好像要飛起來了。一排一排的樹在高空喧響著告訴白熊它的情侶過來了。母棕熊在草地上打個滾，它快步穿過樺樹榆樹和楊樹的密林，它跟鹿一樣從密林裡跳出來。
白熊看著它的母棕熊。母棕熊身上有好聞的氣味，母棕熊一路狂奔，身體就分泌出濃烈的帶著苦艾味道的氣味。母棕熊還記得它聽到情歌的那天早晨，晨光跟蛛網一樣一絲一絲的，很容易讓生命產生夢幻的感覺。它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時刻，它一路狂奔。那是它頭一回往山下滾，差點沒摔死。可能是摔打的緣故吧，它來到大峽谷時，阿爾泰的母熊幾乎全到齊了，在寬闊的河灘上一躍一躍展示自己的身段呢。那個王者，蹲在山丘一樣的巨石上眯著眼睛滿臉的傲慢。已經淘汰了一大半。母棕熊汗淋淋走上去，連它自己都沒想到它身上有那麼好聞的氣味，它的同類，那些母熊全都用羨慕和嫉妒的目光打量它。
高傲的白熊咚一聲從石頭上跳下來。王者是不拒絕美的。白熊的鼻孔跟鳥兒的翅膀一樣扇動著。白熊抓住母棕熊的下巴，擰一下，又去抓母棕熊的屁股，沒抓住，屁股太圓實了，鷹都抓不住的，刀子也會彎曲的，一個美妙的圓圓的屁股是不可抗拒的。白熊用前爪卡住母棕熊的後腰，腰很圓實，但可以使上勁，白熊往下一蹲就把母棕熊舉起來了。母熊歡快地叫著，她不能讓白熊太累，她就坐在白熊強壯的胸膛上。白熊的心臟在母熊圓實的屁股下咚咚響起來，白熊的肺腑之氣噴到母棕熊的背上，毛被吹開了，母棕熊發現她的皮膚這麼敏感，熊怎麼能有這麼細膩的感覺？
我是熊嗎？
母棕熊淚眼婆娑。
我就是一隻熊。
白熊像捧著鮮花一樣，把它的情侶捧到山坡上，嘴裡哼著情歌，從那遼闊的低沉的聲音裡可以感受到聖地阿爾泰、西伯利亞大森林和北極的冰雪世界。白熊把它的鮮花摁到地上，打個滾，又站起來，高高舉著芳香的母熊。巨大的情慾被激起來了，林海里發出迅猛的呼嘯。誰都不忍心噴射這種強烈的情緒。母棕熊跳下去了，摟得太緊誰也受不了。它們穿過白樺榆樹和楊樹的密林，它們穿過紅松、雲杉和冷杉的大森林，它們衝上一面陡坡。母熊棲身的山洞就在懸崖頂上，從那裡可以看見哈巴河、青河和可可托海壯美的景色。哈納斯湖跟寶石一樣在峽谷深處閃爍出神秘的藍光。白熊開心極了，白熊的窩也在高山之巔。
母棕熊面向太陽，在做一個神秘的祈禱，它的爪子舉起來，它把太陽摘下來了，它的動作緩慢而有力，它把太陽摁在地上，用爪子撕開，它就把太陽吃下去了。它有了太陽的力氣，它吃得飽飽的，腦袋貼在地上，它的生命要升起來了。白熊從後面抱住母棕熊，它們合在一起，從懸崖上滾下去，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響。那巨大的聲音再也不是白熊的心臟了。它們的身體撞響了紅松、雲杉和冷杉，樹冠在高空抓住白雲，吱溜一下把白雲撕成兩半，露出藍天的肉體。雄鷹在空中截住雌鷹，把它的生命射進雌鷹的身體。石頭被撞翻了，黑色的鐵礦石衝向長滿苔蘚的灰藍色岩石。白熊的腹股吞沒了母棕熊圓實的臀。鐵礦石帶著嘯音飛出去，阿爾泰那些母性的石頭裡有金子，有貓眼寶石，有云母，有水晶，這些石頭的精液全被擠出來了。白熊就把母熊摁在金子、寶石、雲母和水晶的大地上，白熊給情侶獻上生命的蜜汁。很大的一塊地方被弄溼了。寶石、金子、雲母和水晶就像到了海底世界。它們晶光閃閃承受著白熊的壓力。白熊幾乎把母熊裹起來了，跟皮球一樣在鋪滿寶石、金子、雲母和水晶的婚床上滾啊滾啊。
太陽圓到了極限，太陽開始西斜。樹蔭跟蛇一樣爬過來。白熊的交歡也接近餘聲了。母棕熊暈乎乎倒在婚床上，它太累了，跟所有歡愛後的母性一樣，它看不到天上的太陽，情侶就是它的太陽。它的爪子不停地摸著白熊的背。
母棕熊很快就恢復了體力。它從白熊的身上爬過去，它走到哪白熊的身體就延伸到哪。它已經離白熊很遠了，它來到鮮花盛開的夏牧場。雌花張開它們鮮美的陰戶迎接雄性花粉，空氣中漂著一條綵帶，從另一個山谷漂來的雄性花粉跟雪片一樣落下來，雌花吐出濃烈的香霧跟花粉交歡，花朵發出密集的歡叫。母棕熊躲在樹蔭裡，它必須看完花朵壯觀的景象。雌性動物從花卉的交歡中可以得到許多啟示。同樣的道理，動物們交歡的時候，花卉就飄上天空，以壯其威。它們互相感應。母棕熊已經得到了保證，它的下一次將會更加美滿，它都快忍不住了。
它又回到親愛的白熊身邊。白熊還在酣睡。細細的雌花粉撒在白熊身上。大地的精液，那些寶石、金子、雲母和水晶開始往土裡鑽。它們的比重超過土壤，也超過石頭。最先鑽進去的是寶石和金子，它們跟魚一樣在土壤和石頭裡游來游去，只有最堅硬的礦石才能收住它們。水晶和雲母差一些，鑽進土壤的全都走了，碰到石頭的就鑲在石頭上。
白熊還在酣睡。母棕熊在白熊身邊待一會兒就受不住了。它需要的不是新一輪的交歡，另一種快樂在等待它，它再也不敢從白熊身上爬過去了，它輕手輕腳跑到幾十步以外。白熊獻給它的生命的汁液開始發作了。在它的交歡歷史上從來沒有這種奇特的經歷。它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它心裡充滿柔情蜜意。白熊進入它身體時它想到了蜜汁。所有的熊都有從蜂巢裡取蜜的本領。熊一生要吃多少蜂蜜啊。
蜜流出來了，該怎麼辦？母棕熊抱住一棵樹，啃起來，它嚐到了冰涼的樹液，帶著腥味的樺樹樹液，沾滿它的腮幫子。毛稜稜的腮幫子跟毛刷子一樣蹭啊蹭啊，咬在樹皮上的牙印也被刷平了，磨光了看不見了，誰也不知道這是一棵哭泣過的白樺樹。下一棵樹不能太柔弱。母棕熊的蜜汁越來越稠，跟膠一樣。阿爾泰那麼多樹，母棕熊要把它們挨著親一遍。它們當中最雄壯的紅松來到母棕熊身邊。紅松的皮裂開了，紅松的汁液出來了，紅松的牙印卻是刷不掉的。母棕熊摟住紅松搖啊搖啊，母棕熊放聲哭起來。據說遠古的人類在交歡中能達到這種狀態，女人扭動腰肢擺動手臂和腿，她們延續男人給她們的快感。男人就把女人在狂迷中的姿勢刻在岩石上，塗上獸血。這些符號就是最初的舞蹈。動物們是懂這些符號的。它們不需要刻在岩石上，它們有很好的記憶力，可以代代相傳。棕熊的記憶裡不知隔了多少代了，橫跨那麼遙遠的年代，它遇上了神奇的白熊。
舞蹈一直延續到第四天，一直到白熊甦醒。母熊一身輕鬆坐在白熊身邊，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白熊，好像白熊身上的花粉是它帶來的。白熊的眼睛閃出一道藍光。這是最吸引母棕熊的一種光。熊一直被視為瞎子，熊瞎子。熊的視力不好在動物世界是有名的，眼神呆滯，目光渾濁，眼角擠滿一疙瘩一疙瘩的眼屎。來自於北冰洋的白熊有海洋一樣的藍眼睛，有乾淨的面孔和瀟灑的身軀。白熊甦醒後是一動不動的，它平靜地看著遠方，群山、森林、大河以及遼闊的草原。阿爾泰的景色很適合白熊灰藍色的眼睛。母棕熊在白熊跟前直立起來，白熊漂亮的藍眼睛總算落到母棕熊的身上，母棕熊變得溫順而寧靜，跟湖水一樣。母棕熊趴在地上，它真想化成一片湖水。
放馬的人過來了。白熊讓母熊先上山。白熊是不怕人的，白熊要看看那些壯美的馬。自從甘肅小夥子向它放槍以後，它再也沒有傷過人。這要歸功於女人。那個女人是來送死的。她的情人讓熊吃了，她就想跟情人死在一起。熊不會傷害沒帶武器的人。女兵穿的軍裝太招眼了，動物都怕穿軍裝的人。第二個穿軍裝的人又叫它碰上了。白熊是很有挑戰性的，它絕不退讓。它先叫了一聲。女人哆嗦一下又往前走，白熊撲來了，她也不退，白熊把她摁倒了，爪子高高舉起來，女人也不躲，女人好像在盼望兇狠的熊爪子，熊爪子就停住了，熊的另一隻爪子摁在女人胸上，這隻爪子跟棉花一樣軟下來，另一隻爪子很快就失去了戰鬥力。它摁住的是一個女人，女人的白襯衣露出一角，白熊的眼睛就成了浩瀚的海水，它在北冰洋看到的那個美麗的阿爾泰母熊就是這個樣子。白熊的爪子跟棉花一樣把女人裹起來，白熊把女人帶回山洞，住了半年。具體的生活細節現在還猜不出來。女人懷孕後又離開白熊也讓它百思不得其解。白熊看重的是阿爾泰這個夢寐以求的地方。女人帶給它的美好印象擴大到整個阿爾泰。
母棕熊正好趕上了白熊的發情期。母棕熊也打破了阿爾泰山幾千年的規矩，發情期結束後，母熊會離開公熊。另一個發情期能不能再見面就很難說。熊的生育率不高與它們的習性有關係。公熊的精液得不到保護。母熊找到新伴侶時會到河裡衝乾淨以前的精液。這容易引起公熊的憤怒。公熊會報復這些水性楊花的母熊，熊打起來很可怕。母棕熊惹過不少麻煩。它再也不惹這種麻煩了。幾千年的老規矩被打破了。它無法離開它的白熊。白熊的一個暗示它就心領神會。
白熊在後邊掩護，它在前邊走。熊的走動是很笨的，總是發出很大的聲音。沒有樹枝沒有灌木，走到林中空地上，也是嘩嘩地響。地上有樹葉子呀，有碎石塊，有青草，也有平坦坦的什麼都不長的地方，熊爪子也會把大地弄得跟鼓似的咕咚咕咚響。
母棕熊變得越來越精細，她發現了白熊的腳印。白熊跟所有的熊一樣有一個很厚實的掌，毛茸茸的，鋒利的爪子中間有一塊肉，跟棉墊子一樣，讓熊掌充滿彈性。白熊把北極世界的習慣帶到阿爾泰山。白熊在北極苔原地帶走動的地方，留下一個又一個潮溼的腳印，它的體溫也留在那裡，苔蘚和冰草就很快長起來了。那些星星點點的苔蘚和冰草佈滿荒涼的北極雪原。阿爾泰有草原黑鈣土，有草籽有水，白熊走過的地方長出鮮花和青草，有時候長出火紅的樹苗。母棕熊全都認出來了。
母棕熊伏在地上，腮幫子蹭啊蹭啊，巨大的柔情開始翻騰，它展開腿腳，它的腹貼在地上，大地的胎兒在動，母棕熊匍匐前進。大地的胎兒從草叢裡跳出來，是一隻野兔，好奇地看著母棕熊。兔子可是太小了，兩隻大耳朵遮住了整個身體，兩隻大耳朵就像地上長出來的牛蒡草，牛蒡草有兩片大葉子，在風中晃悠。兔子跑起來了，兔子跑得再快也是兩片大葉子草，透著淡淡的紅光。母棕熊已經分不清兔子和牛蒡草了。後來它的肚皮蹭到了石頭，它就把石頭抓到掌上仔細地看，圓圓的灰藍色石頭熱乎乎的，跟天鵝蛋一樣，飛往西伯利亞的天鵝正在群山上空咿咿呀呀地叫呢，天鵝的蛋落到地上是摔不碎的。後來它又蹭了白石頭和青石頭，阿爾泰的飛禽太多了，到處都是它們的蛋，隨便落到草叢裡，草叢跟羽毛一樣就能把它們孵出來。紅松的胎兒也出來了，松鼠正往下溜呢，松鼠被太陽照著，松鼠一點一點被樹擠出來。母棕熊認識多少松鼠呢，奇怪的是直到今天母棕熊才把松鼠當做紅松的孩子，剛剛生下來的孩子，吱吱地叫著。每棵樹都有自己的孩子。它們不在天上飛就在地上躥。
母棕熊把白熊的精液帶到了最美好的地方，母棕熊靠在高大的紅松上，讓太陽盡情地暖它的腹，它的前爪高高舉起來，它的個子挺高的，前爪幾乎能抓住樹杈了，太陽跟草原上的高車一樣從它的腹胸間軋過去，草原的高車總是發出天鵝一樣圓潤的咿呀聲。太陽也發出這種好聽的聲音，太陽在母熊的腹中咿咿呀呀叫起來，很快就變成母棕熊的歌聲。
阿爾泰山第一次響起母熊呼喚情侶的歌聲。雄壯中透著溫潤。
一塊巨大的玉石在群山上空浮動。玉在打磨整個阿爾泰。
白熊慢慢地走過來，它扭頭瞅瞅太陽。太陽像個勤快的僕人，太陽手捧銅爐，在暖母熊的腹。白熊朝太陽拜一拜，白熊完全隔開了太陽，白熊從正面抱住母熊，好像連高大的紅松也抱起來了。熊爪子在樹上抓幾下，扒掉一塊樹皮，白熊終於抓住了母棕熊的後腰。白熊不能再讓母棕熊去撞松樹了，白熊不能再讓母棕熊去撞那些又高又大的石頭了，白熊摟著它的情侶在柔軟的草地上滾動，無論古老的森林還是密林的深處，總會出現空地，白熊的後背像長了眼睛，它總能繞開樹和石頭。
那個幼小的生命已經開始在母熊身上生長了，母熊把那生命想象成胎兒，它肯定會長成胎兒，現在還不是，現在還只是豆粒那麼大的液體，跟珍珠似的。生命的喜悅與感動跟洶湧的大河一樣，它們喜歡大河的勢頭，它們來到額爾齊斯河邊時，它們就平靜了，這條溫暖的綠色的大河流進了母熊的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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