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大河 紅柯 第1頁,共1頁

大家都平靜下來了,不平靜是不行的。孕婦從容不迫的氣度,沉靜的目光,讓交頭接耳手足無措的男人們慢慢地安靜下來。孕婦甚至不讓領導照顧她。她照常上班,教大家識字,辦黑板報,寫各種材料,文書負責的工作她全攬過去了,那意思很明顯,戀人的一切都屬於她,包括戀人的工作。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果斷而專橫,領導還在遲疑,她就把鑰匙抓過去,請領導讓開,她要工作了。領導一側身,這個身體豐碩的女人就坐在椅子裡開始工作。連她寫的字也是甘肅小夥子的筆跡,真讓人懷疑那個小夥子沒死,藏起來了,就藏在森林裡,美滋滋地跟女人過了一個冬天。瞧她寫的字,跟原來的她判若兩人。

女人常常站在河邊遙望峽谷兩邊古老的森林。克蘭河完全擺脫了冰雪的封鎖,很寬敞地從森林深處伸向丘陵和群山。女人的眼睛幽幽閃亮,憔悴的臉上開始有了紅暈。

她在森林中過的日子不像大家想的那麼糟。大家也習慣了她奇怪的目光。她跟人家說話,目光總是那麼遙遠,說話的人好像身處洪荒的遠古時代,迷迷惚惚恍若隔世。人家就垂著眼皮跟她說話,任憑她的目光向無限的蒼穹和蒼茫的歲月延伸。能跟她正常打交道的要算狗和雞了。狗蹲在地上揚起腦袋迎著她幽遠的目光,她去抓狗耳朵,狗就伸出舌頭舔她的手,狗還可以放肆地把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一點也不害怕。大家就覺得她在森林跟動物打過交道。以前她見了狗嚇得直叫。

老金的雞長起來了,公雞剛打了一次鳴,就被悠揚的馬嘶給壓住了,阿爾泰的黎明是在馬的叫聲中開始的,綠洲農耕地區的公雞在這裡只能埋頭長肉,長出一身好力氣,跳到母雞背上踏出一顆顆營養豐富的蛋。那絕對是好雞蛋。老金的雞跟牲畜一樣放任於野外,蟲子草籽碰到什麼吃什麼,曠野的雜食全吃到雞肚子裡。軍墾戰士吃到了高質量的雞蛋。鹽水煮玉米的日子結束了,麵條上有黃澄澄的蛋花。

雞蛋是有限的,老金從準噶爾盆地的邊緣小城懷揣著幾隻小雞,有公有母,下的蛋就相當有限了。老金還要攢積一些個兒大的蛋孵小雞。一大鍋湯麵星星一樣撒一把蛋花。

孕婦就不一樣了,孕婦的碗裡是整整一個大荷包蛋,還撒著幾片綠油油的菜葉子。菠菜也是老金種的。老金管吃管喝老金不種菜誰種菜?孕婦曾拒絕過領導的照顧,老金的一片熱心孕婦毫不客氣地接受了。母親為肚子裡的孩子可以不顧一切。孕婦吃雞蛋的樣子很嚇人。孕婦吃完之後還意猶未盡望著老金。孕婦太饞了。老金都不好意思了。老金是對自己不好意思。老金不可能殺他的雞,老金積攢的雞蛋少了一大半。孕婦還是那麼饞。

老金揹著槍出去了。老金的樣子讓大家吃驚,大家紛紛站起來,好像來了首長,大家向老金行注目禮,一直看著背槍的老金消失在荒原深處。天黑的時候,老金拖著一隻野兔慢騰騰回來了。老金吃了很大的苦,那野兔不是擊斃的,是活活累死的,老金追著野兔在空曠的野地裡奔跑。老金剝掉兔子皮,洗得乾乾淨淨,血水被額爾齊斯河沖走了。老金煮了一鍋肉湯。

肉全讓孕婦吃了,一整條野兔,她一次就吃掉了。她總算吃飽了,她很舒服地展展腰。她幾乎沒有腰了,腰腹全讓胎兒佔滿了;她憔悴而豐滿,她打出一串飽嗝,帶著笑容到河邊散步去了。

大家吃到了肉湯,大家覺得老金不錯,伙食改善了嘛,炊事班長改善伙食是應該的。給孕婦開小灶也是應該的。到目前為止,大家把孕婦與老金的關係就定在這個框框裡。老金還能幹什麼?老金抓抓野兔罷了。想抓你就抓呀。有人用芨芨草棒挖著耳朵,眯著眼睛瞧著老金啃吧啃吧的樣子。

老金啃吧啃吧從馬棚裡牽出一匹大馬。老金爬上去沒跑幾步就摔下來了。讓馬摔下來了嘛,老金齜牙咧嘴又撲上去,老金爬了三次老金總算騎穩當了。「窩!窩!」跟趕大車一樣,老金不停地「窩!窩!」大馬踢咵踢咵跑起來。

頭三天,老金空馬而歸。第四天,老金帶回一隻黃羊,是槍打的。中午時分,丘陵那邊響了一槍,誰也沒在意這一聲槍響,任何槍彈在阿爾泰就跟鳥叫一樣,威風不起來。馬鞍上馱了黃羊能是什麼樣子呢?老金和大馬出來的時候大家想到的絕對不是白樺樹白楊樹,而是一棵老榆樹。也不像大家想的那麼蒼老,任何一棵樹從草原黑土裡長出來都是鬱鬱蔥蔥,閃爍深邃的綠光。榆樹是很雄壯的。騎在馬背上的榆樹,挎著七九步槍緩緩走下長坡,過了克蘭河,過了石板甬道,拐到大家跟前。黃羊丟到地上,很快被剝光了,羊皮鋪開冒著熱氣,老金譁一下開啟黃羊的胸腔腹腔,扒出下水,血的腥味很快變成一股濃烈的芳香。

孕婦理所當然吃了第一碗。老金把半扇黃羊掛到地窩子裡,那是屬於孕婦的。孕婦當然明白這一點。孕婦吃著碗裡看著木架上晃悠悠的半扇子黃羊,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大攤。孕婦膽子很大,她盛了一大碗肉湯,噗兒吹著,肉湯裡有剁碎的皮芽子,喝起來很暢快。孕婦很暢快地喝著跟一條船一樣到了半扇黃羊跟前,她都要踩上羊血了,她一點也不怕,她只盯著鮮美的肉。她大口大口地喝著湯,胎兒動了一下,她也就跟著動一下。她的動作簡單而樸實,她抓住鮮美的肉。她的胎兒有了保障。她喝掉最後一口湯,她的眼睛跟火一樣亮起來,她的眼睛從遙遠的地方收回來了。她要給孩子找爸爸了。

直到現在女人也沒有流露出她的秘密。她壓根就沒有把她的大肚子當做秘密,她壓根就沒有意識到人家怪異的目光。大家強烈的好奇心全被忽略了。她的心思全在胎兒身上,她在夢中悄聲細語地說話。天地間全是母子間的說話聲。胎兒是上天所賜,上天就開始說話了,大地是呼應蒼天的。母親成為旁觀者。母親的雙手鬆弛下來,跟騎手手裡的鞭子一樣,駿馬疾馳如飛的時候,鞭子是多餘的東西,鞭子就鬆垮垮垂在手腕上,被駿馬的神速挾裹到遠方。母親的手輕輕釦在肚子上,母親在感受這種罕見的衝力。

有一天她看見老金在幹一件奇怪的事情,誰也不會在意這件事,大家連老金這個人都不在意,老金做任何事情也不會引人注意的。事實上老金已經把這件事做了很久了,一直到女人的眼皮底下。女人緩緩地走上山坡,山坡上另一個人就是老金。老金把陰處的積雪鏟到陽光底下,老金是從地窩子那裡鏟過來的,積雪消融的溼地,青草高出其他地方,跟一條甬道一樣。連老金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做。積雪遲早會化掉的,但青草不會長那麼快。石頭背面的雪也被剷出來了,迅速收縮扭動,化成水又流到原來的地方。那地方都是石頭的陰處,陽光被老金牽到那地方變成茂密的青草,石頭很快就被青草遮住了。石頭不斷地消失。只有那些大石頭留在山坡上。

女人離大石頭越來越遠。女人能看到那些石頭。女人甚至能聽到石頭的聲音。尤其是在清晨和黃昏,總是能聽到石頭緩慢而飽滿的走動聲。石頭走了很久才傳來馬群的聲音,馬群牛群羊群順著石頭的足跡消失在遠方。白樺和灰楊樹的密林裡有更大的石頭,紅松、冷杉和雲杉的古老森林裡也有更大的石頭,那都是昂首天外的石崖。從大地深處直挺挺地立起來,石頭騰空而起,差不多是一種憤怒的樣子。女人知道那不是怒氣,那是石頭從大地深處帶來的衝力。女人在感受這種衝力。

那是墾區歷史上最緊張的一天。大家都不說話。老金的舉動太有挑戰性了。人們實在找不出反擊的方案。有一點是明確的,這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女人,懷孕後的女人更讓人受不了。竟然讓她平靜地度過了阿爾泰的春天。整整一個春天,男人們全都成了木頭。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她成了漏網之魚?從後來發生的故事來看,好多人都想出了對付老金的方案。老金不就是個老金嘛,老金可是太好對付了。黃昏就這樣降臨了,大家長長出一口氣,大家胸有成竹,再過幾個小時,老金就會從女人的視野裡撤出去。當然,老金不會重蹈甘肅小夥子的覆轍,老金退下來就行了。這個要求實在不過分。從老金當時的神態來看,他沒有處心積慮,沒有小恩小惠,老金所做的一切全都出自於天性,老金就是這麼個人。好多年後有人甚至這樣回想老金,老金確實讓大家複雜化了,真有人過去直截了當告訴老金: 我要娶這個女人做老婆,老金就會自動走開。老金是個不惹事的人。關鍵是老金沒有任何動機。可在那一天,人們還是義憤填膺,把老金想象成大陰謀家。

阿爾泰的黃昏永遠是壯麗的,大地長出青草,青草變黃變成一片純金,黃昏就成太陽最美妙的時刻。太陽沒有落到額爾齊斯河,太陽向森林裡移動。那麼古老的森林在地球上已經很少見了,幾乎跟太陽一樣古老,太陽就有必要到古老的森林裡去住一宿。太陽完全是一副上床睡覺的樣子,懶洋洋松塌塌徹底地放鬆了。太陽淹沒在林海深處。森林幾乎大了一圈。

人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一揉,再揉一揉。白熊就從森林裡出來了。白熊是帶著一團金光出來的。剛開始人們以為是老虎,金光閃閃完全是王者的形象。阿爾泰是沒有王者的,阿爾泰本身就是天地的王者,本身就是黃金之王。散射著金光的白熊就像太陽的一個夢。白熊踏著青草的綠毯走過來。大家再也不用發呆了,轟一下全跑光了,跑到很遠的地方,全成了一個個小黑點,那些小黑點好奇地看著這邊。

白熊跟前只剩下女人了。女人領著白熊從山坡走到河邊,完全是她平時散步的路線。白熊高大威猛,呵護著懷孕的女人,好像女人肚子裡懷的是熊種。

這就是1958年春天發生在布林津的故事。

女人的肚子有了答案,大家難以接受這種答案。大家都愣著不出聲,任何聲音都是多餘的。阿爾泰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情都會平息下去,變成現實出現在大地上。從女人的神態上可以看出來,從白熊邁動的步伐也可以看出來。熊掌跟石頭一樣拍在大地上,堅實有力,毫不動搖。

老金是在白熊離開以後到女人身邊去的。老金真叫人刮目相看了,老金連想都沒想,老金正從地窖裡搬土豆呢,一大筐土豆嘩啦啦滾到地上,長了腿似的四處亂竄。老金雙手扶在地窖口上,看到白熊消失在森林裡,老金就快步走過去了。人到中年的老金跟一陣風似的,跟小夥子似的走過去。女人孤零零地站在額爾齊斯河邊。據她後來對孩子說,那一刻她才想到該找個男人了,白熊是代替不了丈夫的。就是他了。女人放心了。老金也放心了。

大家眼睜睜看著老金走進女人的生活。大家一點辦法都沒有。這門親事是白熊訂下的。白熊走路的聲音跟打夯一樣,一下一下就把這樁婚事敲定了。想到那咚咚的腳步聲大家就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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