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不但海闊天空,而且柳暗花明,金海莉意外地獲得了米爾罕的夫人白鷹的資料。米爾罕死後白鷹一直活著,一直活到1984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白鷹就是悍匪託海的二房夫人,大名鼎鼎的白夫人。
託海有兩個夫人,原配黑夫人,白夫人是後娶的。人們只知道黑白二氏,她們的名字無人知曉。託海竟然留下一份資料,他口授,手下一個文書筆錄,時間是1947年,黑夫人陣亡的日子。託海陷入重圍,黑夫人為掩護丈夫中彈身亡,面臨滅頂之災,託海很悲壯地回顧他的一生,標題是「我親手擊斃英雄米爾罕」,重點記敘他如何得到米爾罕的夫人白鷹。資料用了三種文字。
記錄這份資料的人提前突圍,單人單騎很容易出去的,他的任務就是傳播這份資料。他果然不辱使命,一直活到1965年,在很偏遠的地方隱姓埋名當小學教員,臨死前,請人刻印數百本,也是三種文字,分散到中蘇蒙邊境沿線,也是託海匪幫活動過的地方,他相信這些文字能留下來。他也知道要大範圍傳播是不可能的。他活著的年代,有關米爾罕的事蹟早已被人們編成史詩和傳奇,《額爾齊斯河波浪》《清澈的額爾齊斯河》傳遍整個中亞,在那些史詩裡,米爾罕為了草原人民的事業揭竿而起,血染沙場,他那聖潔的夫人白鷹追隨英雄丈夫的左右,獻出寶貴的生命。這符合人們的願望。
人們對託海不感興趣,對託海的資料更不感興趣,少數知道白夫人身世的人也認為不應該傳播這種訊息。數百本資料慢慢地蒙上灰塵,等待這個叫金海莉的女人來尋找。金海莉最適合讀這份資料,一目十行,每一行文字都要在她腦海裡擴散成數十行,甚至數百行,這種裂變的效果太美妙了,金海莉也相信這是極真實的。
米爾罕兵敗額爾齊斯河畔的那年春天,也就是他的殘部掩護夫人白鷹衝出重圍的那天晚上,遇到罕見的暴風雪。春季的暴風雪是很可怕的,正是產羔季節,牲畜被凍死在曠野裡,帳篷被颳走。米爾罕殘餘的十幾個人全都迷了路。追兵也一樣,暴風雪把託海的人颳得暈頭轉向,誰也找不到誰,十多人都凍死在雪地裡。
託海騎的是火焰駒,可以在暴風雪裡走來走去。託海到背風的地方,可以睜開眼睛了,也可以呼吸了,大風呼嘯的時候會把人活活憋死。這是一片小樹林,大風減速,火焰駒緩緩而行,林子中有房子,有火光。房子裡有兩個老人,他們在救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是米爾罕的夫人白鷹,白鷹全身烏青,被凍昏過去了,是老兩口從雪地裡拖回來的。她的馬守著主人,馬被凍僵了,成了冰塊,馬用身子擋著大風,主人被拖走的時候,馬才倒下去。
兩個老人用雪擦啊擦啊,兩個時辰內要緩不過氣就死定了。託海換下老人,託海忙了一陣子停下了,託海望著老人們,老婆婆知道託海要幹什麼。那是草原很古老的辦法,用男人的身體把熱量送進去,如果凍僵的是男人,就用女人的身體輸送熱量。必須年輕力壯,而且有生命危險,常常是把人救活了,救人的人落下終生殘疾,即使沒有疾病,也活不到正常人的壽命,五十歲就是最高壽了。可眼前這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米爾罕的女人,比英雄的丈夫更有英雄氣概,至於她的美麗人們傳說得更厲害,親眼所見就知道那些傳說一點誇張都沒有,全身凍得發青,臉色青紫而蒼白,也掩不住罕見的俏麗。託海不是個好色之徒,託海滿臉通紅,出著粗氣,讓他血氣賁張的是女人身上另外一種東西,讓男人赴湯蹈火的東西。老婆婆叫起來:「你是草原的巴圖魯,佛爺會保佑你的。」老婆婆和老頭子躲開了。他們知道這個殺人魔王也是個豪傑,會為女人赴湯蹈火的。火焰神駒在外邊發出昂揚的叫聲,配合著主人,主人好像回到了火焰神駒的背上,主人好像駕著一團火,大火徹底地壓住了暴風雪,徹底地壓住了。
暴風雪延續了整整一個月,人畜大多斃命,那個土房子裡的人活下來了。
白鷹死心塌地成了託海的女人,她有言在先:「我的鷹隨米爾罕去了,讓我的命跟著你託海吧。」她就成了白夫人,跟黑夫人親如姐妹,既是夫人也是保鏢,使雙槍都是神射手。早年黑夫人跟著託海泅渡額爾齊斯河,水太涼,壞了身子,不能生養,每當過河的時候,黑夫人就把託海從火焰駒上揪下來,讓白夫人騎上去,黑夫人親自牽馬,泅渡額爾齊斯河。
「這是一團大火,騎上去吧,妹妹。」
白夫人成為第三個騎火焰駒的人,除過託海和黑夫人誰也不能靠近火焰神駒。野馬和家馬的混血兒,白夫人很快也染上了罕見的野性,手中的槍常常打紅管子,洗劫村莊,洗劫部落,有時衝進縣衙,留下大片屍體。兩年後,白夫人生下一個兒子,過兩年又生下一個兒子。託海都發瘋了,這回他吼叫的不是《火焰駒》的唱段,是草原上的壯士歌,他只用那豪邁的曲調,詞是他自己的。
額爾齊斯河啊,嗬依。
洶湧的大河啊,嗬依。
湍急的大河啊,嗬依。
託海的生命勝過米爾罕啊,嗬依。
美麗的夫人啊,嗬依。
生下一隻蒼狼啊,嗬依。
又生下一隻蒼狼啊,嗬依。
金色的秋天裡懷胎啊,嗬依。
生養在天堂般的牧場啊,嗬依。
從夏天到秋末,牧草熟透的季節,託海一直待在山上,草原和群山靜悄悄的,從來沒有這麼安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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