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的時候,老金坐在地窩子裡靜靜地看著外邊,雪花從雪線那邊湧過來,跟奔騰的馬群一樣積攢了好幾個季節的力量,終於突破了海拔三千米的防線,紅松、冷杉和雲杉的原始森林,白樺、榆樹灰楊樹的密林帶以及針茅蒿草的遼闊草原全都崩潰了,大地深處的白色氣浪在寂靜中不斷地爆炸。老金眯著眼睛,老金的眼睛又長又細,阿爾泰男人都是這種細長眼睛,很聚光的眼睛看著雪花爆炸的一幕幕場景: 從山頂到谷地到平坦的丘陵地帶,連河谷也消失了。森林在積雪下嘎嘎響,有些樹枝折斷了,雪原出現一塊塊窪地。嘎嘎聲延續了一個禮拜,該斷的樹枝全斷了,該趴下的牧草和灌木全部都趴下了,跟擀出的厚氈一樣,雪原的底層壓得很瓷實。
野兔可以出來了,野兔輕輕跑幾下,雪是安穩的,赤褐色的野兔就開始狂奔。可以看到雪原平緩而微弱的起伏線。隨著野兔的遠去,那些優美的波浪很快就消失了。野兔跟一團火一樣出現在遠方。哈薩克人把野兔叫做火焰是很有道理的。
狗從地窩子裡躥出去,狗叼住野兔,狗把野兔送到主人手裡時野兔還是活的,還是一團抖動的火焰,主人用手掌在野兔耳根上一劈野兔就死了。主人剝了皮,血淋淋冒著熱氣的野兔是不用洗的,直接架到火堆上烤就行了。油脂和血淋到火上發出吱嘍嘍的叫聲,野兔很快有了嶄新的一層皮,上了釉一樣閃閃發亮,火焰被凝固了,沉甸甸的,主人舉起來看看,火候全到了。主人滿意地啃啊,肉全到肚子裡了,熱乎乎的一團大火在肚子裡躥動,骨頭架子丟給狗。狗等好半天了。狗啃得多仔細啊。狗啃的絕不是一堆骨頭。再精細的人也啃不完骨頭上的肉。狗是知道這一點的。狗幾乎不用牙齒,狗舌頭跟銼刀一樣從骨頭上打磨出很地道很純粹的兔子肉,連著骨頭連著筋的一丁點肉就讓狗吃飽了。狗再也不去抓兔子了,狗蹲在雪地上看著奔跑的野兔,狗凍得發抖,兔子跑得太遠了,整個雪原靜悄悄的,跟夢幻似的。
老金在雪地裡剷出一條路,其實是一條坑道,只露出人的肩膀和腦袋。這麼深的坑道修到狗跟前,狗眼睛溼漉漉的,老金擰住狗耳朵硬把狗拉下來,狗嗚兒叫一聲,跑掉了,狗腦袋垂得很低,嗚兒嗚兒地叫著好像有人用鞭子抽它。老金是不打狗的。老金剷出的白雪坑道一直通到山坡上,雪塌下來把老金埋得很深,老金手裡有圓頭鐵鍬,老金在雪底下折騰好半天才鑽出來。老金再也看不到他的白雪通道了,老金找不到回家的路,雪光刺得他眼睛發黑,身體發涼,鬍子上全是冰,呼吸越來越困難。老金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條狗把老金拖回來的。狗咬住老金的褲角,把老金拖到地窩子跟前,狗就不能動了。狗只能嗚兒嗚兒叫,狗貼著老金的耳朵,狗越叫越淒涼,狗都發出狼的聲音了,嗚哇嗚哇。據說狼叫就像嬰兒哭鬧。老金聽見嬰兒叫老金就醒來了。狗全身都是冰冷的,狗舌頭是熱的,狗舌頭舔老金的臉,老金徹底地醒了。老金爬進地窩子。那些小雞叫得很歡。老金往嘴塞一把雞食,老金有了力氣。老金和狗都有了力氣。
老金在地窩子裡躺了一天一夜,力氣全回到他的身上。老金還記著他在雪地睡覺的情景,藍色的波濤一浪連著一浪,在巨大的冰涼中老金很燦爛地笑著,這種笑容還保持著,老金用手摸都摸到了。
這種接近死亡的笑容是很嚇人的。大家都知道他的怪脾氣,沒人在意他。他在大雪裡失蹤好幾天,狗把他拖回來,又躺了一天一夜,這些大家都不知道。確實有人問他,老金老金好幾天不見你我們都吃不上飯了。問這話的人頭都不抬,一葉一葉甩撲克牌,根本沒有讓老金回答的意思。老金就不回答人家的問話。老金把飯做好,挑到大家跟前,老金就沒事了。老金不在別人也能做飯,炊事班六個人呢。老金的故事沒人知道。
老金走到半道突然停下來,老金又聽到千里雪原底下奔騰著的藍色波濤。老金就這樣想到了那個失蹤的女兵。狗咬住他的褲角使勁拽啊拽,差點把老金拽趴下,老金踢狗一腳,狗嗚兒叫著把嘴插進雪裡,狗嘴巴被踢疼了,狗的疼痛很快被冰雪化掉了。狗又死皮賴臉地去拽老金,狗一邊拽一邊叫,老金就是這樣被狗拖出死亡線的。老金蹲下拍拍狗脖子,狗鬆開嘴,老金跟著狗回到地窩子。
老金看著外邊,地窩子的窗戶早就讓雪給埋住了,老金蹲在門口往外看,老金太專注了。另一個老金按時睡覺,按時上班給大家做飯。飯做得花樣翻新,也新不到哪裡去。1957年的阿爾泰墾區,大家只能吃到鹽水煮玉米,老金煮出的玉米有滋有味。那是一個虛幻的老金。大家跟他打招呼他沒有反應,他蹲在自己的地窩子裡,他一動不動地看外邊的雪,雪是凍不死人的。他的願望越來越強烈。
從地窩子的門口開始,積雪滲出水來,土地露出來了,露出一道窄縫,整個原野露出來了,森林和森林周圍的山峰,坡上的大石頭全都出來了。積雪往陰坡和山谷裡撤退。鷹出來了,那麼大的一隻鷹,翅膀遮住了整個地平線,大地好像被揭了一層皮,捲起的草屑和殘雪在空中盤旋了很久很久。
牧人的馬群在圈裡鬧起來,馬圈突然開啟,馬群奔出去了。馬絕不亂跑,山坡上有古老的牧道,馬順著牧道可以跑到群山的腹地,跑到密林裡。馬越過殘雪和枯草奔到灰楊樹和白樺跟前,嚓一下咬開樹皮,歪著脖子,樹液把馬嘴巴浸得溼漉漉的,樹液在樹皮上在馬鬃上閃閃發亮,痛飲後的駿馬把樹的芳香帶到四面八方,它們跟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往坡上跑。枯草叢裡殘雪和冰碴子咯吱響,它們一直跑到山脊上。阿爾泰的山脊平緩渾圓飽滿。一個冬天馬掉膘很厲害,馬身上鬆垮垮的,馬屁股是扁的。只有牧人明白馬站在山脊是怎麼回事。
牧人背對著馬坐在半山腰曬太陽呢。
大風嗚嗚地吹過來,從北亞草原,從西伯利亞泰加森林和遙遠的北冰洋吹來的料峭的大風吹開山嶺上的岩石,也吹響了瘦馬的骨頭。阿爾泰的馬群在山脊上發出嘹亮的青銅的聲音。掠過馬群的大風進入森林,扳掉那些乾枯的枝杈。老樹和小樹一晃一晃跟起飛的鷹一樣。雛鷹剛換上豐滿的羽毛時,老鷹要勇敢地保護巢裡的幼鷹。原始森林裡的紅松冷杉和雲杉個個都有擎天的神力,它們一聲不響地跟大風搏鬥著,跟老鷹一樣輕輕展一下翅膀,跟摔跤手一樣晃一晃結實的肩膀,大風就被制服了。大風很柔和地來到灰楊白樺和榆樹的林子裡。
半山腰放馬的牧人把皮襖鋪在大石頭上,很舒服地躺下去,蹺起二郎腿。初春的太陽冷颼颼的。牧人睡不著。牧人很愜意地瞅著山坡上的馬群,帽子遮在臉上,他看見鷹在空中旋來旋去。鷹把天空擦乾淨了,鷹把空曠的山谷以及險峻的峽谷也擦乾淨了,牧人一直看到峽谷的深處,那地方還有積雪,雪下邊埋著好草,但那地方很危險,峽谷兩邊是深不可測的黑洞洞的原始森林,熊在那裡邊轉來轉去。貓了一個冬天的熊很可怕的,它搖撼著上千年的古樹,把山頂的巨石推下來,碰到獵物先不急著吃,推來推去,故意讓獵物逃命,你是逃不掉的,那是熊的一個運動專案,奔逃的獵物差不多逃出好幾百米了,熊才開始追擊,時快時慢,獵物全身酥軟,力氣全耗光了,熱氣騰騰,汗水淋淋,剛從鍋裡煮出來的一樣,熊開始飽餐。熊吃下去的幾乎是熟食,肉很燙,又軟又燙。森林的故事太多了,太精彩了。
牧人躺在岩石上,遙望著峽谷兩邊的森林,他顯然被森林裡的故事打動了。他突然感到恐怖起來,他翻身跪在岩石上,他原打算跳下去的,他覺得石頭跟碉堡一樣可以保護自己,他就趴在石頭上,雙手死死地抓著石頭的邊,伸長脖子看著峽谷兩邊古老的森林。
森林裡走出來的不是熊是一個女人。
女人在森林邊上卸下皮帽子露出烏黑的頭髮,女人走走停停,碰到大石頭就靠上去歇一會兒。
岩石上的牧人一動不動保持瞭望的姿勢。
女人身上的軍裝也能看見了,軍裝底下鼓起來的肚子也很明顯。這是一個懷孕的女人。
牧人一直目送著孕婦走過去,走向河的左岸,那邊是墾區的地窩子。從九月底到第二年五月,漫長的冬季裡,牲畜全都懷了崽,女人也一樣啊,跟牲畜一起懷孕的女人都是好女人。牧人站在岩石上給走遠的女人鞠躬。
女人是不知道的。
女人聽見馬群在後邊昂揚地叫起來,馬群的合唱很像天鵝的叫聲,很像軋過草原的高車的轔轔聲。草原的高車是不上油的,車軸與車輪磨出自己的光澤,咿咿呀呀唱起來。馬是自己唱起來的,走到山腳的女人跟船一樣很困難地調過頭,傾聽馬群的歌唱。她把帽子戴上了,烏黑的頭髮全被捂住了,可她的母性特徵跟山丘一樣挺在肚子上,她的雙手撫摸著肚子。馬群的歌聲呼應著肚子裡的胎兒。胎兒太嬌嫩了,胎兒幾乎是一泡水。女人緊緊捂住肚子,臉色憔悴,眼睛發亮,她一晃一晃,可她的步子很穩。她總能熬到石頭跟前,被雪水洗得乾乾淨淨的石頭跟狗一樣忠誠地蹲在路邊。
大石頭扶著她來到克蘭河邊。橫在河上的兩根圓木讓她發怵,她猶豫好半天,還是走過去了。她在岸邊左右為難的時候老等不到人,她走到圓木上時,牧人和戰友全都出現了,左岸右岸的男人們吃驚地看到孕婦一晃一晃跨越克蘭河。戰友們的眼眶都要裂開了,他們看到的是懷孕的女兵。連隊唯一的女兵失蹤半年後挺著大肚子豪氣十足地走過來了,就是這麼回事。
作者「紅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