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太想念陝西老家了,他們就告訴吉爾吉斯人哈薩克人俄羅斯人加爾梅克人:「我們是陝西人。」不管是誰,他們都這麼說:「陝西人,我們是陝西人。」連遠方來的烏克蘭人都知道楚河流域有「陝西人」。「陝西人」這個詞人家老叫不準,舌頭老擺不順。擺不順不要緊,「陝西人」好認,大老遠就能認出來。
陝西人來的時候一無所有,只帶著一條命。據說有個叫王老五的人,祖祖輩輩是種菜的,離開陝西時帶了一包菜籽。他是個細心人,他把故鄉土地上生長的各種各樣的菜籽都帶上了,很大的一包,滿滿的一條長腰帶,好幾十斤呢,就纏腰上,跟懷娃的婆娘一樣,掂個大肚子,跟上起義的隊伍。轉戰十八年,金子銀子都丟呢,腰裡的菜籽不能丟。最上等的菜籽,熟透透的,比小米都小,一粒是一粒,飽滿圓實,跟沙金一樣,是他的枕頭,是他的鋪蓋,是他的婆娘。過了大雪山,到了異國他鄉,我的爺爺,王老五從腰上解下布帶子,給三千人一人一勺子,大家捧在手上,淚花花溼了眼睛,看了又看,對著太陽,左看右看,我的爺爺,這就是金子。
陝西菜就這樣在楚河的土地上長出來了。當然是按季節長的,最早長出來的是菠菜和韭菜。綠油油的長在菜畦裡。土塄外邊就是春天的嫩草,剛長出來的牧草有片葉的,有線葉的,太像菠菜和韭菜了。放牧的草原人就問陝西人:「草,到處都有還要自己種嗎?」陝西人把嫩菠菜拔下來,放渠水裡洗乾淨,放在缸子裡,用開水衝,撒上鹽巴,用紅柳條子攪一攪,讓馬背上的兄弟嚐嚐:「你嘗一哈(下),嘗一哈(下)。」馬背上的兄弟半信半疑:「牲口吃的草,開水燙一下,人就能吃?」陝西人就往自己嘴裡夾一棵菠菜,春天剛長出來的菠菜,只有手片那麼大,肥嫩肥嫩的,陝西人往嘴裡送的時候吆喝了一聲西安亂彈。
「羊肉羊肉肥羊肉,你老哥我吃了一口肥羊肉!」
馬背上的兄弟聽懂了肥羊肉,不由得兩眼放光,嚐了一口,接著又是一口,滿滿一缸子嫩菠菜全吃光了。「陝西的草,肥羊肉,哈哈哈哈。」
陝西人就送一筐子菠菜給馬背上的兄弟,菜筐子擱在馬腦袋上,被帶到阿吾勒,人們圍上來觀看陝西人的草,不斷地發出噢喲噢喲的驚歎聲:「多麼珍貴的禮物!」
陝西人剛來的時候得到過吉爾吉斯人、哈薩克人忠誠的幫助,吉爾吉斯人的領袖薩布旦·江達耶夫號召當地人為難民提供生活用品。他們的意志和精神贏得了中亞人民的欽佩。
草原歷來都充滿征戰遷徙和逃難,即使和平年代,為躲避瘟疫乾旱和暴風雪,舉族遷徙,往往要死去大半人口和牲畜。陝西回回的經歷又讓草原人重溫了一次《瑪納斯》《江格爾》和《阿勒帕米斯》。草原人把最初到達納倫河谷的陝西回回稱為納倫英雄。後來他們又到達楚河流域,到達伊塞克湖畔。中亞的河谷平原上神奇地長出了菠菜和韭菜。
俄國剛剛征服中亞,設七河省,從俄國本土遷來種地的俄羅斯農民烏克蘭農民,同時也帶來了歐洲的蔬菜,土豆、洋蔥和西紅柿,紅的、灰的、白的,很典型的蔬菜,無論個頭還是顏色絕對不同於草,草是長不出這種樣子的。陝西人用菠菜韭菜換回土豆、洋蔥和西紅柿,種在自己的地裡,長出來個兒就更大了,顏色更鮮豔了,味道更純粹了,俄羅斯農民烏克蘭農民咋都種不好菠菜和韭菜。土豆、洋蔥、西紅柿在自己人手裡竟然開始退化。城鎮居民喜歡吃陝西人種的土豆、洋蔥、西紅柿。俄羅斯主婦們到市場上就直奔陝西人的菜攤子。韭菜就更厲害了,四月五月九月,人們跟中魔似的吃這種細長細長的跟草一樣的東西,跟羊肉剁在一起,跟雞蛋炒在一起,菜湯裡也放一大把。洋蔥土豆差不多退回到冬天。冬天韭菜是長不出來的。韭菜隨牧草同枯同榮。
草原人對青草有一種至誠至敬的心理,不能隨意毀草,不能拔草,女人發毒咒時就拔著青草唸咒語,對方非倒大黴不可。人們對青草的熱愛,必須經過牲畜,是牲畜把青草變成生命的。現在,草原人親口嚐到了「青草」,寬葉的菠菜和線葉的韭菜,草原人更喜歡韭菜,韭菜太像芨芨草了,也是一叢一叢的,也是很長很密的根鬚,生命力極強,割了長,長了又割,凍不死也旱不死。芨芨草要高得多,比人還高。韭菜就沒必要長那麼高。韭菜要開花,花卉也是一道菜,做成醬可以在冬天吃。
最早那批生意人就挑著擔子,韭菜菠菜什麼菜都有,但他只喊:「賣——韭菜哩。」居民們不懂漢語,可他們懂得這種唱歌似的音調。大清早,太陽還沒升起,中亞腹地的小城小鎮上就出現陝西回回的菜擔子,街巷裡就響起悠悠揚揚的叫賣聲:「賣——韭菜哩。」俄羅斯和烏克蘭的家庭主婦們就走出院子,去買新鮮的韭菜。
據說最早離開群山,到河谷平原和城鎮里居住的牧人們是受了韭菜的誘惑。這些大難不死的納倫英雄們只用兩種菜——韭菜和菠菜就讓俄羅斯和烏克蘭的農民甘拜下風,歐洲的土豆、洋蔥、西紅柿也成了納倫英雄們的專利。俄羅斯和烏克蘭的農民兄弟們都到城裡去了,他們更適合去城裡生活。他們很忠誠地跟陝西人交朋友,到陝西人的菜園子去參觀,他們看到陝西人種菜的全過程。首先是那一畦一畦的小方格就讓人頭疼,泥土搗得那麼細,還有更細心的人,竟然用篩子篩土,土跟麵粉一樣鋪在小畦裡,地上的土都要篩一遍,石子沙子,包括乾硬土塊。他們問陝西人:「這個不是土嗎,為什麼讓它離開土地?」「這是生土,生土影響蔬菜的根,根要呼吸,不能噎住。」
麵粉一樣的細土用板子刮平,水不是灌進去的,水裝在噴壺裡,小心翼翼地灑,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楚河那麼大一條河,放進水渠裡,拉開閘門,鏟開渠口子,就會嘩啦啦衝到地裡,跟一群馬一樣,現在洶湧的河水裝在鐵皮壺裡,跟針管子裡的藥水一樣點點滴滴灑出來,慢慢地滲進土裡。陽光水和泥土,很快就綻放出絲線一樣細密的幼芽,腳不能再伸進地裡了,必須蹲在畦塄上減苗,拔掉弱的,留下壯的,兩臂寬,可以一直長下去,繞一圈正好覆蓋整個小畦。簡直跟繡花一樣。他們在繡花呢,他們種出來的是細長細長的絲線。俄羅斯人搖頭嘆息,把看到的一切告訴整個七河地區的人們。人們從絲線一樣精緻的菜餚想到絲綢,陝西人就來自那個古老的國度,他們知道絲綢的秘密,他們跟蠶一樣把大地織成美麗的繭,拿到市場上,送到家門口,太叫人不可思議了。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跟魔術師一樣,他們的菜園子裡不僅僅生長菠菜韭菜土豆洋蔥和西紅柿,他們還跟變戲法似的種出了豆角,圓的扁的都有,他們種出了茄子,跟皮球那麼大,他們種出香菜,種出了大蒜,種出了大蔥、小蔥,種出了白菜、南瓜、西瓜、胡瓜、黃瓜,種出了紅薯白薯,種出了紅蘿蔔、白蘿蔔、胡蘿蔔,種出了線辣子、茴香菜,五顏六色的各種蔬菜大片大片地出現在楚河西岸。天山和阿拉套山的牧人們以為天堂般的仙境出現在平原上,平原一般是春牧場,夏天和秋天,鮮花就隨著牲畜轉移到山上去了。種菜的陝西人讓遼闊的楚河河谷開滿了鮮花,春夏秋三季都有鮮花盛開,各式各樣的花都有,跟草原不同的是這些花都是下崽的,一下一大串,比羊羔子還多,牧人們是領教過這些奇蹟的。俄羅斯農民親眼見過他們如何給大地繡花,還給大地吹氣呢,他們爬在菜畦裡鬆土施肥減苗的樣子,就像給菜秧子吹氣。他們有充分的理由來解釋他們神秘的舉動,他們說那條楚河原來叫吹河,中國古書上這麼叫的,儘管他們都是一些中國農民、中國手藝人,沒有文化,可他們說起中國的文化中國的歷史頭頭是道,記憶力特別好。他們就說到了有名的唐僧,唐三藏,唐三藏西天取經到過吹河到過碎葉城到過伊塞克湖到過塔拉斯。
他們的說法很快得到證實。菜園子不再滿足他們了,楚河遼闊的土地等待著他們開發,菜園子也給他們一定的積蓄,他們的土地從河邊向更遠的平原延伸。他們就挖出了古老的碾盤、石磙子,上邊刻著字,是漢朝唐朝的中原人用過的。他們散居的地方都是當年絲綢古道的重鎮。他們的祖先已經在這裡生活過了。他們百感交集。他們需要更多的大碾盤石磙子,他們就把天山阿拉套山上的石頭搬下來了,跟古埃及人脩金字塔一樣,巨大的石頭用槓子撬,用圓木墊,排山倒海進入他們的村莊,他們用鋼釺用鑿刀一下一下把巨大的石頭打磨成農具,安置在村莊的東頭,也是太陽進村的地方。
他們的土地一起開到天山腳下開到阿拉套山下,就像歌兒裡唱的:
浪了一轉轉了回還。
皮斯該的上山裡荒草灘。
黃長蟲連(像)黃蟒一般。
女人看見頭繩打戰。
娃娃看見連哭帶喊。
上山裡插犁鏵草湖綠灘。
葦子窩裡野雞轉,鴨子飛起遮了天。
上山裡種麥子打過百擔。
秋裡河(楚河)傍裡刮稻子打過百擔。
這麼價我們住站。
人們對白彥虎的諸多墳墓就有了新說法,麥浪滾滾綠樹成蔭的大地上,土坯砌成的伊斯蘭風格的墳墓遠遠看去就像一堆麥子,不管是麥垛還是揚去衣子的麥粒,在中亞腹地遼闊的天空下都是這種古樸的樣子。也想過用青磚琉璃瓦重修一下,磚瓦運來了,還是不行,老先人最初使用的土坯可以用新土坯更換,用青磚琉璃瓦就不像土地上的東西了。那些墓就一直保持著土坯的原樣。在天山那邊,左宗棠的大軍也開始種地,種江南的水稻和桑樹。東干人是不知道的。尉琴把這些往事講給東干人,東干人就說:「1882年我們就種水稻了。」
1882年他們在中亞地區第一次試種五畝水稻成功,那裡很快成為產糧區。1884年他們修了中亞第一條運河,把七河省的哨葫蘆河、卡拉蘇河、楚河連在一起,楚河河谷大半土地成為水稻田。群山和草原生長了千年萬年的紅花無人採摘,熊膽鹿草羚羊角,麝香自生自滅,這些東西在他們手裡全成了寶貝,醫治百病。
他們浴血奮戰的傳奇經歷漸漸成為歷史,人們看重的是他們身上的絕技,人們不明白大清王朝為什麼要把這些能工巧匠趕出國門。他們的絕技傳到俄國內地,傳到沙皇的耳朵裡,沙皇要親眼看一看。他們就帶上自己種的蔬菜,到彼得堡去顯示他們的手藝,沙皇全家吃到了四喜丸子,紅燒茄子,蒜泥黃瓜,羊肉燉冬瓜,韭菜羊肉餃子等,沙皇品嚐後讚不絕口,當即下令四十年不徵稅不徵兵。他們的村莊幾乎是糧倉的代名詞。他們太能幹了。七河省總督趁中俄交接伊犁的機會,花大力氣鼓動伊犁居民遷居七河省,七河遼闊的土地太缺勞動力了,尤其是能工巧匠。白彥虎的侄兒有機會到楚河去,可他一直生活在伊犁。1953年,中蘇關係最融洽的時候,白彥虎的一個孫子來到伊犁跟老人住在一起。1993年尉琴在伊犁見到白彥虎的孫子,他已經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老人這樣解釋祖先的舉動: 老先人在清軍營裡當過下級軍官,舉兵造反成為大帥,一起當大帥的死的死,降的降,左宗棠緊追不放,白大帥為了活命投靠過阿古柏,阿古柏也信不過他,派人監視著。到了俄國,俄國人的偵控天天跟著。留在伊犁的這一支,白大帥活著就沒訊息,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伊犁這一支活得很旺,也就安心了。「半個多世紀沒有音信呀?」「我們就不停地種莊稼,種花種樹,地上能長的都養出來了,伊犁這一支也是這樣,大家都有一樣的想法,草木活著人就活著。」「就這麼自信?」「不信這個信啥呀?」尉琴就是在這一瞬間想到她的情人,那個軍墾漢子還活在世上。草木活著人就活著。
他們的村莊都是同治光緒年間陝西關中的樣式,憑著記憶蓋起關中樣式的房子,高高的門樓,照壁,不同於其他地方的清真村,高大的白楊樹,水渠、果園、菜園和肥沃的農田。楚河谷地太像八百里秦川了,夾在天山與阿拉套山之間。關中平原東西八百里,南北三十至八十里,楚河平原東西六百里,南北三十至五十里。離開家鄉時,他們一步一步從黃河岸邊、從雄偉的潼關走到關中平原的西端寶雞,從寶雞往北上了董志塬固原,他們就永遠離開那富饒美麗的關中了。他們有了村莊,他們就一步一步量了楚河的土地,大小跟關中差不多。不同的是楚河的水要比渭河大好幾倍,楚河河谷空蕩蕩的,農田只佔很小一部分,更遼闊的是鬱鬱蔥蔥的灌木和高高的牧草,大群大群的野鴨子,還有藍天上的天鵝。他們喜歡上這個地方,他們就說自己是中原人,是黃河東岸來的,是東岸子人。他們更願意把故鄉往東延伸,在他們興奮而悲壯的言談中,關中平原延伸到潼關以外,過了黃河,一直到大海,一直不斷地往前伸展,伸展……他們就這樣成了東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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