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是一匹馬,草原上的故事離不開馬,馬甚至比人還有味道。從那匹高傲的母馬開始吧。那是一匹白馬,跟雪一樣白,賓士在金色的阿爾泰草原上,飲的是甘露,吃的是仙草。阿爾泰人的說法可能有點誇張,阿爾泰草原的綿羊喝的都是聖水,吃的都是中草藥,拉的都是六味地黃丸。高貴的馬當然很挑剔了。母馬對同類也挑剔,挑得厲害,公馬很難靠近它,伊犁馬、焉耆馬、巴里坤馬,全都沮喪地垂下頭顱,嘴巴扎進草叢裡閉著眼睛庫嚓庫嚓吃啊吃啊,草根都扒出來了,沙土都嚥下去了。
母馬越來越漂亮了,純白的鬃毛長長飄起來,一塵不染,用白雪讚美它一點也不過分。草原上的人喜歡早晨和黃昏遠眺谷地裡的白馬,阿爾泰的谷地寬敞得能裝下全世界,可世界是沒有邊緣的,阿爾泰谷地的邊緣聳起灰藍色的岩石,跟驢背一樣低矮的石稜,人們站在石稜上看那匹漂亮的白馬,太陽在早晨和黃昏都是紅的,跟血一樣鮮紅。草原古老的傳說裡,衛拉特的汗王曾對著白雪發感慨,為什麼世上沒有白雪一樣的女人?汗王找到雪白雪白的女人,可那女人不夠紅。汗王打獵的時候射到一隻兔子,兔子的血灑在雪地上,汗王射殺過多少猛獸,它們都沒有兔子的血這麼鮮豔,跟玫瑰一樣盛開在雪地上,汗王就感慨這世界上為什麼沒有白雪那麼白淨,兔血那麼殷紅的女人?汗王手下一個奸邪的傢伙告訴汗王,您的弟媳婦就有白雪一樣的皮膚兔血一樣的臉蛋。汗王就把弟弟派到前線去打仗,弟弟戰死,汗王就納了弟媳婦。弟媳婦果然有雪一樣的白皮膚有兔血一樣的紅臉頰。這個美麗的婦人在取得汗王的信任以後設計騙那奸邪的大臣到大帳裡,灌醉他並把他置放在自己床上,然後去找汗王。奸邪的大臣酒醒狂奔,被汗王追殺,汗王的手指受傷流血,怒氣難消,叫人剝下奸臣的脊皮,傳示婦人。婦人以汗王的血摻和姦臣的油祭奠亡夫,汗王中計也無可奈何。婦人另嫁一勇士,夫妻合力殺了汗王。這個慘烈的故事就傳下來了,竟然應驗到一匹馬身上。有錢有勢的人都想得到白馬高貴的血液,牽著他們的公馬來找主人,貪婪的主人難以招架滾滾的財源,就把母馬拴在樁上,把發情用的瑪霞克草和包烏沙克草搗碎塞進母馬的陰戶。母馬眼睛也被蒙上了。母馬有一雙好鼻子,它能從氣味裡判斷出公馬的優劣,它如此傲慢就是為了找到草原最好的公馬,那絕對是千年不遇的良種公馬。母馬難以忍受主人的虐待,掙脫韁繩,誰也攔不住它,多少套馬杆被它拉斷了,多少騎手被它活活拖死。陰戶塞滿了瑪霞克草和包烏沙克草的母馬比以往更兇狠,它朝岩石奔去,拖在後邊的人就被撞得支離破碎,人們全驚呆了,再也不敢追它了。它離開草原,遁入戈壁,卡拉麥裡山到蒙古大戈壁,從來都是馬群望而止步的地方,母馬不顧一切地衝進去了,煙塵高高揚起。半年後母馬回來了,它帶著身孕,後來生下一匹火焰一樣的小公馬,它看一眼漂亮英武的兒馬就死了。它懷的是蒙古野馬的種,只懷一胎。小馬繼承了野馬和母馬的優點,生下幾個時辰就能跑,兩三天後就活活踢死了兩隻老狼。主人高興壞了。千年的良駒很快長起來。誰也上不了它的背。它在挑選騎手。它的母親就很挑剔,主人都騎不了它。人們想起母馬拖死人的情景就不寒而慄,跟傳說裡的火焰駒一樣。火焰駒是中原的傳說,從中原傳到遙遠的阿爾泰,形容這匹野馬再恰當不過了。
騎手也該露面了。那是可可托海的一個農戶,祖先可能是從內地遷來的,有人說他們家來可可托海有六百年,他們家裡人說一千多年。人們總習慣於把自己的根說得古老一些,西域許多民族都是用神話和史詩把數百年的歷史演義成幾千年。那是一個充滿激情與想象的年代。從內地遷徙到遙遠的中亞腹地,來的大都是男人,就和當地游牧民族通婚,什麼民族都有,唯一對內地的印象就是《三國》《水滸》還有戲曲。那時,從張家口來的商隊可以走蒙古青草地,從阿爾泰到迪化,到伊犁,到俄羅斯,商隊也帶來內地新的戲曲,都是漫漫商道上寂寞難忍時吼叫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唱曲散落在包頭、蒙古戈壁、青河、可可托海、錫伯渡、布林津、奇台……可可托海地方的這家農戶聽到的是《火焰駒》。在榆林聽下的,越往大漠裡走,《火焰駒》越有味道。可可托海地方的農戶就為聽這曲子,把商隊留在村子裡,吃好喝好,肥羊宰上,好酒敬上。說是農戶,也是亦農亦牧,邊地都是這種莊稼人,養許多牲畜,騎上馬就是騎手了,他們太喜歡《火焰駒》了。
他們家那個十六歲的少年,騎上大馬哼哼著曲子就不想種地了,他的心變野了。有一天他騎馬到布林津就聽到牧民們講布林津草原上神奇的火焰駒,蒙古野馬與家馬的混血神駒。這太合少年的口味了,好像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他跳下馬背,並朝那馬甩了一鞭子。那一鞭子甩得狠啊,馬被打得直直立起來,馬蹄子在空中刨了半天,馬屁股上滲出一道血印子。馬叫不出聲,馬吸著冷氣,一溜小路跑上斜坡,它會穿過草原到戈壁上尋找最後的機會,或者淪為野馬,或者倒斃在戈壁灘變成一堆白骨。
少年找他的火焰駒去了,少年連名字都想好了,胡漢混血的身世具有很大的選擇範圍,富蘊另一個名字叫可可托海,蒙古語綠色叢林的意思。少年喜歡這個名字,綠色叢林從來都是英雄好漢出沒的地方,他就取了託海這個名字。在家裡,人家叫他老七、七小子,他討厭當老小,他要當老大,他就把可可托海遼闊的地方拿過來了。他告訴牧主我叫託海,我可以制服這匹烈馬。牧主看不出來這個傻小子是蒙古人還是漢人,牧主說:「馬,你可以騎,摔死人我不管。」
託海連續被摔下來七次,骨頭都快摔斷了,火焰般的神馬動都不動,憑你施展本領,它只撅一下屁股,再好的騎手也無可奈何,跟石頭一樣被撂在地上,半天都爬不來。馬冷冷地掃一眼地上的倒霉蛋,鬃毛跟火焰一樣冉冉飄起,它昂首雲天根本不看大地。託海從地上爬起來,他被徹底地摔醒了,他一瘸一拐走到馬跟前,看樣子他不騎馬了,好像要給馬下跪苦苦哀求馬了。他整個身體對著馬腦袋微微彎下去,圍觀的人都眯起眼睛屏住呼吸,草原上千百年來沒有人給馬下過跪。奇蹟確實發生了,但不是人們所期待的奇蹟,託海蹲成馬步,從靴子裡拔出刀子,嗖嗖兩下,剜掉大腿內側的兩塊肉,左腿一塊右腿一塊,帶血的手扳開馬嘴。高傲的馬頓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了,人家給它塞一塊肉,它就吃下一塊,再塞一塊再吃一塊。傷口非但沒有摧毀託海反而刺激了他的身體,他躍上馬背,受傷的雙腿,有了無限神力,跟鐵棍一樣把馬腹夾下去了。馬背上的託海雙眼充血臉上血光閃閃。馬跑成了一團火焰。託海的傷口被烤乾結痂,新長的肉跟皮革一樣,隔著鞍子馬都能感覺到那兩塊結實光滑的肉。
神馬不可能再吃託海的腿肉了,託海沒那麼多肉,牧主也沒那麼大方,肯用肥羊餵馬,開天闢地以來馬都是吃草的,馬又不是老虎。牧主不但不買託海的賬,還責備託海弄壞他的馬,把吃草的馬弄成了吃肉的馬。
託海太喜歡火焰駒了,什麼條件他都答應,他不要一文工錢,成了牧主的奴隸,放羊放馬,還要打獵。火焰駒三天兩頭要吃肉的,不吃肉就沒精神,就不能翻山越嶺。阿爾泰草原有多少馬啊,誰也比不上火焰神駒,騎上火焰駒就跟騎上太陽一樣,又平又穩,懸崖深壑都攔不住它。託海那雙帶疤的腿被傳得更神奇了。託海有時也騎別的馬,託海騎過的馬別人就很難上去了。
女人們似乎對託海的腿更感興趣,用男人們的話說託海這小子開始學壞啦。託海十八歲了,不壞是不行的。託海的膽子就大起來了,他挑逗牧主的女兒。丫頭長得又黑又俊,跟雪豹一樣,看不透男人的壞心眼,託海要跟她比試手勁,她挽起袖子罵咧咧的:「黑骨頭也想試力氣,不就制服一匹馬嗎?」丫頭野著呢,啪一下差點扳斷託海的大拇指。瘋丫頭經不住眾人喝彩,腳下一掃,託海跟木頭一樣倒地上,瘋丫頭一隻腳就踩到託海胸口,狠狠踩三下,越踩越有彈性。大地升高了許多,天翻地覆,託海一下子把丫頭壓在地上,丫頭跟雪豹一樣拼命掙扎,託海的雙臂跟鐵棍一樣是掙不脫的。「放開我,放開我。」丫頭掙出一隻手,抽託海耳光,託海松開手,大家笑:「他用了胳膊,他要用腿丫頭你就慘啦。」「我非鋸掉你的腿不可。」丫頭惡狠狠盯著託海的腿。
後半夜,託海把馬牽到額爾齊斯河邊,等了半個時辰,丫頭就跟上來了。丫頭騎在前邊,託海騎到後邊,這是伊犁塔蘭其人騎馬的方式。塔蘭其人的老婆都是搶來的,塔蘭其人無論走到哪裡,女人總是在前邊,在馬腦袋跟男人中間。
「我是白骨頭,我是你搶來的,你記住。」
在額爾齊斯河邊,在波浪一樣顛晃的馬背上,託海已經把她變成了女人。
女人對搶劫充滿無限的嚮往,他們就搶劫商隊。開始用刀,後來有了槍,沿著漫長的邊境線,神出鬼沒。女人也成了神槍手,使雙槍,天生的女魔王,託海親切地稱她為黑夫人。官軍咬得緊就往俄國溜,俄國咬得緊就往中國跑。
1916年俄國中亞各民族反俄大起義之前,託海已經成為令中俄兩國頭痛的悍匪。七河省政府最擔心託海加入反俄大起義。這是普加喬夫以後最大的一次草原暴動,政府軍吃盡敗仗後就使出陰謀手段,挑撥離間各個擊破,同時招募各地匪幫,協助圍剿。託海匪幫就有了大用場,他沒有受僱於七河省政府,他不愛跟官府打交道,他交往的都是草原古老的汗王,給王府護駕。暴動漸漸接近尾聲,驍勇的卡爾梅克首領米爾罕帶殘部向齋桑淖爾撤退,渡過額爾齊斯河就是古老的圖瓦汗國,草原最後一個汗國,義軍要回到他們自由的故鄉。沙皇佔了草原的土地,又大量徵兵,草原只剩下老弱病殘,千里之外也很難見到一個壯丁,壯丁們不願去歐洲送死,一夜間就暴動了,剽悍的卡爾梅克人成為起義的主力。
據說米爾罕有一位能幹的夫人白鷹。起義前丈夫被叛徒出賣,關押在死牢裡,白鷹準備劫牢救夫,為了不留後患,她掐死不足一歲的幼子,手持利刃,帶人衝進縣衙,救出丈夫。據說白鷹能使雙槍,而且百發百中。草原從古就不缺這些叱吒風雲的巾幗英雄。只要回到古老的圖瓦,他們還能東山再起。俄羅斯帝國已經搖搖欲墜,散發出噁心的臭味。
那正是春天冰雪消融的季節,寒風呼呼地吹著,冰塊跟野馬一樣衝上河岸。官軍逼過來了。河對岸託海的部隊也趕過來了。雙方在河灘展開激戰,打了兩天兩夜,託海的大部分弟兄倒下了,狡猾的託海牢牢地控制著河岸的高地。託海把衛隊全拉上來了。他只帶一個衛兵扼守高地,他把短槍交給夫人,他跟前放兩枝俄國水連珠步槍,衛兵裝子彈,他跪在岩石後邊射擊,彈無虛發。數百人被擊沉在額爾齊斯河裡,被冰塊沖走了,到齋桑淖爾去了,殘餘的十幾個人圍在河灘上,他們的首領米爾罕被託海射殺了,他們分散突圍,向遼闊的草原狂奔。
託海可以收拾戰場了。大片屍體中間躺著威震中亞大地的英雄米爾罕,他的照片印在追緝令上,草原的鷹都認識米爾罕,託海從水連珠步槍的準星裡看到這張豪氣萬丈的面孔時心裡緊了一下。都是草原的好漢。兄弟對不起了。子彈呼嘯著穿過米爾罕的右胸,把米爾罕從馬上掀下來。米爾罕騎的一匹黑駿馬,鋼炭一樣錚亮,冰塊全被馬胸擊碎,馬跟蛟龍一樣破浪而來,有十幾個忠誠的衛兵下水打撈他們的首領。託海停止射擊,讓他們喘口氣,託海完全可以把他們收拾掉的,託海欣賞他們對首領的忠誠。打撈上來的首領已經奄奄一息,說了幾句話,抬手指指北方的大草原就嚥氣了。那十幾個人分成三隊,分頭突圍。託海的人緊追不放。
託海到河灘檢視了米爾罕的屍體,屍體還熱著,託海讓手下用毯子把屍體裹住。草原古老的傳統,坐白氈的王者不能把血流到土地上,託海以汗王的禮儀處理了死者。託海讓夫人護送屍體過河,去見官軍。這些官軍真沒用。託海帶人去清掃殘敵。
女兒金海莉第一次接觸託海匪幫和起義的卡爾梅克人的資料,所有對中亞草原感興趣的人都能接觸到這些資料,金海莉已經很滿足了。許多人猜想這個天生麗質的單身女學者對野史發生興趣,可能是所研究的專業太枯燥了,尋求一種高雅的刺激。另一種解釋是她的故鄉阿爾泰本來就是北方草原民族的搖籃,原始巖畫的豐饒之地,薩滿巫術的中心地帶,她的任何奇思異想都不足為奇。這種研究是很難出成果的,不是信史,沒有學術價值。她也不對人家解釋,種種猜想全都牛頭不對馬嘴,學術界就是這樣,缺少想象力,知音難覓。
關心她的人還是有的。有次開學術會議,主持人介紹她去認識一個人: 尉琴,東干文化的專家,出了好幾本書,國際學術界都有影響。金海莉還在死衚衕裡亂撞,該找高人指點指點。主持人就這意思,敲開門,介紹完畢,主持人就離開了。兩個女學者,一箇中年,一個青年,談得很投機。她們研究的地域是相同的,話題越談越近,阿爾泰同時出現在她們面前。尉琴教授當過知青,插隊的地方就是新疆建設兵團,農十師,北屯往北,小城布林津。金海莉腦子嗡地一下,她的父親老金同志當年跟女知青發生過故事,受到組織嚴厲的處治,被押送師部的途中遭到猛獸的襲擊而喪命。尉琴教授也恍然大悟,真是冤家路窄,可,可我們不是冤家。氣氛尷尬至極。
金海莉憤然而起,揚長而去,在車站給會務組打個電話就算完了。尉琴教授不知道怎麼熬到會議結束。
別人是不知道這些秘密的。學術會議每年都有,躲不開的,兩人見面點點頭,也都是尉琴點頭,面含微笑,完全把她當孩子。她比人家尉琴的女兒大不了幾歲,人家不跟她計較。不過有心人還是能揣摸出一些跡象,尉琴教授好像有什麼虧心事。私生活不能打聽的,到此為止,到那張寬厚的長者的臉上為止。那種修養那種氣度,不要說別人,就是憤怒的金海莉也慢慢平和下來,不再冷若冰霜,尉琴點頭的時候,金海莉的臉上也晴朗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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