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1頁

她猛一下清醒了,她慌里慌張跑出去跟拖一隻小狗一樣把孩子拖回來。孩子又哭又鬧,兩隻腳跟獸爪一樣釘在地上,兩隻小手使勁地抽啊拽啊,她拖到大門口就沒勁了,她希望老金來幫她。老金過來了,老金不但不幫她反而勸她放開孩子。孩子得到父親的鼓勵一下子掙脫了,跑了,一邊跑一邊跳,哭號變成開心的笑。

女人沖天的大火一下子對準男人,女人第一次顯示她的潑悍,又抓又咬,老金的手和臉很快就佈滿血痕。老金沉著臉讓小妻子撒野,老金動都不動,女人憤怒的火焰突然就熄滅了。她抓不動了,也咬不動了,她在丈夫的寬肩膀和黑鬍子中間顯得像個淘氣的孩子。她的火又冒上來了,當然是對自己發火,她在一瞬間從小孩子變成大人,又高又壯的阿爾泰女人。她對自己那個氣呀,她全身都是脹鼓鼓的,她一聲不吭收拾院子收拾屋子。

阿爾泰的院落,圍牆很矮的。平緩的丘陵,遼闊的山谷,遙遠的山峰,一動不動的古老的森林,在這種背景下,誰也沒有必要把圍牆壘那麼高,女人的眼睛跟灰鴿子一樣撲騰騰飛出去了。

山那邊的草地上,丈夫和孩子做遊戲呢,阿爾泰的遊戲太簡單了,把森林裡的松鼠帶到草地上,讓孩子追。孩子發瘋似的,孩子馬上變成獵狗,兇猛快捷,把整個草地兜翻天。大人笑眯眯地看看自己的孩子,松鼠也成了他的孩子。

老金抓的松鼠可不一般,差不多有狐狸那麼大。在幽暗的森林裡,松鼠跟狐狸的氣息差不多。這是一隻松鼠王,活了無限的壽命,它的足跡遍佈阿爾泰山和整個北亞草原,它絕對去過西伯利亞泰加森林帶,去過哈薩克大草原,它就很容易摸透整個阿爾泰山,從它快捷騰躍的動作上很容易讓人想到狐狸。老金已經是森林的主人了,老金認識每一棵樹。那些活了幾百年的大樹有一種特殊的語言,它們的枝杈會告訴老金許多大地的秘密,樹杈幾乎是主動伸出去的,跟撈一件扔過來的東西一樣撈住龐大的松鼠。成精的松鼠才有這種本領,它的影子一閃,樹就會做出反應,不是樹陰裡的小枝杈,是那些佔據空間很大,直接承受陽光風雪的大枝杈,跟迎接主人一樣迎接松鼠。松鼠可以把陽光帶到大樹最隱秘的地方,松鼠躥上躥下。把太陽馱到樹陰裡,樹的陰部太需要太陽的氣息了。松鼠的每根毛都充滿電光。老金抓的就是這麼一隻松鼠。

孩子是騎在父親肩膀上走出森林的。孩子緊緊抱著巨大的松鼠。

松鼠從來沒有這麼暢快地奔跑過,它一直在森林裡上躥下跳,老金把它帶到大草原,它就變成一匹快馬,它就使著性子跑啊跑啊。松鼠終究還是一種鼠,它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同類,土撥鼠和老鼠,它的速度慢下來。孩子就跟上來了。孩子衝散了鼠類的聚會。土撥鼠和老鼠見人就逃,它們才不管大人小孩子呢,它們也不理會松鼠這位新朋友,它們紛紛逃回自己的窩裡。松鼠大跳大叫也沒用,松鼠想鑽進鼠洞抓它們出來,松鼠忘了自己的身體。它太大了鑽不進去,最好是打洞。松鼠就朝地球的心臟裡打。松鼠都瘋了。孩子衝過來了。

「狗東西,哪裡跑。」

松鼠的工作被迫中斷,松鼠氣急敗壞,那樣子就像在交配的興頭上又遇到挑戰者。再弱小的動物,在發情的時候會做出極端超常的反應。松鼠怒氣衝衝撲向孩子,孩子被嚇壞了,爸爸、爸爸叫起來,孩子邊叫邊退。老金是不能過去的,老金咳嗽了一下。孩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孩子往前逼了一步,松鼠就到了他身上,孩子沒叫,孩子拼命廝打,孩子的臉上留下道道血痕,孩子一聲不吭總算把松鼠摔到地上。兩個小傢伙互相對視著,孩子蹲下抓石頭,這是一個讓所有動物害怕的動作,松鼠慌了,孩子舉著石塊往前邁一步,又邁一步,松鼠開始奔逃,孩子緊追不放。

鋪展在平緩山坡上的阿爾泰草原開始起伏。孩子一直保持七八十米的距離,松鼠籠罩在巨大的恐懼中。松鼠繞圈子,殺回馬槍,從孩子的頭頂躍過去,從孩子的褲襠下鑽過去,孩子被逗得哈哈大笑。松鼠的計謀全成了笑料,孩子的勁頭越來越大,小臉通紅,出著粗氣。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的哈哈大笑: 松鼠在森林裡習慣了幽靜的氣氛,熊和狼的叫聲讓小動物們害怕,可沒有這種叫聲森林就沒有意思了。小動物們是明白這一點的。森林外邊的草原它們是不知道的,它們能聽見悠揚的馬嘶,能聽到牛低沉的哞哞聲,能聽到羊的咩咩聲,到森林裡來的人都很孤獨,會獨自唱那種很憂傷的歌子,或者坐在林中空地上默默地吃東西,哈哈大笑的時候很少。孩子的大笑讓松鼠又驚又怕又好奇,它甚至回頭看了一下,孩子馬上露出兇相。後來它發現孩子的兇相是裝出來的,孩子沒有惡意,可孩子要抓它是確定無疑的,被緊緊摟住,動彈不得,這太可怕了,沒有惡意的可怕是不好受的。松鼠跑得從容了一些。好傢伙,它看見了另一道景觀,在緩坡的臺地上,豎立著幾隻短耳旱獺,長得像小狗,更像巨型松鼠,比任何一隻松鼠都要大。

旱獺看見孩子就逃進洞裡,松鼠也跟著進去了。大地鼓著喉嚨,大地在咽一塊美味佳餚。孩子蹲在洞口,眼巴巴看著地面上漸漸遠去的波痕,孩子扒那洞口,大地是撕不開的。孩子還是咬著牙使勁地扒啊。

父親老金過來了。老金有打蹤的本領,老金憑著蹄印可以把跑失的牲畜找回來。老金同樣可以順著洞口的方向找到旱獺的另一個洞口。旱獺跟兔子一樣有三個洞口。老金跟孩子一起堵住這個洞口。孩子守在一個洞口。老金到第三個洞口,也就是地勢較高的那個洞口去灌水。老金也不怕人家笑話,老金回家取出水桶,到額爾齊斯河去挑水。

女人的氣全消了,女人還轉不過臉,女人瞪著老金,那意思是你回來幹什麼?老金沉浸在兒子的遊戲裡,老金根本就沒細看家裡的變化。女人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男人這時候闖進去,她的自尊心就受不了,她可不是輕易服軟的女人,她等著老金向她認錯呢,老金挑上水桶就走。

老金往洞裡灌了三次水,旱獺和松鼠就出來了。孩子跟第一隻旱獺滾在一起,旱獺還是逃脫了。全都跑掉了。松鼠也跑掉了。孩子盯住松鼠不放。松鼠有了經驗,它可以找到旱獺。山地草原到處都是旱獺窩。松鼠穿洞而過,它再也不擔驚受怕了,它知道孩子是抓不到它的。它還知道那個高大壯實的男人不會傷害它,至於那個村莊裡的女人,只是伸長脖子往這邊看,松鼠把女人不放在眼裡哩。松鼠進入真正的遊戲狀態,它跑出各種好看的姿勢,腳跟上了彈簧一樣一蹦老高。最漂亮的動作是往洞裡鑽,它的身體一下子拉長膨脹,跟一條大蟒蛇一樣,在陽光下有那麼細長純正光滑的皮毛,亮閃閃吸進去了,被地洞吸進去了,身子腦袋和尾巴全吸進去了。它怎麼就讓大地動起來呢?大地使出那麼大的力氣,全都是暗中的力量。

老金抽著莫合煙,老金是懂這些秘密的。孩子守在洞口,孩子知道松鼠一定會出來。松鼠出來的時候,孩子突然放棄了抓它的念頭。松鼠只露出一雙小眼睛,就像從大地深處滾出來的黑珠子,孩子伸手摸一下,滑潤潤的跟水一樣,孩子就把手收回去。松鼠流出來順著地勢跟銀光閃閃的溪流一樣,在草地上滾動著。松鼠在草地上直挺挺立起來。孩子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孩子把松鼠扛到肩上到森林裡去了。

女人馬上想起森林裡的生活。她有點醉態,她在凳子上搖了一下。她屁股底下坐的是丈夫從森林裡搞來的樹墩,是紅松的根,跟紅銅一樣,院子裡有五六個。女人讓紅松搖了一下,她站起來去迎接丈夫。

丈夫說:「餓壞了。」孩子也嚷嚷著餓,跟小狗似的跟著大狗叫。老金吃得山呼海嘯,孩子也吃出很大的聲音。他們根本不知道吃的是什麼飯。女人收拾殘局。女人也忘了是什麼飯。她什麼時候做好了飯她都想不起來了。她拍一下腦殼子。腦殼子好著呢。頭髮又黑又亮,跟一堆芨芨草一樣可以藏一匹駱駝。這麼一個血氣旺盛的腦殼子也有失魂落魄的時候。

大男人小男人渾身溼透了,他們在女人的威迫下洗了腳,脫下汗氣熏天的襯衣襯褲,兩個赤條條的男人倒床就睡,跟遭了火災的森林一樣,夢中發出笑聲和吵鬧聲。旱獺、松鼠、草原和森林在夢中肯定是另外一種樣子。孩子一下坐起來,老金的一隻大手很快從夢中伸出來把孩子拉回去了。孩子回到被窩。女人給他們掖好被子。阿爾泰的晚上是很涼的,空氣裡好像浮著巨大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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