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紹斯沃爾德和沃爾伯斯威克村之間的海岸不遠的地方,一座狹長的鐵橋橫跨在布萊斯河上,從前滿載羊毛的船通過這條河駛向大海。如今,這條大面積被泥沙淤塞的河裡已經幾乎沒有船隻航行了。最多是在下面的岸邊、在許多報廢的小船當中能看到一兩艘帆船繫泊在那裡。靠著陸地那邊,除了灰色的水、沼澤和一片空曠,就什麼都沒了。
布萊斯河上的這座橋是一八七五年為了在黑爾斯沃思和紹斯沃爾德之間開行的窄軌鐵路而建的,不同的地方史研究者都聲稱,這條鐵路的火車車廂原本是為中國皇帝而定做的。具體哪一位皇帝才是人們所猜測的訂貨商,我在經過了較長時間的調查研究後也未找到答案,也未能瞭解到供貨合同為什麼沒有完成,由於什麼情況這輛原本應該連線當時還被五針松樹林環抱著的北京與避暑行宮的皇家小火車最後在大東方鐵路的一條支線上被投入使用。在不確切的文獻資料裡只有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在漆成黑色的、主要由浴療者和度假客乘坐的、最高時速在十六英里的火車下方,可以清楚地辨認出那只有尾巴的、被它自己吞吐的雲霧環繞著的皇家徽章動物的輪廓。關於這隻徽章動物,本書開始引用過的《想象的動物》裡面就包含了一份東方之龍的相當完整的分類目錄和描述,包括天空之龍以及大地之龍和海洋之龍。書中說,它們中有一些背上馱著神仙的宮殿,另一些據說決定了溪水河流的走向,保護著底下的寶藏。它們身裹黃色鱗片組成的護甲,鼻子下面長著鬍子,冒火的眼睛上方額頭前凸,耳朵又短又厚,嘴總是張開著,以貓眼石和珍珠為食。有些長達三四英里。當它們變換姿勢的時候,群山都要傾頹。如果它們在空中飛過,就會引起狂風暴雨,掀翻城市裡的屋子,淹沒收穫的莊稼。如果它們從深海出水,就會產生漩渦和颱風。撫慰、平息自然力在中國曆來就與圍繞著龍位上的統治者的最小日常行為即被視為最大政治事件的統治儀禮非常緊密地聯絡在一起,這些儀禮同時也為集中於皇帝一人之身的非凡世俗權力的合法化和永久化服務。僅僅由太監和女性組成的皇室家庭的成員就超過六千名,他們日日夜夜中的每時每刻,都在安排準確精密的軌道上,圍繞著隱藏在紫色城牆後面的皇宮禁苑中的唯一一個男性居民運轉。在十九世紀下半葉,不僅皇權的儀式化登峰造極,其空虛程度也達到了頂點。每一種等級森嚴的宮廷官職繼續根據完善得細緻入微的規則履行職務,而帝國在日益增長的內外壓力之下陷入崩潰的邊緣。在五六十年代,受到天主教-儒教啟發的、以救世為信仰的太平叛軍以燎原之勢幾乎席捲了整個中國南方地區。不計其數的被困窘和貧窮擊倒的民眾,比如忍飢挨餓的農民、在鴉片戰爭後被免職計程車兵、腳伕、船員、戲子和妓女,擁戴自封為天王的洪秀全,他曾在發燒而精神錯亂之時看到了一個光明的、公正的未來。不久,一支日漸壯大的軍隊從廣西出發北上,攻克了湖南、湖北和安徽三省,並於一八五三年初春來到煌煌大城南京的城門外。經過兩天的圍攻後南京陷落,被宣佈為太平天國的天京。從那時起,受到民眾對幸福的期盼的加持,反叛運動在這個巨大的國家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新攻勢。超過六千個軍營被叛軍攻破並在短時間內佔領,五個省份被持續不斷的戰鬥破壞得一乾二淨,在將近十五年的時間裡有超過兩千萬人喪生。毫無疑問,在那時的中央之國,血腥的殘暴超過了人的想象力。在一八六四年盛夏,經過清政府軍隊七年的攻打,南京陷落。保衛者早就耗盡了他們的物資,早就放棄了在俗世構建天堂的希望,而在運動剛開始的時候,這樣的天堂還在他們眼前飄蕩,似乎唾手可得。他們帶著因飢餓和毒品而徹底錯亂失常的意識走向終結。六月一日,天王自盡身亡。他的許多追隨者也步他的後塵,無論是出於對他的忠誠,還是因為害怕佔領者的報復。他們用每一種想象得到的方式自盡,用刀,用劍,用火,用繩索,從城樓、從屋頂跳下去。據說很多人甚至把自己給活埋了。太平天國的自我毀滅在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當他們的對手在七月十九日早晨闖進城門的時候,他們連一個活人都看不到,卻到處都聽到蒼蠅發出的巨大嗡嗡聲。一份送往北京的緊急公函寫道,太平天國的天王臉朝下倒在街邊排水溝裡,他腫脹的屍體只是因為被他自己忤逆犯上地穿上的飾有龍紋的帝王黃絲綢長袍裹繫著才得以保持完整。
如果在華的英國軍隊在調解了他們自己與清政府軍隊的爭鬥之後沒有站在清廷軍隊一邊,那麼要擊敗太平天國運動是不大可能的。英國國家政權在中國的軍事存在要追溯到一八四〇年,那年發生了鴉片戰爭。因為從一八三七年開始中國政府採取了禁止鴉片貿易的措施,東印度公司本來在孟加拉地區種植罌粟,然後把從罌粟籽中提取的毒品主要用船運往廣東、廈門和上海,此時它感覺自己獲利最大的生意受到了威脅。因此而發動的戰爭成為強迫兩百年以來向異域蠻族閉關的中央帝國對外開放的開端。以傳播基督教信仰和推廣被視為文明進步基本條件的自由貿易為名,英國人展示了西方槍炮的優勢,攻陷了一系列城市,然後用和平來進行敲詐勒索,其條件就是以特定方式保證英國海外代理商在沿海地區的利益,割讓香港,以及非常重要的一點——償付數額巨大得讓人頭暈目眩的賠款。只要這種從英國的視角看來一開始就只是臨時託詞的理由沒有能夠使他們獲得內陸地區的貿易資格,那麼後續軍事行動的必要性從長遠來看就不會從手裡排除出去,尤其是看到中國人口有四億之多,而他們可以把蘭開夏的紡織廠生產出來的棉紡織品賣給他們。不過一個執行新的懲罰行動的充分藉口直到一八五六年才出現,那時,中國的官員在廣東的港口強行登上了一艘貨船,目的是為了拘捕這支全部由中國船員組成的水手隊伍中一些疑似為海盜的成員。在行動過程中,登船的長官降下了主桅杆上的聯合旗,很可能是因為當時在非法航行中,英國的國家主權標誌經常被升起用於偽裝目的。但是因為這艘被登上搜查的船隻已經在香港註冊了,完全是合法地掛著英國旗幟航行的,這次本身可笑的突發事件被廣東的英國利益代表當作一個契機在不久之後蓄意用來與中國官員進行交涉,到最後交涉無果,除了佔領港口要塞、炮轟行政長官的辦公駐地之外別無選擇。巧得很的是,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點,法國報紙報道了廣西省的官員下令處決了一位名叫馬賴的傳教士。報道中聲稱劊子手從已經被處死的神父胸中挖出了他的心臟,然後把它燒成菜吃了,以此把對這場難堪的審判程式的描寫推向了高潮。由此在法國引發的要求抵罪和報復的巨大呼聲與威斯敏斯特的戰爭動議非常緊密地聯結在了一起,因此經過相應的準備之後,在帝國主義對抗階段非常少見的一齣展現盎格魯-法蘭西共同行動的戲劇開始了。受制於巨大後勤困難的作戰行動的高潮發生在一八六〇年八月,當時,一萬八千名英國和法國士兵在一支在廣東招募的中國後備部隊的支援下,從距離北京連一百五十英里都不到的渤海灣登陸,佔領了海河入海口被鹽鹼沼澤、深深的壕溝、巨大的土牆和竹柵欄圍起來的大沽炮臺。緊接著要塞全體官兵的無條件投降之後,當聯軍代表努力通過談判、根據規則結束從軍事角度來看已經取得成功的戰役,儘管事實上明顯佔據優勢,他們還是越來越深地陷入了噩夢般的迷宮之中,因為中國方面受限於錯綜複雜的龍帝國禮節要求以及皇帝的恐懼和一籌莫展,採取了拖延的中式外交手腕。最後,談判失敗了,很可能是由於生活在根本不同的觀念世界中的雙方密使遇到了完全不能相互理解的情況,這種情況沒有任何口譯員能夠克服。就英國和法國這一方面而言,他們把必須達成的和平協定看作對這個老朽的、在很多方面沒有受到思想和物質文明觸動的帝國進行殖民的第一階段,而皇帝的特使則在努力向看似對中國習俗根本不熟悉的外國人指出他們必須遵守的本分,即附屬國曆來有向天子朝貢的義務。最後的結果無非是炮艇沿著海河逆流而上,同時從陸路上向北京挺進。雖然年輕但在健康方面十分虛弱、身患水腫之症的咸豐皇帝,於九月二十二日在一大群混亂的宮廷太監、騾子、裝著包裹的手推車、步輦和轎子中間動身前往他位於長城以外的避難所——熱河行宮,從而避開了即將到來的對抗。轉達給敵軍將領的訊息說,皇帝陛下按照規定必須參加秋獮。在對後續行動猶豫不決的狀態中,聯軍在十月初似乎偶然發現了位於北京近郊的夢幻花園——圓明園,園中裝點著數不盡的宮殿、樓閣、遊廊、奇麗的涼亭、寺廟和塔樓,在人工堆砌起來的山體的斜坡上,長著巨大鹿角的鹿兒們在稍緩的坡面和疏落的樹林之間吃草,自然以及由人工鑲嵌進自然的奇景展現出不可形容的華美,倒映在沒有一絲風兒擾動的深色水面上。接下來的幾天之內,在這片傳奇般的花園地界上發生了可怕的破壞行為,侵略者不把軍事紀律和一切理性當回事,世人只能部分地將其理解為憤恨一直拖延的決定的結果。火燒圓明園的真實原因,只能這麼猜測,在於這座由真實的塵世創造出來的天堂世界瞬間打破了那種認為中國人尚未開化的觀點,對於本身離家萬里之遙,除了習慣於約束、貧乏和扼殺他們的嚮往的戰士們來說,這一天堂世界展現出了一種聞所未聞的挑釁。有關十月那些天發生的事情的報道雖然幾乎不可信,但是單單日後在英國軍營公開拍賣贓物的事實就說明被逃跑的皇室遺留下來的可移動裝飾和飾品,用玉石和金子、銀子和絲綢製成的所有東西,都落入了強盜之手。隨後燒燬與皇宮區域相鄰、在這片廣闊的花園地界上存在超過兩百年的亭臺樓閣、狩獵行宮和聖所的命令,據說,是由指揮官下達的,作為英國特使洛赫和帕克斯受到虐待的報復措施,然而事實上主要是為了掩蓋之前已經發生的劫掠破壞行為。先頭部隊少尉查理·喬治·戈登寫道,大多數由杉木建造的寺廟、宮殿和園林小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接連著了火,火焰發出噼啪聲,跳躍著穿過綠色的灌木叢和樹林蔓延了開來。不一會兒,除了一些石橋和大理石塔,一切都被毀壞了。煙羽還長時間飄蕩在整個地區上空,一大片灰燼遮天蔽日,被西風颳到了北京城,不久之後,塵灰在那裡落下,落到了城內居民的頭上和人們住的地方,人們誤以為遭到了上天的懲罰。十月末,有了圓明園的例子在前,皇帝的文武百官被迫立刻簽署了一再被拖延的《天津條約》,協定的主要條款除了幾乎不能兌現的新的賠款要求外,還涉及自由通商權、在內陸地區不受妨礙地開展傳教活動的權力以及出於將鴉片貿易合法化目的對關稅稅率進行的協商。作為回報,西方強國已經準備好協助維持王朝的穩定,也就是說幫助清王朝消滅太平軍,幫助打擊陝西、雲南和甘肅河谷地區的民眾分裂運動,在援助期間,根據不同的推測,有六百萬到一千萬人被驅逐離開他們的居住地或者被殺害。上文已經提到的英國皇家工兵軍團上尉查理·喬治·戈登當時還未滿三十歲,本身是個羞怯、充滿了基督教精神,但同時又脾氣暴躁、重度憂鬱的人,後來在被包圍的喀土穆光榮犧牲。當時他接任了士氣低落的清政府軍隊的指揮官,在短時間內就把他們訓練成戰鬥力非常強的部隊,以至於他因為功績得到認可,在離開的時候被授予了中央帝國的最高榮譽——御賜黃馬褂。
一八六一年八月,在經過數月的優柔寡斷之後,咸豐皇帝在熱河避難之時走到了他毀於縱情聲色的短暫生命的盡頭。水腫已經從他的下腹向上擴充套件到了心臟,他逐漸衰敗的身體的細胞在從血液迴圈系統滲透到所有組織間隙的鹽性液體中漂浮,就像魚兒漂浮在海中一樣。帶著顫動不安的意識,咸豐皇帝以枯萎無力的肢體和被有毒物質充溢的器官經歷了外國勢力以儆戒性的方式對帝國各省的入侵。現在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戰場,中國正在這個戰場上走向衰亡,直到這個月的二十二日夜幕降臨到他身上,最後他也淪陷在死亡的錯亂癲狂中。因為皇帝屍身在入殮之前必須進行復雜的占卜學測算,所以在十月五日之前都找不到將屍體運回北京的合適日期。超過一英里長的出殯隊伍走了三個星期之久,放置在巨大的金色棺架上的棺槨危險地搖搖晃晃,由一百二十四名挑選出來的人扛著,人們在連綿的秋雨中上坡下坡,穿過黑色的山谷和溝壑,走過消失在荒涼的灰白色暴風雪中的山口。十一月一日早晨,當出殯隊伍終於到達目的地,通向紫禁城城門的街道撒上了黃沙,兩邊豎起了用藍色的南京雲錦製成的屏風,目的是不讓普通民眾看到五歲的兒皇帝同治的臉,咸豐皇帝在彌留的時日里指定他為龍位繼承人,現在,他在父親的遺體後面,和從寵妃晉升上來的、現在已經享有慈禧皇太后這一顯赫頭銜的母親,一起坐著鋪著墊子的轎輿,被送回家。從未成年的統治者手中暫時接管支配權力的鬥爭在皇室返回北京之後一觸即發,鬥爭在短時間內朝著有利於皇太后的方向發展,她充滿了一種不屈的權力意志。在咸豐皇帝不在北京的時候代行職權的王爺們被指控犯下了企圖推翻合法統治地位的不可饒恕的謀反罪行,被判車裂和凌遲處死。判決改為允許謀逆犯用白綾懸樑自盡,這被視為新政權的一種仁慈的寬容。在鄭親王、肅順和怡親王似乎未加猶豫地利用了這一授予他們的特權之後,皇太后就成了中華帝國無可爭議的代理統治者,至少一直到她自己的兒子親政的年齡,此時他打算採取措施來反對她所希望推行的且大部分已經獲得實現的、意在持續擴充套件她權力的完善性的計劃。考慮到事態的這種轉變,從慈禧的立場來看這幾乎等同於天意:同治親政還沒到一年就虛弱地臥病在床,無論是因為天花,還是因為像人們背後議論的在與北京花街柳巷中的戲子和男妓在一起時染上的其他病症,以至於當一八七四年秋天出現一個陰暗的徵兆——水星凌日的時候,人們就已經看出年齡未滿十九歲的他大限正在來臨。事實上,同治皇帝在短短數週之後的一八七五年一月十二日就崩逝了。他的頭被衝向南方,身穿去往彼岸的長壽衣。還沒等哀悼儀式按照規定結束,許多資料中都記載著,這位已經去見列祖列宗的皇帝的妻子就用一劑超量的鴉片服毒自盡了,她當時才二十二歲,且產期將至。官方的正式通告上寫著這一神秘死亡的原因是不可消除的痛苦將她擊倒,但這並不能完全驅散人們的懷疑,即年輕的皇后被清除的目的是為了延長慈禧皇太后的攝政權力,現在皇太后指定她兩歲的侄子光緒為皇位繼承人,以此來鞏固她的地位,這個花招完全違反了血緣關係,因為光緒和同治是同一個輩分的,按照不容更改的儒家禮儀,他沒有權利對同治進行必需的祭拜和追封以使死者安息。在其他方面觀念極其保守的皇太后在必要時再三逾越使人敬畏的傳統,這是她年復一年越來越肆無忌憚地要求不受限制地使用權力的表現之一。和其他所有的權力絕對所有者一樣,她也力求通過遠超人們想象的開支向世人以及她自己展現她的超然地位。僅僅由照片裡站在她右邊的太監總管李蓮英管理的她的私人開支,每年竟達六百萬英鎊的總額,在當時確屬高得嚇人。但是,展示她權威的手段越具有誇耀性,那麼對失去她小心翼翼才得來的無限權力的恐懼在她腦子裡就越強烈。
夜裡,當她睡不著的時候,她就在御花園稀奇古怪、影影幢幢的景色中,在假山、蕨類植物、陰暗的崖柏和柏木之間走來走去。一大早,她服下珍珠粉,她是第一個服用珍珠粉的人,這是她保持長生不老的仙丹;白日里,她有時站在她寢宮的窗邊望出去,一連幾小時盯著安靜得像一幅畫一樣的北海,她能在沒有生命的東西上找到最大的快樂。遠處百合花田裡的花匠或者冬天在藍色冰面上滑冰的宮廷侍從,他們的渺小身影並不會有助於她想起人類的善感本性,而是更像玻璃器皿裡的蒼蠅,已經被死亡的專斷制服了。事實上,一八七六年到一八七九年間來華的旅行者記載道,在那時持續數年的乾旱中,整個國家給人留下了有如玻璃圍起來的監獄一樣的印象。在山西、陝西和山東的大部分地區,據說有七百萬到兩千萬人——人們從來沒有作過準確的計算——因為飢餓和虛弱而喪命。比如浸禮會傳教士李提摩太寫道,一個星期接著一個星期,可以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所有人的動作都變慢了,由此可見這場災難是怎樣產生影響的。人們蹣跚地走著,或孑然一身,或結群,或三三兩兩地隊伍拖了好長,被一陣微風吹倒的人並不少見,他們是為了永遠倒在路旁不用起來。只是抬起手,合上眼皮,嘆出最後一口氣,有時都像過了半個世紀。而且隨著時間的消逝,所有其他的社會關係也都瓦解了。父母們相互交換他們的孩子,因為不忍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遭受死亡的折磨。村莊和城市都被塵土覆蓋的不毛之地包圍了,在這些荒地上空,一再有溪流淙淙的山谷和樹林環抱的湖水的幻景在晃動。在拂曉時分,當樹枝上枯葉的簌簌聲侵入人們不安的睡夢時,人們竟覺得——有那麼一瞬間,與其說是知道,不如說是希望——天似乎開始下雨了。京城及其周邊地區受到乾旱的影響雖然不是最糟糕,但是當不好的訊息從南方傳來,每次太白星升起,皇太后就讓人在蠶神廟裡向蠶桑之神進行血祭,目的是為了桑蠶不缺新鮮的桑葉吃。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這種神奇的蟲子才能讓她產生好感。養蠶的宮所是頤和園最漂亮的建築群之一。每天,慈禧都帶著身穿白色圍裙的隨身侍女在通風透氣的廳堂中散步,為的是親睹勞動的過程,夜晚來臨的時候,她尤其喜歡一個人坐在架子中間,身心投入地傾聽由無數條桑蠶啃咬新鮮桑葉時發出的輕輕的、均勻的、極其撫慰人的聲音。這些蒼白、幾乎透明的生物為了吐出細緻的纖維不久之後便拋棄它們的生命,她認為它們是真正忠誠於她的追隨者。她覺得它們是理想的民眾,勤勉、願意赴死,能在很短的期限內任意增殖,以給它們指派的唯一任務為目的,與人完全不同,人根本不能信任,不管是帝國的普通大眾,還是圍在她身邊構成最核心圈子的人,她預感,他們每時每刻都可能倒戈投奔第二位由她扶植的兒皇帝,他現在越發經常地表現出自己的固執,這讓她憂心忡忡。光緒還被新式機器的秘密深深地吸引著,把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拆卸機械玩具和鐘錶上,這些都是由一位丹麥企業家在北京經營的商店售賣的。有人還承諾給他建造一列真正的鐵路火車,他可以坐著它在他的國土上開行,想以此來誘導他正在覺醒的雄心壯志,權力移交到他手上的這一天不再遙遠,但是她——這位皇太后——掌權越久就越不想放棄權力。我想象著,這列畫著中國龍圖案、日後在黑爾斯沃思和洛斯托夫特之間開行的宮廷小火車原本是為光緒皇帝訂製的,後來合同退訂了,因為這位年輕的皇帝在九十年代中期受到維新變法運動的影響,開始針對慈禧,越來越支援這場運動中完全違揹她意圖的目標。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光緒帝將權力收歸己有的嘗試最後導致他被囚禁在一處位於紫禁城前面的水榭中,被迫簽署了一份將執政權力不受限制地託付給皇太后的棄權宣告。在長達十年的放逐時間裡,光緒帝在瀛臺島久病衰弱,各種病痛——慢性頭痛和慢性背痛、腎痙攣、對光和聲極度敏感、肺虛和重度抑鬱——自從他被剝奪權力的那天起,就日益折磨著他,直到一九〇八年的夏末最終壓倒了他。最後,一位精通西醫的屈醫生被召來徵詢意見,他診斷出了所謂的布萊特氏病,卻注意到了一些不符合事實的症狀——脈象震顫、臉呈紫色、舌頭髮黃,就像自此一再猜測的,這些症狀暗示著長期中毒。此外,屈醫生在皇帝的住處給病人看病時還注意到地板和所有的陳設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好像身處一座早就被它的住戶們遺忘了的房子,這是一個標誌,說明若干年前皇帝的愜意舒適就已無人管顧。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黃昏時分,或者如史料記載在酉時,光緒皇帝在痛苦中賓天,年三十七歲。七十三歲的皇太后計劃周詳地毀壞了他的身體和精神健康,她比他活得久,奇怪的是,才多活不到一天的時間。十一月十五日早晨,她還有一點力氣,主持了御前會議,仔細考慮了出現的新情況,但是在午膳的最後她不顧御醫的警告,吃了兩份她最愛的菜餚——重乳酪焗野生小蘋果,之後突患像痢疾一樣急性發作的病症,這次她沒能逃脫。三點鐘左右就走到了生命盡頭。在壽衣穿好之後,她傳達了口諭,與這個在她持續了將近半個世紀的攝政統治下來到崩潰邊緣的帝國作別。她現在看到,她邊回顧過往邊說,歷史是如何僅僅由降臨到我們頭上的不幸和爭論構成的,就像波浪一浪接著一浪向海岸襲來,以至於我們,她說,當我們在世的時候,也沒有經歷過片刻真正不害怕的時候。
對時間的否定,有關第三星球的文獻中這麼說道,是特隆哲學流派最重要的原理。根據這條原理,未來只有在我們當下的害怕和希望中才具有實在性,過去只是回憶。根據另一種觀點,世界和現在生活在世界上的一切是在幾分鐘之前才被創造出來的,同時帶著它們既完整又虛幻的前史。第三種學術觀點把我們的地球描寫成上帝的大城中一條小小的死衚衕,一個充滿著費解影像的黑暗小房間,或者圍繞著一顆更好的太陽的霧暈。第四種哲學流派的代表再度宣告,所有的時間已經走完了,我們的生活只是一個不可挽回的程式的反光,光在逐漸黯淡著。事實上我們並不知道,世界有可能已經發生了多少次改變,時間——前提是如果它存在的話——還剩下多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把個體生活、整體生活或者時間本身與分別居於它們之上的系統進行比較的話,夜晚就會持續得遠比白天長。時間的夜晚,托馬斯·布朗在他寫於一六五八年的論文《居魯士花園》中說,遠遠超過了白天,誰知道什麼時候才是晝夜平分點?——這樣的想法也會在我腦海中浮現,當我從橫跨在布萊斯河上的橋那兒沿著廢棄的鐵路線往前走一段路,然後從高一點的地方俯瞰從沃爾伯斯威克一直向南延伸到鄧尼奇的那片沼澤平原,鄧尼奇只不過是一個由少數幾棟房子組成的居民點。這片地區是如此空曠和荒涼,以至於一個人如果被丟棄在這裡的話,幾乎說不出來他是身處北海海濱,抑或是在裡海岸邊或者遼東灣。我朝著鄧尼奇走去,在我右手邊是起伏波動著的蘆葦地,左邊是灰色的沙灘,它看起來如此遙遠,好像一個人永遠也到不了那裡。我感覺像是走了好幾個鐘頭,一些石板瓦屋頂和磚瓦屋頂以及一座被森林覆蓋的小山包才在一片蒼白中逐漸開始顯露出來。今天的鄧尼奇是一座在中世紀屬於歐洲最重要的港口城市的最後殘跡。
以前這裡有超過五十座教堂、修道院和救濟院,還有船塢和防禦工事、一支有八十艘船隻的打漁和貿易船隊,以及十來座風車磨坊。所有這一切都消亡了,散落在兩三平方英里的範圍內,被埋在外面海底的衝擊沙和碎石之下。聖雅各、聖理納、聖馬丁、聖巴多羅買、聖米迦勒、聖帕特里克、聖瑪麗、聖約翰、聖彼得、聖尼古拉、聖斐理斯的禮拜堂一座接一座向著不斷在後退的礁石倒塌下去,漸漸地與從前建造過城市的土層和岩石一起越沉越深。奇怪的是,留下來的只有一個個磚砌的水井井筒,它們擺脫了其他一切曾經包圍著它們的東西,許多編年史作者寫道,幾個世紀以來,它們就像地下鍛造廠的煙囪那樣聳立在曠遠的空中,直到消失的城市的這些標誌最終坍塌。不過直到大約一八九〇年,還能在鄧尼奇的海灘上看到所謂的埃克爾斯教堂塔樓,沒人知道它在出現傾斜但沒有倒塌的情況下是怎樣從它以前聳立的巍然高丘向下落到海平面高度的。這個謎至今無解,然而一項不久前進行的模型實驗表明,這座神秘的埃克爾斯塔樓很有可能是建造在沙地上的,因此在它自身的重力下慢慢下沉,以至於這座磚石建築都沒有受到損壞。一九〇〇年左右,在埃克爾斯塔樓也傾塌之後,高丘之上,鄧尼奇的那些教堂處於絕跡邊緣,只有萬聖教堂的廢墟還佇立在那。一九一九年,它和埋葬在周圍的教堂墓地的屍骨一起從斜坡上滑落了下去,只有西邊的那座四角塔樓還在這片幽森的地區聳立了一段時間。
鄧尼奇的發展高潮出現在十三世紀。那時,每天都有船隻來回於倫敦、斯塔福倫、施特拉爾松、但澤、布魯日、巴約訥和波爾多。一二三〇年五月,一支大船隊從樸次茅斯揚帆出海,要把幾百名騎士和它們的駿馬、一群數千人的步兵以及國王的所有隨從運往普瓦圖,這支船隊的四分之一都由鄧尼奇提供。造船業以及木材、穀物、鹽、鯡魚、棉花和動物皮毛的貿易獲利頗豐,以至於人們有能力採取所有可以想到的措施預防來自陸上的襲擊以及不斷侵蝕海岸的大海的暴力破壞。今天已經無法說當時這些防禦工作在怎樣的程度上保證了鄧尼奇居民的信心。可以確定的只是,在一二八六年的新年前夜,一場風暴潮把下城和港口地區破壞得如此慘烈,以至於數月的時間裡都沒有人知道大海和陸地的界限在哪裡,此時它們最終被證明是用處不大的。到處都是倒塌的牆、建築碎料、瓦礫廢墟、損毀的樑柱、破裂的船身、被泡軟的大量泥土、石子、沙礫和水。然後,在重建短短數十年之後的一三二八年一月十四日,在異常寧靜的秋天和聖誕過後,又來了一場可能更加可怕的襲擊。一場颶風般的東北風風暴潮再次連同這個月的高潮位一起襲來。在夜幕降臨的時候,港口地區的居民攜帶著他們可以拿走的財物向上城逃亡。整個夜裡,巨浪掀翻了一排又一排房屋。在水中漂浮的屋樑和支柱像沉重的打夯機撞向還沒有倒塌的圍牆、內牆。一群倖存者站在晨曦中,數量約在兩三千,既有上流社會人士如菲茨理查特家族、菲茨莫里斯家族、瓦萊恩家族和德·拉·法萊瑟家族,也有普通民眾,在上面的懸崖峭壁邊緣迎著風暴站著,目光穿過一團團的鹹水泡沫,充滿驚懼地盯著下面的深淵,看到圓桶、被擊碎的吊車、被扯碎的風車翼板、衣箱、桌子、盒子、羽絨被、木柴、稻草和淹死的牲畜,這些東西像在被粉碎碾磨一樣,在白褐色的水中旋轉。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中一再發生這樣的海洋侵害陸地的災難,其間的寧靜時期裡,海岸線的侵蝕由於自然因素也在不斷向前推進。漸漸地,鄧尼奇的居民順從於這種發展的不可逆性。他們放棄了沒有前景的抗爭,不再理會大海,只要匱乏的材料允許,就向著西邊搞建設,這是一次宏大的、延續幾代人的逃亡行動,因為這一行動,這座漸漸消亡的城市——反思性地,也許可以說——刻畫了地球上人類生命的一種基本活動。我們的定居點中有相當多都是朝向西方,當條件允許的時候,它們又向著西部推進。東部地區等同於沒有前景。特別是在殖民美洲大陸的時代,可以看到這些城市是如何向西部鋪展的,而它們在東部地區卻再次衰敗。迄今為止,在巴西,當土地因過度開墾而被耗盡資源,有一半地區像大火熄滅一樣沒了生機,人們又在西部開拓出新的空間。在北美,不計其數的零散的居民點帶著它們的加油站、汽車旅館和購物中心沿著收費公路向西遷移,在這一軸線上,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富裕和貧窮的兩極分化。是鄧尼奇的逃亡行動讓我想起了這些。在遭受第一次沉重蹂躪之後,人們在城市的西郊地區開展了建設活動,然而即便是從前矗立在那的方濟各會修道院今天也只剩下了一些斷壁頹垣。鄧尼奇帶著它的塔樓和好幾千居民一起溶解在了海水、沙子、碎石和稀薄的空氣中。當一個人從大海上方的草地向著以前城市所在的方向眺望,他可以感覺到空曠的強勁吸引力。很可能,鄧尼奇因此在維多利亞時代就成了憂鬱作家的一個朝聖地。比如阿爾傑農·斯溫伯恩,在七十年代,當與倫敦文學生活相關的激動情緒即將撕破他從非常小的時候就被繃緊的神經時,他就和他的監護人西奧多·沃茨·鄧頓多次來過這裡。早年間就獲得傳奇般名譽的他,一再因為在拉斐爾前派藝術家沙龍里夢幻的藝術談話,以及在創作他充滿美妙詩意、文風浮華的悲劇和詩歌時的勞心費神,而陷入這種激情爆發狀態,以至於失去了對情緒和肢體的控制。在這種好似癲癇一樣的病症發作之後,他經常臥病長達幾個星期之久,很快就變得不適合一般社會,基本上只可以和個別熟人打交道。一開始他是在家族的農莊裡度過恢復期的,後來就常常和那位可靠的沃茨·鄧頓在海濱療養。穿過被風吹彎的蘆葦地從紹斯沃爾德遠足到鄧尼奇,眺望海濱沙灘,這些對他來說有一種鎮靜劑一樣的效果。《在北海邊》這首長詩是他對生命逐漸自我消溶的讚許。像灰燼一樣,低矮的懸崖崩塌,堤岸坍塌為塵土。我想起來在一份有關斯溫伯恩的研究報告中看到他如何在一個夏夜,當他和沃茨·鄧頓去探尋萬聖教堂時,覺得自己在遠處的海面上看到了一團泛著綠色的光。據稱,他說這團光亮讓他想起了忽必烈汗在日後的北京這片地方所建造的宮殿,而在同一個時期,鄧尼奇是當時英吉利王國最大的城鎮之一。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份令人質疑的研究報告談到了斯溫伯恩在那個傍晚是怎樣向沃茨·鄧頓細緻地描述這座具有傳奇色彩的宮殿:一面超過四英里長的雪白色的牆,一座座裝滿了各種轡具、馬鞍和軍事裝備的城堡武器庫,一座座庫房和珍寶庫,一間間站滿了許多排駿馬的馬廄,一座座可以容納六千多名賓客的宴會大廳,一間間起居室,一座帶有獨角獸獸苑的動物園,以及一座可汗命人在北邊堆起來的三百英尺高的瞭望山。完全由綠色天青石覆蓋的錐形山體的陡坡,據說斯溫伯恩這樣描述道,在一年之內種上了最最奢華和稀奇的成年常綠樹,它們被從原來生長的地方連同根部和土壤一起挖出來,由特意受馴從事運輸的大象走了很長的路途運到這裡。據說斯溫伯恩那天傍晚在鄧尼奇聲稱,從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比這座由人工堆砌起來的山體更美麗的山,即便在寒冬時節它都是綠色的,山頂坐落著一座同樣是綠色的供人休息的宮殿。——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他的壽數與慈禧皇太后差不多相同,只是生卒年份不一樣。他出生於一八三七年四月五日,是海軍上將查爾斯·亨利·斯溫伯恩和妻子、第三任阿什伯納姆伯爵的女兒簡·亨麗埃塔的六個孩子中最為年長的一位。這兩個家庭都是從遙遠的時代流傳至今的,那個時代,忽必烈建造了他的宮殿,鄧尼奇與當時所有可以通過海路通達的國家保持著貿易交往。就人們所能回想起來的歷史而言,斯溫伯恩家族和阿什伯納姆家族祖上曾是國王的護衛、著名的武士和軍人、擁有大片田產的地主、探險旅行者。阿爾傑農·斯溫伯恩的叔祖父羅伯特·斯溫伯恩將軍很奇怪地,人們不得不猜測,因為明顯的教皇極權主義傾向成了奧匈帝國皇帝的僕從,並晉升為神聖羅馬帝國的男爵。他在米蘭執政官任上離世,他兒子直到一九〇七年因高齡去世之前一直擔任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宮廷總管。有可能,這一政治天主教的極端形式在這個家族的旁支中就是一個先期的頹廢徵兆。撇開此方面不談,一個處事能力極強的家族為什麼會出現一個持續在精神崩潰的危險中漂浮的人,依然是個悖論,詳細研究斯溫伯恩的出身和遺傳的傳記作者也長期為這個問題傷腦筋,直到最終他們取得一致意見,將《卡呂冬的阿塔蘭特》的作者視為一個超越所有自然可能性,彷彿產生於虛無的次生現象。事實上,斯溫伯恩單單因為他的外形便必然地顯得很特殊。他嬌小的體格在成長的每個階段遠遠落後於標準尺寸,身材簡直纖細得嚇人,然而這名男孩在他從頸部陡然下塌的柔弱肩膀上,卻擔負著一顆超過一般大小的巨型腦袋。一頭向側面突出的火紅色頭髮和閃爍著水綠色光芒的眼睛使得這顆腦袋確實不同尋常、很有特點,就像斯溫伯恩的一位同齡人寫的,伊頓公學裡的奇物。在他上學的那天——一八四九年夏天,斯溫伯恩剛好十二歲——他的禮帽在伊頓的所有禮帽中是最大的一頂。
有一位名叫林多·邁爾斯的先生在日後的一八六八年秋天,和斯溫伯恩一起從勒阿弗爾出發橫渡英吉利海峽,他描寫了斯溫伯恩的禮帽被一陣風從頭上扯下來在甲板上空颳走之後,他們在到達南安普頓時是怎樣才在第三家禮帽商店好不容易找到一頂合適的帽子。即便如此,邁爾斯補充道,還必須把皮帶和裡襯扯下。斯溫伯恩卻不顧自己身材方面的比例失調,從很早的時候,特別是從他在報紙上看到有關巴拉克拉瓦攻勢的描寫之後,就不斷夢想加入騎士軍團,從而可以作為一名風度翩翩的劍客在一場類似的無意義的戰役中辭世。當他還在牛津上大學期間,這一幻想主宰了他對自己未來的所有想法,只是作為英雄陣亡的希望最終因為他發育不良的身材破滅時,他才毫無顧忌地投身文學領域,因此也陷入了一種也許程度並不更加緩和的、激進的自我毀滅狀態。如果斯溫伯恩沒有逐漸把自己託付給他的生活夥伴沃茨·鄧頓進行照料的話,他很可能經受不住他接下來變得越來越嚴重的神經危機。沃茨·鄧頓不久之後負責了所有的書信往來,照管了不斷使斯溫伯恩陷入極度恐慌中的一切小事,因此拯救了這位詩人,使他蒼白無力的生存狀態還持續了將近三十年。一八七九年,斯溫伯恩在一次精神病發作之後,雖生猶死一般,被一輛所謂的四輪車送到了倫敦西南的帕特尼山。此後,這兩位單身漢便住在那裡的一棟地址是松樹林二號的簡樸的郊區別墅裡,有意避免哪怕是極小的情緒激動。日常生活總是遵照沃茨·鄧頓準確安排好的計劃進行。
據傳,沃茨·鄧頓曾帶著某種對他設計的這一行之有效的體系的自豪說,斯溫伯恩總是在早晨散步,下午寫作,晚上閱讀。還有,更重要的是,他吃飯的時候像一條毛蟲,睡覺的時候像一隻睡鼠。他們有時會在中午邀請某個想親眼看一下這名在郊區放逐的傳奇詩人的人來做客。然後他們三人一起坐在陰暗飯廳的桌邊。耳朵不大靈的沃茨·鄧頓在大聲地談話,而斯溫伯恩就像一個有教養的小孩子那樣把頭埋在盤子上,安靜地吃著一份巨大的牛肉。在世紀之交去過帕特尼的客人中有一位這樣寫道,他覺得這兩位年邁的先生就像是萊頓瓶裡兩隻奇特的昆蟲。看著斯溫伯恩的時候,他繼續說,他會一再不由自主地想到菸灰色的蠶——家蠶,不管是因為他一塊一塊地吃光端給他的菜的方式,還是因為他從午餐結束後襲來的半瞌睡狀態中突然受到電能刺激而重新醒來,顫抖著雙手像一隻受到驚嚇的蝴蝶在他的書房裡走來走去,藉助畫架和梯子爬上爬下,目的是為了從架子上取下這件或者那件珍寶。他在這期間陷入其中的激動情緒表現在對他最喜愛的詩人馬洛、蘭德和雨果的狂想式評論,也經常表現於對他在懷特島和諾森伯蘭度過的童年的回憶之中。在這樣一種場合下,據說他會在一種完全出神的狀態中回憶起,比如他小時候坐在他上了年紀的阿什伯納姆阿姨的腳下,阿姨怎樣對他講述她還是小姑娘時在母親的陪伴下參加過的第一場隆重的舞會。舞會結束之後,她們朝著家的方向在被雪光照亮的、寒冷刺骨的冬夜裡走了許多英里,直到馬車突然在離一群黑暗的人影不遠的地方停住,他們,當時看起來,正在一個岔路口埋葬一個自殺身亡的人。在寫下這個已經過去一個半世紀的回憶時,這位自己也已經過世很久的客人寫道,他就會看到一幅恐怖的霍加斯式夜景,就像斯溫伯恩那時描繪的那樣,再次清清楚楚浮現在眼前,同時也會看到這位長著大腦袋、火紅色頭髮在頭上堆成山的小男孩,看到他如何急切地絞著雙手懇求道:繼續講啊,阿什伯納姆阿姨,請繼續講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