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後來也睡著了。女人理所當然回到了森林。她沒有想到白熊,她被樹上的松鼠迷住了。就是老金抓到的那隻松鼠王。女人眼睜睜看著松鼠鑽進樹洞。松鼠再怎麼厲害也扒不開樹的,樹長到一定程度就長出了很深的洞,從樹脖子上一直延伸到根部,松鼠鑽進去,填得滿滿的,從洞口溢位來跟缸裡的米一樣,松鼠輕輕跳下高高的樹,松鼠回到女人手裡。
女人就醒來了。女人是貼著孩子睡著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移到丈夫身邊,手攥著丈夫的生命,那生命比松鼠強大一百倍。女人搞不清自己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阿爾泰的月色很亮的,像巨大的燭光搖曳在峽谷和川地上,雲影和森林的影子在窗戶上跳動,女人不斷地融化著。女人肯定把丈夫喚醒了,丈夫的一雙眼睛是迷瞪瞪的,在迷霧中丈夫的眼睛突然大亮,女人身上的洞全開了。從森林到草地,到泉眼睜開的地方,該開的全開了。孩子在夢中叫出松鼠的名字,女人趕緊縮到丈夫懷裡。女人靜了一會兒。
丈夫說:「賣狗子做夢呢。」
孩子的夢太濃烈了,孩子在太陽昇起之前是不會醒的。大人還是怕驚醒孩子的夢。丈夫皺著眉想不出好辦法,女人捅他一下,又指指外邊。男人就用大衣把女人裹起來,扛到肩上。
夜氣跟冰一樣在他們身上滑了一下,他們到柴房裡。煤塊在暗中一片烏亮。乾草還很新鮮還帶著陽光的芳香。乾草很快就被壓平了,在底下吱吱響。女人跟馬一樣叫起來,男人發出熊的聲音。「你怎麼是這種聲音?」女人不需要回答,女人在喜悅中用這句話來激勵男人。女人淚水都下來了,女人把老金和那個死去的甘肅小夥子混在一起,在馬一樣的叫聲裡反覆地呼叫著小夥子與老金的名字。他們的姓氏被女人交換了,他們的生命被女人捏泥團一樣揉在一起。老金很喜歡這個新的姓氏和名字。老金很喜歡女人馬一樣的叫聲。老金已經是阿爾泰的男人了。
夜的涼氣一浪接一浪,夜被開啟一個又一個洞,山谷的涼氣,森林的涼氣和額爾齊斯河的涼氣聚在一起,衝向這個小房子。
女人的手在丈夫背上,女人把大衣抽出來給丈夫披上,女人的光身子就壓在乾草裡。
「你不嫌扎?」
「扎破,把我扎破。」
女人跟魚一樣在乾草裡動。女人的手在男人背上,手指跟鷹爪一樣,男人聽女人的,男人披上大衣。男人扎女人,乾草也扎女人,女人從一匹馬變成一隻鹿,鹿在草地上就這麼跳。女人聲音壓得低低的。
「扎破啦!扎破啦!」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已經不是鹿了,女人的聲音到了大地深處,大地深處應該是有動物的。女人被扎破以後就成了大地深處的小動物。男人在乾草裡摸半天才摸到他的光身子女人。乾草熱烘烘的。乾草有一股嗆人的香味。
他們的秘密是幾天以後被孩子發現的。孩子半夜去撒尿,女人在房子裡放了尿盆。女人還是太粗心了,孩子從春天開始就到院子裡撒尿,榆樹和白楊樹喜歡孩子的尿。老金給牲口喂藥的時候,接過孩子的尿,老金常常站在屋後的草灘上捧著他的大傢伙跟湍急的大河一樣在地上衝出一個坑,孩子也在地上衝出一個坑。孩子就不滿足於小小的尿盆了,孩子半夜起來到樹底下嘩嘩撒尿,小雞雞很昂揚地叫起來,草原上吃夜草的馬駒也昂昂昂地叫,小馬駒叫著叫著就叉開後腿,從腹下噴出一道明晃晃的水流,像一面銀鏡在大腿間晃。馬尿騷乎乎涼颼颼,孩子打個噴嚏,孩子的尿一點也不刺激。孩子在涼風裡清醒了一大半。以前他可是在迷迷糊糊中撒尿的,跟夜遊症似的從房子裡飄出來,又飄回去。現在孩子被涼風吹醒了,孩子就發現了大人的私密。大人睡在乾草堆裡。
孩子坐到床上坐到天亮。
吃飯的時候孩子告訴媽媽:「咱們的床太小了,你們睡不下。」老金笑著摸孩子的腦殼。「爸爸給咱們做一個大床。」孩子興奮起來,老金比比劃劃,在孩子的想象裡那張床幾乎跟房子一樣大,老金還鄭重其事地給孩子指一下峽谷裡的森林,用森林裡的樹打一張很大很大的床。孩子很滿足了,吃了飯,出去玩了。
女人擔心孩子說出大人的私密。孩子可經不起盤問,人家三繞兩繞就能把孩子心裡的秘密掏出來。乾草堆和大木床的私密就這樣暴露了。
有人看他們那張奇大無比的床,意味深長地拍著床頭。
當初女人建議做兩個床,讓孩子住另一間屋子。老金答應孩子的,老金就必須滿足孩子的願望。舊床支在側房裡,給人家說是客人住的,實際上成了他們夫妻的床。不管怎麼說,比干草堆強多了。他們的秘密還是暴露給孩子。孩子經常發現大人偷偷轉移到另一張床上。孩子又來問母親,母親這回從容多了。
「孩子在夢中要長個,爸爸媽媽不能擋著你呀。」
「我做夢的時候你們就離開,你們不長個子嗎?」
「大人不長個子。」
「大人長什麼呀?」
「大人什麼都不長,只讓孩子長。」
孩子把秘密帶出去了。村子裡有好多孩子,他們秘密交流。長個子是一樣的,可沒有誰家的父母睡到另一張床上,鄉村沒有這個習慣,孩子們都跟父母擠在一起,誰也沒有他長得好。
「我有個好爸爸有個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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