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在奧福德的逗留後,我乘東部郡公共汽車公司的一輛紅色公共汽車,經伍德布里奇朝內陸方向前去約克斯福德,再從那裡向西北方向沿著一條從前的羅馬大道步行前往一片居民非常稀少、在哈爾斯頓這座小城市南邊綿延的地區。我在路上花費了將近四個小時,除了大部分已經收割完畢、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莊稼地,被低低的雲層覆蓋著的天空以及從遠處看起來相距一兩英里遠、大多被一片片樹島包圍著的農莊以外,我什麼都沒有看到。當我從這條似乎沒有盡頭的直路上經過的時候,我幾乎沒有遇到一輛汽車,不管是那時還是今天,我都不知道我從這趟孤獨的旅途中感受到的是一種享受還是一種痛苦。在我回憶中有時像鉛一樣沉重,有時又相當輕盈的這一天,雲層也會間或消散。然後,扇形的太陽光線就向下照到了大地,照亮了這片或那片村莊,就像從前普遍出現在宗教描寫中的那樣,這些描述象徵著一種被置於我們之上的權威的存在。下午,我來到了公路邊,它跨過一條所謂的攔畜溝柵從羅馬大道向下穿過一片草場通往被深色的水渠環繞著的壕溝農場,亞歷克·加勒德從整整二十年前開始就在那裡專心地製作耶路撒冷神廟的模型。亞歷克·加勒德可能剛六十出頭,他整個一生都在鄉下工作,在他離開鄉村學校後不久就投入製作模型當中,像許多模型製作者一樣,他在漫長的冬夜首先用小木塊粘合製作各種各樣的帆船和水手以及有名的輪船,比如「卡蒂薩克號」和「瑪麗·羅斯號」。這項不久之後發展成為一種激情的活動以及他作為衛理公會的信徒宣教師很久以來就對《聖經》故事的事實基礎所產生的興趣,使他萌生了一個想法,那是六十年代末的一個晚上,他告訴我,正當他給牲畜喂夜食的時候,他想到要建造耶路撒冷神廟,而且就按照它在我們的西元初所呈現的樣子。——壕溝農場是一處寂靜、有點昏暗的家園。每次我前去拜訪,從公路過來,穿過壕溝上的橋,來到大門前,都看不到一個人。即使叩動沉重的黃銅門環,裡面也沒有人應聲。智利南洋杉紋絲不動地佇立在前院。就連水渠裡的鴨子也不動彈一下。如果透過窗戶望向似乎在它們擺放的位置上一直不動地打著盹的傢俱,望向光亮如鏡的飯桌和單人扶手沙發、桃花心木五斗櫃、包裹著暗紅色天鵝絨的靠背椅、壁爐以及整齊擺放在壁爐架上的裝飾品和瓷器人像,一個人就會有這樣的印象,似乎住在這屋裡的人出門遠行了或者去世了。【推薦好書vxbooker113】
然而正當他經過長時間的等待和側耳細聽,感覺自己也許是一位來得不是時候的客人,想要再次轉身離開時,他注意到在旁邊稍遠一點的地方,亞歷克·加勒德已經在等候著自己了。我從約克斯福德步行上來的那個夏日也是這樣。亞歷克·加勒德和往常一樣穿著他的綠色工作服,戴著鐘錶匠眼鏡。神廟是在倉庫裡製作的,在走去倉庫的時候,我們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不過,因為建築模型佔了將近十平方米大小的面積,而且由於單個部分的微小和精確,收尾階段進展得如此緩慢,以至於一年過後幾乎辨認不出有什麼進步,儘管亞歷克·加勒德如他告訴我的,將這段時間的農業生產收縮得越來越多,為了全身心投入神廟的製作。他只還有一些牲口,他說,更多也是出於喜好,而不是為了獲得收益。屋子周圍的廣闊農田,如我所見,幾乎全部又變成了草場。他說他把乾草的草莖賣給他的一位鄰居。他自己已經很久不開拖拉機了。現在,如果他不在神廟上至少忙活幾個鐘頭,一天就算沒有過完。過去的整整一個月,他幾乎只用來給一百個還不到一釐米高的人物塑像上色,此時在神廟的場地上已經聚集了遠超兩千個這樣的人像。更何況,亞歷克·加勒德說,如果我的調查有了新的結果,還必須在結構方面一再實施改動。眾所周知,考古學家對於神廟的準確結構還沒有達成一致,而我自己的、經常是費力才獲得的知識,亞歷克·加勒德說,並不是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比相互之間鬧翻的科學家的意見更加可信,即便由我製作的這座模型今天被普遍看作是已經創作出來的最為細緻的神廟仿製品。現在定期有參觀者從世界各地過來,亞歷克·加勒德說,有來自牛津的歷史學家和來自曼徹斯特的《聖經》研究者,來自聖地的文物發掘專家,來自倫敦的極端正統派猶太人,來自加利福尼亞的天主教教派代表人,他們向他提出建議,根據他的資料在內華達州的荒漠重新建造這座神廟。許多電視臺和出版社都用他們的計劃去逼迫他,甚至羅斯柴爾德勳爵也已提出在神廟完工之後把它放在他位於艾爾斯伯裡附近的鄉村府邸的門廳供公眾參觀。對他自己來說,他的工作引起的轟動所帶來的唯一好處在於,他的鄰居們以及他自己家庭圈子的成員以前或多或少地明確表達過對他行為責任能力的懷疑,而現在他們在同樣的輕視性評論方面已經有所剋制。他完全明白,亞歷克·加勒德說,一個人如果年復一年持續陷在幻想中,在一間不供暖的倉庫裡面忙著製作一件突破所有普通框架的、終究毫無意義毫無目的的手工作品,人們很容易把他看成瘋子,特別當這個人同時耽擱了耕地種田、收取他有權得到的補貼時。雖然他從未在意過他因為布魯塞爾荒唐的農業政策而變得越來越富有的鄰居對他怎麼看,但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必定有時也會覺得他頭腦不再清醒。這,亞歷克·加勒德說道,讓我的心情有時比我承認的更加壓抑。就這一點而言,羅斯柴爾德勳爵坐著他的豪華轎車來到我的花園的那天,確實是我生命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因為從那天起我在我家人中間也被視為一位致力於嚴肅事情的學者。當然另一方面,持續增長的拜訪者數量也妨礙了我的工作,還在等著我去完成的工作一如既往地多,你可以說,相比十年前或者十五年前,由於我變得愈發精確的知識,今天要完成這些工作對我而言在各個方面都更加困難了。
美國天主教徒中有一位曾經問我,我對神廟的想象是否是通過一種宗教啟示獲得的。當我告訴他這和神的啟示沒有關係時,他非常失望。如果有神的啟示,我對他說,那在進展中我為什麼還要作出改動呢?不,它真的只是研究和工作,沒完沒了的工作。亞歷克·加勒德說。你必須研究《密西拿》,他繼續往下說,和所有其他可以獲得的文獻資料以及羅馬建築藝術,以及由希律王在馬薩達和博洛登建造的建築物的特徵,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獲得正確的思想。人的思想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發生著變化,它也因此經常促使一個人再次拆毀人們認為已經盡善盡美的東西然後從頭開始,我們所有的工作最終都只是建立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之上。如果我預先知道這項變得越來越冗蔓和細緻的工作對我所提出的要求,我很可能根本不會從事神廟的製作。最後,如果總體上要給人們留下忠實於生活的印象,柱廊天花板上的每塊一平方釐米大小的鑲板、幾百根柱子中的每一根、數以千計的小方石中的每一塊都必須手工製作並且特為上色。現在,在我視野的邊緣開始漸漸變暗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我是否完得成這項製作,我迄今為止完成的一切是否僅僅是低階的劣質品。但是另一天,當傍晚的光線從旁邊穿過窗戶透進來,當全貌展現在我面前,我在一瞬間看到神廟和它的前廊,看到神職人員居住區、羅馬衛戍部隊、浴室、食品市場、獻祭處、遊廊和兌換所、大門和臺階、前院和外面的偏僻地區、背景中的山脈,覺得似乎一切都已完成,似乎我看到的是一片永恆的風景。最後,亞歷克·加勒德給我看了一張他從一堆紙下面翻出來的畫報,這是一幅兩頁的神廟區的空中影像,和今天一樣:白色的石塊,深色的柏樹,在中心閃閃發光的是岩石大教堂的金色圓頂,它讓我立馬想起了塞茲韋爾新建的核反應堆,在月光皎潔的夜晚它們就像一座聖塔一樣遠遠地照耀在大地和海洋上空。在我們離開他工作室的時候,亞歷克·加勒德說耶路撒冷神廟只存續了一百年。也許這一座會存在得更久一點。我們還在水渠小橋上站了一會兒,亞歷克·加勒德和我說起他對鴨子的偏愛,它們中有幾隻現在正安靜地在水面上划著水,找尋著他時不時從褲袋裡掏出來向下撒給它們的飼料。他說,我一直把鴨子看作小孩子,我一直感覺它們羽衣的色彩,特別是深綠和雪白,是素來讓我思索的問題的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我能夠回想到的而言確實是這樣。當我在分別時說我今天是從約克斯福德走上來的,現在想要繼續去哈爾斯頓,亞歷克認為我可以和他一起坐車去,因為他反正要在市裡辦些事情。到哈爾斯頓所需的一刻鐘時間內,我們沉默不語地並排坐在他的皮卡車駕駛室裡,我希望行駛在田野上的短暫車程永遠不要結束,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一刻不停直到耶路撒冷。但是我必須在哈爾斯頓的天鵝賓館下車,這是一座已經有數百年曆史的房子,它的客房佈置著人能想象的最可怖的傢俱。玫紅色床的床頭由一組將近五英尺高的黑色大理石裝飾板結構組成,帶有各種不同的抽屜和格層,好像一座聖壇建築,細腿的梳妝檯點綴著金色的阿拉伯式藤蔓花紋,鑲嵌在衣櫥門裡的鏡子將人照得古怪畸形。因為木地板非常不平整,而且朝窗戶一邊傾斜得非常厲害,所以這些傢俱都有些歪斜,以至於一個人沉睡中還被一種身處一棟快要倒塌的房子裡的感覺糾纏著。因此,我第二天早上離開天鵝賓館,朝東從城市走向田野時,真有種輕鬆的感覺。我現在拐著大彎穿越的地區不比我前一天走過的地區居民更加密集。每兩英里就會穿過一個房子很少有超過十棟的村莊,這些村莊無一例外地都是根據各自禮拜堂的主保聖人命名:聖瑪麗、聖米迦勒、聖彼得、聖雅各、聖安德魯、聖勞倫斯、聖約翰和聖十字,因此這整片地帶才被它們的居民叫作「聖徒」。比如人們會說:他在聖徒買了地,雲朵正飄在聖徒上空,那是聖徒的某個地方,等等。我自己在穿越這片大部分地區沒有樹卻還是看不到全貌的平原時就在想,我可能會在聖徒迷路,彎彎曲曲的英國人行道系統經常讓我改變方向,雖在地圖上標註著道路但已經被犁過了或者被草覆蓋了的地方,讓我在穿過田野時得碰運氣地繼續前行。有幾次我都認為已經迷路了,這個時候,將近中午,我的目的地伊凱瑟爾聖瑪格麗特教堂的圓形塔樓出現在了遠處。半個小時後,我背靠著一塊墓碑,坐在這個自中世紀以來數量就幾乎沒有變化的堂區墓地裡。十八和十九世紀,在這些偏遠地區履職的牧師經常和他們的家人住在最近的小城市,每個星期乘著馬車來鄉下一兩次,為了做禮拜或者稍微檢視一下一切是否秩序井然。伊凱瑟爾聖瑪格麗特的這些教士中有一位艾夫斯牧師大人,他是一位稍有名望的數學家和希臘學家,與他的太太和女兒住在邦吉,相傳他喜歡在黃昏時分喝一杯加那利香檳酒。發生在一七九五年的一些事情被記錄了下來。在夏季,經常有一位年輕的法國貴族前來拜訪,他是因為害怕革命而逃到英國來的。大多數時候,艾夫斯和他聊的都是荷馬史詩、牛頓的算術和他們兩個都遊歷過的美國。那裡土地廣闊,森林綿延,樹木高聳,樹幹比最宏偉的大教堂的柱子都要高。還有尼亞加拉大瀑布墜向深淵的水,如果沒有一個人站在瀑布的岸邊並意識到他在這個世界的孤獨,它持續不斷的咆哮有何意義。夏洛特,堂區長十五歲的女兒,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這些談話,特別是當這位優雅的客人繪聲繪色地講述離奇故事的時候,故事裡有用羽毛裝飾的戰士和印第安姑娘,她們的深色皮膚展現出了蒼白倫理中的一絲色彩。有一次,她甚至因為太過感動而不得不迅速跑到花園裡去,當時講的是一位隱士的乖巧的狗陪著一位身心都獻給基督教的小姑娘安全地穿過危險重重的荒野。後來講述者問她,他的故事裡是什麼讓她如此特別感動。夏洛特說,首先是狗狗的形象,它嘴裡咬著一根棍子,棍子上掛著一盞燈,走在前面為充滿恐懼的阿塔拉照亮夜路。她說,相比高深的思想,像這樣讓她感動的小事物總是要多得多。如此,這位被驅逐出家鄉、在夏洛特的眼裡無疑被一種浪漫的氣息環繞著的子爵在幾個星期的時間裡逐漸接管了一位家庭教師和知心者的任務,當然也就在事情的發展之中。他們用法語練習聽寫和對話,那是自然而然的。不過夏洛特也請求她的朋友為她制訂有關古希臘羅馬歷史文化、聖地地誌以及義大利文學的涵蓋面非常廣的研習計劃。他們在漫長的下午會一起閱讀塔索的《耶路撒冷的解放》和但丁的《新生》,在這期間,這位年輕姑娘的脖子上經常出現緋紅色的斑點,而這位子爵領前皺褶花邊下的心也常常快跳出嗓子眼。每天通常是以音樂結束。屋子裡面已經有點昏暗了,但是在外面,西方的光芒照耀著花園,夏洛特從她會彈的曲目中選了某一首進行演奏,子爵則靠在鋼琴的那一頭,沉默不語地聽著。他們因為共同學習一天天地走得越來越近,盡力剋制著自己,這個事實他是明白的,他相信他不敢為夏洛特拿起手套,但是感覺自己不可抗拒地被她吸引著。帶著一絲驚愕,他日後在他的《墓中回憶錄》中寫道,我不久就預見到了我不得不離開的時刻。告別晚餐是一件極度悲傷的事情,這時候沒有人知道該說些什麼合適的話,讓子爵吃驚的是,最後不是母親而是父親帶著夏洛特去了客廳。這位母親不得不拋開所有因循的禮節扮演一個不同尋常的角色,然而,子爵注意到,她自己現在也非常有誘惑力,她為她的女兒向這位可以說正要走的人求婚——如她所言——在他們的感覺中她已經完全屬於他。您沒有了祖國,她說,您的田產被變賣了,您的父母不在了,還有什麼能夠把您召喚回法國去。您就留在我們這兒吧,做我們的養子,繼承您的遺產。子爵幾乎不能相信這番向一位身無分文的政治流亡者所提出的慷慨,由於這次顯然獲得艾夫斯牧師大人同意的求婚,他感覺自己陷入了內心極其巨大的激盪之中。因為一方面,如他所寫的,沒有什麼比能夠不為世人所知地在這個孤獨家庭的懷抱中度過他的餘生,更讓他感到渴望,另一方面,戲劇性的時刻現在已經來臨,因為他必須坦白,他已經成婚了。雖然他在法國允諾的、在某種意義上由他的姐妹們越過他安排的婚姻只是一種形式,但是這絲毫改變不了自己共同造成的這種尷尬局面的不可維持性。他絕望地呼叫著不要說了!我結婚了!,拒絕了艾夫斯夫人稍稍低垂著眼說出的提議,她隨即昏厥了過去。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帶著永遠不回來的打算當場離開了這棟好客的屋子。日後,在寫下對這個不幸日子的回憶時,他自問,要是他改變了主意並在英國這個偏僻的郡過著紳士獵人的生活,情形又會是怎樣的。很可能我就寫不出哪怕是一個字來了,很可能我最後甚至連我的語言都忘記了。他自問,如果我就像這樣消散在空氣中,法國會有多少損失?最後會不會有更好的生活?為了發揮一個人的天賦而揮霍他的幸福難道不是不公平的嗎?我寫的東西在死後還能被人們接受嗎?在一個徹底改變了的世界裡還會有某個人能夠理解它們嗎?——這位子爵在一八二二年寫下了這些字句。此時他是法蘭西王國駐喬治四世宮廷的大使。一天早晨,當他坐在他的小房間裡工作的時候,他的侍從向他報告,有一位薩頓女士經過這裡,想要和他說話。當這位陌生的女士在兩位同樣戴著孝、大約十六歲的男孩的陪同下跨過門檻的時候,他感覺她因為內心的激動幾乎站不穩了。子爵拉住她的手把她領到沙發椅前坐下。兩位男孩站在她邊上。這位夫人把從她的帽子垂下來的黑色絲帶捋向一邊,用輕柔、斷續的聲音說道,閣下,您還記得我嗎?我,子爵寫道,又認出了她,在二十七年之後我又坐在了她的邊上,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我透過模糊的淚水,看到她和那個已經長時間塵封在陰暗處的夏天裡的樣子一模一樣。你呢,夫人,你認得我嗎?我問她。她卻沒有作出任何回答,而只是用如此悲傷的微笑看著我,以至於我知道,我們曾經相愛過,遠比我當時承認的要深。——我為我媽媽戴孝,她說,父親幾年前就已經去世了。說著這些話,她把手從我這兒抽了回去,遮住了她的面容。我的孩子們,她過了一會兒接著說下去,是海軍上將薩頓的兒子,我在您離開我們三年之後嫁給了他。請您原諒我。今天我說不了更多了。——我向她伸出了我的手臂,子爵的記載裡這樣寫道,當我陪著她穿過屋子走下臺階回到她的車邊,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感覺到她渾身都在顫抖。當她乘車離開的時候,兩個黑髮男孩像兩名不會說話的僕人一樣坐在她對面。多麼動盪的命運!我,子爵寫道,在接下來的四天裡,還去薩頓夫人給我的位於肯辛頓的地址拜訪了她四次。
兒子們每次都在屋子外邊。我們說話,我們沉默,每說一句「您記得嗎?」,我們過去的生活就從時間的灰色深淵中更加清晰地顯露出來。在我第四次前去拜訪的時候,夏洛特請求我為她兩個兒子中年齡較大的、打算去孟買的那一個,在喬治·坎寧面前說句話,後者剛剛被任命為印度總督。就是為了這個請求,她說,她才來到倫敦的,現在她又要回邦吉去了。別了!我不會再見您了!別了!——在這場令人痛苦的分別之後,我長時間把自己鎖在使館內我的小房間裡,把我們的不幸故事寫下來,中途一再被徒勞的考慮和深思打斷。我心中有個問題揮之不去,即我用書寫的形式是否會再次並最終背叛、失去夏洛特·艾夫斯。但是除了通過書寫來抵抗經常出其不意地擊潰我的回憶,我別無他法,這也是真的。如果它們被鎖在我的記憶中,那麼它們的分量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變得越來越沉重,以至於最後我在它們不斷增長的負擔下肯定會崩潰。回憶在我們的內心沉睡數月、數年,悄悄地不斷瘋長,直到它們被某個微不足道的小事喚起,並以古怪的方式讓我們在面對生活時變得盲目。我因此經常感覺我的回憶以及把回憶記錄下來是一種有失身份的、本質上卑鄙的事情!然而,如果沒有回憶的話我們會怎樣?我們也許都不能處理最最簡單的思想,感情豐富的心靈也許會失去傾心於另一個人的能力,我們的存在也許僅僅是一個由無意義瞬間組成的無盡鏈條,過往的痕跡也會不復存在。我們的生活多麼悲慘!它是如此地充滿了錯亂的幻想,如此地徒勞,以至於僅僅是我們記憶所釋放的空想的影子。我內心的疏離感越來越可怕。昨天在海德公園散步的時候,我在五顏六色的人群中感覺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可憐,感覺我被拋棄了。我就像從遠處看見了美麗年輕的英國女子,帶著我從前在擁抱中所感覺到的那種強烈困惑。今天,我的眼睛幾乎沒有移開過我的工作。我幾乎看不見了,某種程度上已經和一個死人一樣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幾乎被我拋在身後的世界被某種特殊的神秘所籠罩。
和夏洛特·艾夫斯相遇的故事,只是夏多布里昂子爵卷軼浩繁的回憶錄中的一個微小片段。一八〇六年在羅馬,他第一次產生了探測他靈魂深淺的願望。一八一一年,夏多布里昂嚴肅地開始了這項工程,從這時起,只要他榮耀而痛苦的生活的環境允許,他就致力於撰寫這部擴充套件得越來越龐大的作品。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在那些年巨大轉變的背景中獲得了發展:革命、恐怖統治、流亡、拿破崙的上位和垮臺、復辟以及公民王國交替出現在這出上演於世界舞臺且不願收場的戲劇中,這出戲讓享有特權的觀眾受到的損失並不比無名的人群更少。幕布不斷地移動。我們從一艘輪船的甲板上眺望弗吉尼亞海灘,參觀格林尼治的海軍武器庫,驚歎於莫斯科大火的恢弘畫面,在波希米亞溫泉花園中散步,成為蒂永維爾轟炸的目擊者。煙火照亮了被數千名士兵佔領了的城垛,迸發出熾焰的炮彈的拋物線軌跡在黑暗的空中交叉,加農炮每一次發射之前,一束耀眼的反光就會穿過堆疊的雲層直上蔚藍的天頂。有時候,衝突的喧鬧聲會停頓幾秒鐘。然後就能聽到鼓聲滾滾、銅號陣陣,以及讓人毛骨悚然、在精神失常邊緣顫抖的發號施令聲。哨兵,你們要當心!可以說,這類對軍事場面和政治事件的花哨描繪與回憶記錄關聯在一起,構成了盲目地從一次災難跌跌撞撞地走向下一次災難的歷史的高潮。這位參與其中且再一次回顧他之所見的編年史作者,以一種自殘的方式把他的經歷銘刻在自己身上。通過這樣的描寫,他成為上天所施加給我們的命運的模範殉道者,在有生之年就已經躺在了他的回憶錄所表現的墳墓裡面。對過往的重述從一開始就以獲得解脫之日為歸止,就夏多布里昂的情況而言,即一八四八年七月四日,在這一天,死亡在位於巴克街的一間底樓內奪走了他手中的筆。
孔布林、雷恩、佈雷斯特、聖馬洛、費城、紐約、波士頓、布魯塞爾、澤西島、倫敦、貝克爾斯和邦吉、米蘭、維羅納、威尼斯、羅馬、那不勒斯、維也納、柏林、波茨坦、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紐沙特爾、洛桑、巴塞爾、烏爾姆、瓦爾德明興、特普利採、卡羅維發利、布拉格和比爾森、班貝格、維爾茨堡和凱澤斯勞滕以及其間常去的凡爾賽、尚蒂伊、楓丹白露、朗布依埃、維希和巴黎——這僅僅是現在行將結束的旅程中的一些站點。在生涯開始的時候,他在孔布林度過了他的童年,對童年的描寫讓我在第一次閱讀的時候就難以忘卻。弗朗索瓦-雷內是十個孩子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在他們中間,頭四個都只活了幾個月。晚生的幾個孩子被取名為讓-巴蒂斯特、瑪麗-安娜、貝尼涅、朱莉和露西。所有四個姑娘都美麗非常,特別是朱莉和露西,她們兩個都在大革命浪潮中喪了命。夏多布里昂一家和一些僕人完全隱居在孔布林的莊園宅邸,在房子寬闊的空間和過道里,半支騎士隊伍都有可能走散。除了一些相鄰的貴族,比如蒙盧埃侯爵或者戈永-博福爾伯爵,幾乎沒有人前去這座城堡拜訪。尤其在冬季,夏多布里昂寫道,長達數月就這麼消逝,沒有一個過路的旅客或者陌生人叩響我們城堡的大門。因此,比荒原上的悲傷更深的,是寂寞的房子內部的哀愁。誰如果在拱頂下面來回走動,那麼他就會有踏入卡爾特會修道院時那樣的心情。晚飯鈴總是在八點敲響。晚餐後,我們還會在火爐邊坐上幾個小時。風在壁爐中悲鳴,母親坐在長沙發上嘆息,父親在睡覺前會不停地在這間巨大的廳室裡來回走動,除了吃飯的時候,我從來沒見他坐下來過。他一直穿著一件用白羊毛絨布製成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同樣料子的便帽。只要他在這樣踱步的時候稍微遠離被跳動的爐火和唯一一支蠟燭照亮的房間中央,他就會開始消失在陰影中,然後又一下子完全浸沒在黑暗中,只聽得到他的腳步聲,直到他穿著他像幽靈一樣的獨特裝束再次回來。美好的季節裡暮色降臨時,我們常常坐在房前臺階上。父親端著獵槍射向在外面飛行的貓頭鷹,我們小孩子和母親則一起向森林的黑色樹梢那邊望過去,往上看到天空中,星星一顆接著一顆升起。十七歲的時候,夏多布里昂寫道,我離開了孔布林。父親有一天和我說心裡話,我從現在起必須走自己的路了,我要進入納瓦拉軍團,明天要啟程途經雷恩前往康佈雷。這裡,他說,有一百金路易。不要揮霍它們,永遠不要侮辱了你的名字。他在和我分別的時刻就已經患有進行性麻痺,最終就是這個病把他帶進了墳墓。他的左臂不停地在顫抖,他必須用他的右手握緊它。在把他的舊劍交給我之後,他就這樣和我站在敞篷車前,車子已經在綠色的花園中等候著了。我們順著魚塘邊的車道往上行駛,我又一次看到了磨坊溪流閃著光芒,燕子在蘆葦上空交叉飛翔。然後我往前看,望向那片展現在我面前的寬闊原野。
我從伊凱瑟爾聖瑪格麗特到邦吉還要走一個小時,從邦吉經過韋弗尼河谷地的溼地草場直到迪欽漢姆的另一邊還再需要一個小時。從遠處就已經可以辨認出,在這片從北邊向低地急劇傾斜的地區的腳下就是迪欽漢姆小屋,這是一座孤零零地佇立在平原邊緣的房子,婚後夏洛特·艾夫斯和海軍上將薩頓一起搬了進去並在那裡生活了許多年。當我走近的時候,窗玻璃在陽光中閃爍著。一位穿著白色圍裙的女士——這真是不尋常的景象,我想——走到了由兩個柱子支撐著的遮陽篷下,喚著一條正在花園裡四處蹦跳的黑狗。此外就再也看不到一個人了。我爬上山坡,來到了幹線公路,然後穿過滿是茬兒的莊稼地,前往離迪欽漢姆好一段路程的教堂墓地,夏洛特兩個兒子中年紀稍大的那個,也就是想在孟買追求幸福生活的那個,就葬在那裡。石棺上的銘文如下:此地安息著塞繆爾·艾夫斯·薩頓,逝於一八五〇年二月三日,其為海軍上將薩頓之長子、第一營第六十步槍隊已故上尉、名譽陸軍少校、退休軍人事務官。在塞繆爾·薩頓的墓邊,還立著一座令人印象更加深刻的墓,它同樣由沉重的石板砌成,上面裝飾著一個甕,側面上方邊緣的圓形孔洞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們讓我想起了我們以前在盒蓋上弄的通風孔,我們會把我們捉到的金龜子和它們的葉類食物鎖在盒子裡邊。有可能,我心想,是一位善感的後人特地讓人在石頭上鑽的這些孔,以防離他而去的人在她的陰宅裡還想再一次呼吸。這位受到如此關照的夫人的名字是莎拉·卡梅爾,於一七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過世。作為迪欽漢姆的醫生的太太,她應該屬於艾夫斯家族的熟人圈,很可能夏洛特和她的父母出席了葬禮,也許她之後在追悼會上甚至還用鋼琴彈奏了一支帕凡舞曲。當時在莎拉和夏洛特所屬的這些圈子裡蘊涵的高貴感覺,我們今天還能夠從比他的夫人多活了四十年的卡梅爾醫生請人刻在淺灰色墓碑石南面的碑文字母的漂亮弧線上看出來:
堅持宗教實踐,堅定原則
她的生活顯示出美德的平和
她謙虛的意識,不引人注目的優雅思想和舉止
她的真摯和心地的仁慈
獲得了尊重,撫慰了情感
激發了自信,傳播了快樂
迪欽漢姆的墓地幾乎是我徒步漫遊薩福克郡的最後一站了。下午已經開始落幕,因此我決定再次走到幹道上,然後朝著諾里奇的方向繼續走一段路,直到海登海姆的美人魚酒吧,不久之後那裡肯定就會開門營業的。我可以從那裡打電話回家讓人來接我。我要走的路會經過迪欽漢姆府,這是一棟一七〇〇年左右用美麗的淡紫色磚建成的房子,還不同尋常地安裝了深綠色百葉窗,在這向著四面八方延伸的園林風景中,它受人冷落地遠遠坐落在一片蛇形湖上。當我之後在美人魚酒吧等克拉拉的時候,我想起迪欽漢姆莊園肯定是在夏多布里昂在這個地區停留的那段時間建成的。藉助像迪欽漢姆這樣的莊園,統治精英可以在一塊悅目的、看起來沒有邊界的土地上把自己圍起來,這樣的莊園是在十八世紀下半葉才流行起來的,計劃和實施圈地所必需的工作經常要延續兩三年。為了完善已經擁有的地產,大多數時候必須額外購置或者交換各種田產,街道、公路、零星的農莊,有時候甚至整個村子都必須進行遷移,因為精英們想要在家裡就擁有一片連貫的視野來觀賞沒有一切人類存在痕跡的自然風光。出於同樣的原因,圍欄也要被草叢覆蓋的寬闊溝渠取代,僅僅是對其進行挖掘就要耗費數千工時。很顯然,推進這樣深刻涉及土地且介入周圍地區生活的計劃並不是一直不招致爭執的。比如有報道說,在那個時代,迪欽漢姆府如今的所有者費勒斯伯爵的一位祖先,在一場讓他非常惱火的對抗過程中斷然開槍打中了他的一位管家的頭,最終他為此被上議院的議員們判處死刑,在倫敦被公開用一條絲繩絞死。——在建造鄉村莊園的過程中耗費最少的事情也許是一小撮一小撮、一棵一棵單獨地種植樹木,即便在此之前常常要砍伐不符合整體設計方案的小樹林,燒掉不好看的低矮樹叢和灌木叢。今天,因為在大多數莊園裡僅僅還佇立著當時所種植樹木的三分之一,而且每年更多樹木因為樹齡過大以及其他原因而死去,我們不久之後就可以再次想象這些恢宏的鄉村別墅在十八世紀末期是如何聳立在托里拆利式的真空中的。夏多布里昂日後也努力實現過投射在這種真空中的自然理想——規模相對要小一點。一八〇七年從君士坦丁堡和耶路撒冷長途旅行回來後,他在狼谷離奧爾奈村不遠的地方買下了一棟隱蔽在密林覆蓋的山丘之間的花園別墅。他在那裡開始寫他的回憶錄,在一開頭,他就寫了那些由他種下的、每一棵都得到他親手照料的樹。現在,他寫道,它們還是這麼小,我站在它們和太陽之間,給它們投下蔭涼。但是以後,當它們長大,它們會向我回報蔭涼,庇護年老的我,就像我在它們年輕時庇護它們那樣。我感覺我和這些樹聯結在一起,我給它們寫下十四行詩,寫下哀歌和頌歌;它們的名字我都知道,就像小孩子一樣,我希望我有一天可以在它們底下死去。——這張照片是大約十年前在迪欽漢姆拍攝的,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迪欽漢姆府為幫助慈善事業而面向公眾開放。我,在還不知道其後發生的不幸的情況下,靠著的那棵黎巴嫩雪松,是建造莊園時種下的樹木中的一棵,它們中好多,人們說,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大約在七十年代中期,樹木以顯而易見的速度加速減少,特別在英國常見的樹種當中爆發了嚴重的倒伏,有一次甚至幾乎完全滅絕。
一九七五年前後,從南海岸開始的荷蘭榆樹病到達了諾福克,僅僅兩三個夏天的工夫,我們周邊地區就沒有一棵活著的榆樹了。給我們花園中的池塘投下蔭涼的六棵榆樹,在它們又一次綻放了奇妙的嫩綠色之後,在一九七八年六月的短短數星期之內就枯死了。病毒以令人不可置信的速度傳遍整條林蔭大道的根系,觸發毛細管的收縮,這導致了樹木在短時間內渴死。即便是單獨種植的樹,也無一倖免地被傳播這種疾病的飛行甲殼蟲發現了。我曾經見到過的極其完美的樹木中,有一棵是將近兩百歲的榆樹,它獨自聳立在空曠的田野上,離我們的屋子不遠。它確實遮蔽了一片巨大的天空。我記得,當這片地區的大多數榆樹已經死於這種疾病的時候,它還在微風中搖動著它數不盡的、略微不對稱的、長著細齒的葉子,似乎這種撂倒了它整個種屬的流行病會不留痕跡地略過它而去,我還記得,還不到兩星期的時間所有這些看似不可侵犯的葉子都枯黃、捲曲了,在秋天之前它們就已經化為了塵土。這個時候我開始注意到白蠟樹的樹冠越來越稀疏了,注意到橡樹葉子越來越稀少了,顯示出了奇怪的突變形狀。同時,這些樹自身也開始直接從堅硬的枝幹長出葉片,在夏天就已經大量掉落下像石頭一樣硬、被一種黏稠物質覆蓋了的畸形橡子。迄今尚且保持著正常的山毛櫸,則受到了接連極度乾旱的年份的劇烈損害。葉片只有正常尺寸的一半那麼大,山毛櫸果實幾乎無一例外地是空心的。草地上,楊樹一棵接著一棵枯死。死去的樹幹有一部分還直立著,有一部分則斷裂破碎了,在草叢中經受日曬風吹雨淋退了色。最後,在一九八七年秋天,一場以前從未有人經歷過的風暴襲擊了這片地區,根據官方推算,超過一千四百萬棵成年喬木成為它的犧牲品,更不用說矮小的灌木。那是十月十六日到十七日的夜裡。沒有預警,來自比斯開灣的風暴就沿著法國西海岸北上,橫貫英吉利海峽,穿過英格蘭島東南地區向北海襲去。凌晨三點左右我醒了過來,與其說是因為不斷加強的咆哮聲,不如說是因為我房間裡面異常的溫暖和不斷上升的氣壓。與我在此地經歷過的其他二分點風暴不同的是,這場風暴帶來的不是摧毀性的強風,而是不斷均勻地持續著的,卻看似不斷增強的推力。我站在窗邊,透過被繃緊得快要破碎的玻璃往下看向花園的盡頭,在那裡,相鄰的主教公園的大樹樹冠被折彎了,上下起伏,就像暗流中的水生植物。白色的雲在一片昏暗中飄過,天空上一再劃過可怕的火光,我之後才得知這是由高壓電線相互觸碰而誘發的。一度我都不得不轉過身去迴避一會兒。無論如何我還記得,當我再一次向外看去,在之前風浪撞擊著一大叢一大叢黑色樹木的地方只看到發出蒼白色光的空曠地平線,那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感覺彷彿有人把幕布拉到了一邊,彷彿我看到的是一個沒有形狀的、向地獄過渡的情景。當我感知著公園上空不同尋常的夜間光亮的同一時刻,我知道,那下面一切都被摧毀了。然而我又希望,這樣令人寒戰的空曠可能有另一種原因,因為我沒有透過風暴的怒吼聽到絲毫我所瞭解的砍伐木材的那種爆裂聲。
之後我才明白,這些樹木直到最終都被它們的根系固定住,只是逐漸彎向地面,在這樣一種緩慢的被迫向下彎的過程中,相互糾纏的樹冠不會斷裂,而是幾乎保持著無恙的狀態。所有的樹林都是以這種方式像莊稼地一樣被下壓。拂曉時分,當風暴稍微減弱,我才敢出門來到花園裡。我在一片狼藉中站立良久,喉頭髮緊,猶如身處一種風洞中,對於這個季節而言尤嫌太熱的空氣的旋渦如此強勁。沿著公園北邊伸展的步道兩旁是百歲以上的樹木,它們都像昏厥了一樣倒在地上,在巨大的土耳其和英格蘭橡樹、白蠟樹、懸鈴木、櫸樹和菩提樹下,之前站在它們樹蔭裡的矮小樹木,比如金鐘柏和紫杉、榛樹和月桂、冬青和杜鵑花,已被扯碎、撕裂。太陽出山了,灑下了光芒。風還颳了一會兒,然後就一下子平靜了。什麼都不動了,除了之前在灌木和喬木中安家的鳥兒,它們中有許多現在正驚慌失措地在直到今年秋天都一直綠著的枝條中飛來飛去。我不知道我是怎樣熬過風暴過後的第一天的,不過我記得我在半夜的時候,因為懷疑我親眼所見,還去公園走了一圈。因為整個地區風暴都停了,萬物都處於深度的昏暗之中。我們居所和道路的極為微弱的反光沒有使得天空暗淡。相反,星星升起來了,如此璀璨,就像我小時候在阿爾卑斯山上空或者夢裡在沙漠上空看到的那樣。從北邊的高地一直向下到南邊的地平線,以前樹木阻擋了視線的地方,閃耀的星宿展現在世人眼前,北斗七星、天龍座的尾、金牛座三角、昴宿星團、天鵝座、飛馬座、海豚座。它們轉著圈,我覺得沒變,甚至比以前更美了。——風暴過去後的那個輝煌夜晚有多麼寂靜,冬月裡尖銳的鋸木聲就有多麼刺耳。一直到三月,還有四五個工人總是在忙著鋸斷枝條,焚燒垃圾,拖走和載運樹幹。最後,一臺挖掘機挖出了大坑,把其中一些像乾草堆那麼粗的根莖推進了坑裡。因此從最為真實的意義上來說,一切都顛倒了。前一年在蕨類植物和苔蘚地衣之間還長著黑嚏根草、紫羅蘭和銀蓮花的森林地面,現在被一層厚厚的粘土覆蓋著。只有鴨跖草,誰知道它們的種子埋得有多深,不久之後就一叢一叢地從完全被烤乾的土壤中長了出來。沒有任何東西阻擋的太陽輻射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摧毀了所有的喜陰植物,讓人越來越感覺彷彿生活在大草原的邊緣。不久前在黎明時分許多鳥兒還在高聲歌唱,以至於人們有時不得不關上臥室的窗戶,上午雲雀會飛到田野上空,傍晚有時甚至可以聽見夜鶯在灌木叢中發出的叫聲,而現在,在這些地方,幾乎聽不到活著的東西發出的任何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