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天出生的那個孩子是個兒子。接生的人嚇壞了,那麼大一個嬰兒。醫生是從東海艦隊轉到阿爾泰的,醫生的第一個感受就是氣勢洶洶的潛艇,很孤傲地從大海深處躥出來,藍光閃閃,一個巨大的鋼鐵傢伙。據醫生講,產婦比誰都緊張,產婦看了一眼又一眼,產婦顯然是在確定孩子的身份。醫生告訴她是你的孩子,不會錯的。團醫院跟所有的醫院一樣發生過抱錯孩子的事情。母親們甦醒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驗證一下孩子。產婦顯然不是這個目的。她的手把醫生的胳膊都抓疼了,她想撲過去,好像要從護士手裡奪那個孩子。醫生很快明白了產婦的意思,醫生聽說過女人和白熊的故事,墾區的人都知道這個神奇的故事。生活畢竟不是故事。生活是需要驗證的。醫生讓護士把孩子抱過來,放在產婦身邊。產婦安靜下來,產婦確實抬不起胳膊,產婦眼巴巴看著嬰兒哭號,簡直像個小野豬,像個小熊小豹子,哭聲嘹亮高亢。
產婦太累了,產婦的身體差不多讓床淹沒了,兩隻眼睛像長在枕頭上,像在很遙遠的地方看自己的孩子。護士把孩子往她跟前挪一挪,母子皮膚相觸,孩子停止哭號。母親太累了,母親已經睡著了,眼睛裡還殘留著微弱的光芒。醫生說:「是你的孩子,一點沒錯,是你的孩子。」母親終於睡著了。母子兩個很安靜地睡著。
這是個真正的孩子,一點沒錯,五官越來越清晰,五官好像從毛茸茸的草叢裡鑽出來的一樣,孩子有濃密的頭髮眉毛和睫毛,完全是森林之子。
母親的目光越過孩子,母親看見峽谷裡的森林,母親的眼睛閃出一道亮光,母親的臉紅起來。孩子跟小動物一樣爬來爬去,孩子爬到母親跟前,抱住母親的腳啃起來。夏天的阿爾泰是很涼爽的,壯健的女人希望更涼爽一些,坐在院子裡就不穿襪子,光光的腳丫子就讓孩子叼住了。母親對古老的森林太神往了,母親的感覺全轉移到眼瞳裡,孩子非把母親的感覺拉回來不可,孩子勁很大,他還沒長牙呢,他憑著肉乎乎的牙齦啃啊啃啊,跟啃苞谷棒子似的,終於讓母親叫起來。那時阿爾泰墾區還沒有苞谷呢,苞谷都是從烏魯木齊車排子那邊拉過來的,都是收穫後的苞谷豆。孩子都是些小精靈,孩子提前吃到新鮮的苞谷。母親好像不認識她的腳了,母親抱起她的腳仔細看,孩子跟小狗熊一樣蹲在母親跟前,揚著毛蓬蓬的腦袋望著母親啊啊地笑,好像母親的腳是他找回來的。
母親找回自己的腳,母親就告訴孩子:「這是臭腳丫子,以後可不許啃啊。」母親就把奶頭塞進孩子嘴裡,白晃晃的胸脯把孩子的腦袋全埋住了,母親站起來,母親的小腿肚亮著,褲子皺巴巴捲到小腿上邊,從腳趾到小腿到整個軀體全都湧動著奶汁和蜜。母親邊走邊餵奶。母親換一隻奶。
母親跟一隻大奶牛一樣轉出院子轉到草地上,母親整個就是一隻聳立在大地上的乳頭。孩子很頑強地咂大地的乳頭。孩子把大地咂幹了,孩子才抬起頭,跟鑽出海面的潛水員一樣,長長出一口氣。
丈夫老金正在山坡上放牛,其中一隻是大奶牛,黑白交錯的顏色,圖案很好看。
老金在妻子生下孩子後就把家遷到森林邊上。這裡只有十幾戶人家,安靜偏遠,女人和孩子需要這種環境。最讓女人放心的是丈夫老金,老金整天忙著種地忙著放牧,有時幾天不回家,一進家門先把孩子摟在懷裡,跟草原上的人一樣從頭到腳聞啊聞啊,孩子安安靜靜讓父親的大腦袋拱他,讓父親的大鬍子扎他。
孩子力氣大,愛幹活。老金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小的孩子能拿起斧頭。老金劈柴禾,孩子搖搖晃晃走過來,母親攔不住他,他走路不穩當,那是他力氣太大了,他一擺手就掙脫了。他從發愣的父親手裡奪過斧頭,一下就把樹墩劈開了。樹墩當然要劈的。樹墩跟螺紋鋼一樣凝結了一棵樹所有的力量,孩子和一把斧子就很輕鬆地把它開啟,嘩啦一下,木柴散開的聲音很好聽。大漠裡的幹梭梭常常自己爆裂,嘭一下跟地雷一樣。木樁子就用不上斧頭了,孩子用手咔一下掰開。他才不理大人呢,大人跟傻瓜一樣,理大人幹什麼?孩子愣頭愣腦,一會兒用手掰,一會兒用斧子劈,一大堆柴禾就出來了,亂七八糟堆一大堆。
女人比丈夫更驚訝。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在腰布上擦著手,看著老金和孩子,虎頭虎腦的孩子和壯實的老金。亮閃閃的斧子回到老金手裡。孩子搖搖晃晃走過來,老金就知道孩子小小的心願,老金從紅松的樹墩裡取出一塊完整的肋骨遞給孩子。孩子舉著紅松的肋骨,啊啊叫著就叫出了爸爸。一個禮拜前孩子在女人的胸脯上已經叫出媽媽了,孩子叫爸爸的日子就在這幾天,老金是知道的。女人也是知道的。女人眼前就出現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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