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晚飯後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走完第一圈之後,雨雲消失了。在一排排磚房之間,天已經開始變暗。只有燈塔的玻璃小房間裡閃爍的燈光還在照著一點點變暗的地球。從洛斯托夫特起我走了很遠的路,兩腿已發酸,便坐在一片叫槍山的寬闊大草地上,看向遠處風平浪靜的大海,從海的深處升起了陰影。最後一批傍晚散步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身處一個空蕩的劇院,如果幕布在我面前突然升起,舞臺上再次上演一六七二年五月二十八日那天的情形,我並不會感到驚訝。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在遠處外海的海面上,晨曦從背後照耀著荷蘭海軍的艦隊,它們從漂浮在海面上的霧氣中現身,向著集結在紹斯沃爾德海灣的英國艦船開火。很有可能那時的紹斯沃爾德居民在第一批炮彈落下時就急忙跑到了城外,站在海灘上觀看了這出罕見的戲劇。市民們用手擋在眼前遮住刺眼的陽光,他們將會看到這些艦船如何盲目地開來開去,船帆如何在輕微的東北風中漲滿,又如何在慢騰騰的指揮排程中沉沒。他們在遠處體會不到那些人的感受,包括指揮艙裡的荷蘭和英國海軍上將。稍後,隨著戰鬥的進展,當彈藥倉爆炸後,一些塗了油的船身直到吃水線之上都被焚燒殆盡,一切都被包裹在一種具有刺激性的、在整個海灣上空翻滾的黃黑色濃煙之中,使得所有觀戰的人都看不到戰鬥的過程了。如果說當時有關在所謂榮譽之地進行的決戰的報道不可信的話,那麼也就意味著,有關這次聲勢浩大的海上遭遇的畫作無一例外都是純粹虛構的。當燃燒著的桅杆和船帆掉了下來,或者當炮彈炸穿擠滿了多得不可思議的人的甲板,甚至像斯托克、凡·德·維爾德或者德·盧泰爾堡這樣的著名海戰畫家,都沒有能力傳遞真實的印象,表現出一艘裝滿了裝置和人員的、全面過載的船會發生什麼,儘管他們的畫有著一種完全可以辨認的現實意圖,因為我曾經在格林尼治的海事博物館較為仔細地研究過他們描繪索爾灣海戰的一些作品。【推薦好書vxbooker113】
僅僅在被一艘縱火船引燃的「皇家詹姆斯號」戰艦上,全體一千號人中就有將近一半喪了命。有關這艘三桅船更加確切的資訊並沒有流傳下來。許多目擊者聲稱,他們看見將近三百公擔重的英國艦隊指揮官桑威奇伯爵最後在後甲板上被火焰纏身,絕望地打著手勢示意。可以確定的只是,他浮腫的屍身幾個星期之後被衝到了哈里奇旁邊的海灘上。制服的接縫都已經崩開了,紐釦眼也撕破了,但嘉德勳章依然熠熠生輝。在那個時候,世界上只有少數城市在這樣一場戰役中滅絕了這麼多的靈魂。忍受的痛苦、遭到毀滅的一切超過我們想象力的許多倍,正如我們不能去設想,為了建造和裝備這些大部分從一開始就註定會遭到毀滅的運輸工具,工作方面的巨大浪費——樹木的砍伐和加工、礦石的開採和冶煉、鐵的鍛造、船帆的紡織和縫製——是否有必要。命名為「斯塔福倫號」「決心號」「勝利號」「荷蘭地亞格魯特號」和「歐力帆號」的這些稀有船隻在萬眾矚目中下水,僅僅在水面上航行了很短的時間,就又消失了。另外,從來也說不清楚英國和荷蘭在這場為了勒索經濟利益而發動於紹斯沃爾德城下的海戰中哪一方是最後的贏家,然而為大家公認的是,荷蘭方面因為按戰役總耗費來計算幾乎不能評估的力量轉移而開始衰落,而另一方面,幾乎破產的、外交上遭到孤立的、因為荷蘭襲擊查塔姆船塢而蒙羞的英國政府,儘管看似完全缺乏策略,儘管海軍管理部門身處瓦解的邊緣,也許只是多虧了當時風和浪的狀況,才得以維持長時間沒有被打破的海上優勢。——那天晚上在紹斯沃爾德,我就這樣坐著俯瞰北海,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清楚地感覺到世界正在慢慢地轉入黑夜之中。在美洲,托馬斯·布朗在他有關甕葬的文章中寫道,獵人們在波斯人剛剛陷入沉睡的時候就起身了。夜幕像長裙的裙襬掃過大地,而且因為日落後,從一根經線到下一根經線,萬物幾乎都睡下了,他如此繼續寫道,所以,如果人們一直追隨著正在落山的太陽,就可以看到我們所居住的球體總是充滿了趴在地上的,就像被薩圖恩的鐮刀砍倒、收割的軀體——一座為癲狂的人類設定的綿長得沒有盡頭的墓地。我看向遠處的海面,看得越來越遠,直到視線再也穿不透昏暗的地方,那裡有一條几乎辨認不出來的、形狀十分古怪的雲帶正在延伸,也許是下午晚些時候從紹斯沃爾德上空下降的氣流的背面。這片雲像一條墨色的山脈,山峰部位的最高山尖處還繼續閃耀了一會兒光芒,就像高加索山的冰原一樣;當我看見它們慢慢消散,我又想起幾年前有一次我曾經在夢裡穿越了整整一條這樣遙遠而陌生的山脈。那應該是一段數千英里或者更長的路程,穿越山溝、山澗、山谷,走過山隘,爬過山坡,越過山溪,沿著茂密森林的邊緣,踏過石原、碎石和白雪。我想起來,我在夢裡、在到達我所走的路的盡頭時回頭望了一眼,正好是傍晚六點鐘。我所走過的這些山的鋸齒形山峰,在飄著兩三朵玫瑰紅色雲朵的青綠色天空的映襯下,顯露令人害怕的尖銳鋒利。這是一幅讓我難以捉摸的熟悉圖景,它在我腦海中存在了數週時間,最終我意識到,它在一切細節方面都與瓦綠拉山脈一致,在我入學的前幾天,當時我們在傍晚時分結束了蒙塔豐河谷的郊遊,乘著公共汽車返回,我在一種因為乘車而極度疲憊的狀態中看到了這條山脈。很可能它只是被淹沒的記憶,它製造出了人們於夢中所見之物的獨特超現實性。不過它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一些霧氣氤氳、捉摸不透的東西,透過這種東西,夢裡的一切就會自相矛盾地看起來更加清晰。一小滴水變成了一片大海,一絲微風變成了一場風暴,一把塵土變成了一片沙漠,血液中的一顆硫磺變成了火山爆發時的火焰。我們在其中身兼作者、演員、舞臺機械師、舞美佈景師和觀眾於一體的一齣戲劇,是怎樣一齣戲呢?夢中逃離時的穿越行動所包含的理智,比人們上床睡覺時所攜帶的,更多還是更少?
這些東西一直以來對我而言有多麼費解,那天傍晚在紹斯沃爾德的槍山上我就多麼不可能相信自己就在一年前從荷蘭的海灘眺望著英格蘭。當時,我在瑞士巴登度過了一個令人不愉快的晚上之後,途經巴塞爾和阿姆斯特丹前往海牙,入住車站大街諸多不靠譜的賓館中的一家。我現在已經不知道它的名字叫阿斯奎思勳爵還是阿里斯托或者是法比尤拉。總之,即便是再不挑剔的旅客都會立馬從這家賓館感受到一種非常強烈的抑鬱感,接待處坐著兩位不再年輕、一看就知道已經結婚很久的男士,兩人中間坐著的,不是孩子,而是一隻杏黃色的長卷毛犬。我在安排給我的房間裡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打算去哪裡吃點什麼東西,於是沿著車站大街向上走去市中心,路上經過布里斯托爾酒吧、尤克塞爾咖啡館、一家音像碟片店、阿蘭土耳其披薩店、一家歐洲性用品店、一家伊斯蘭清真肉鋪和一家地毯商行——這家商行的櫥窗陳列品上展現了一幅由四部分組成的原始溼壁畫,描繪了正在穿越沙漠的商隊。在這座破落建築的立面用紅色寫著perzenpaleis(波斯宮殿)這幾個字母,樓房上面幾層的所有窗戶玻璃都被塗成了石灰色。我還在抬頭看著外立面的時候,一個長著深色鬍子、在長衫外面罩著一件舊西裝外套的男人緊挨著我迅速跑進了一扇門,我們的胳膊肘相互碰了一下。穿過那扇門開著的縫,我的目光在令人難忘的、時間凝滯了的那一刻落到了一座木頭支架上,架子上整齊地並排累疊著穿壞了的休閒步鞋,也許有一百雙那麼多。過了一會兒,我才從房子的後院看到伊斯蘭寺院的尖塔聳立在荷蘭傍晚時分的蔚藍色天空中。我在這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享有治外法權的地區逛了一小時或者更久的時間。
背街小巷裡的窗戶大多數用木板釘死,在沾著煤炱的磚牆上寫著一些標語,比如「幫助拯救熱帶雨林」和「歡迎來到荷蘭皇家墓地」。我現在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我哪兒都沒去,來到了麥當勞,在被花裡胡哨的燈光照著的櫃檯前,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名被所有國家通緝的犯罪分子,我買了一包炸薯條,在回賓館的路上慢慢吃著。在車站大街的娛樂場所和飯館大門前,來自東方的男人們正一小群一小群地聚集在一起,他們中大多數都在安靜地抽菸,其中有一兩個人好像正在和一個客人談著生意。當我走到與車站大街交叉的小運河邊,一輛裝飾著燈、鍍鉻金屬閃閃發光的美國敞篷大轎車突然從我身邊穿過馬路,好像憑空變出來似的,車裡坐著一個拉皮條的男人,穿著白西裝,戴著一副鑲金邊的太陽鏡,頭上戴著一頂搞笑的蒂羅爾禮帽。我正驚奇地盯著這近乎超自然的一幕,這時,一位深膚色的男人轉過街角向我衝了過來,他一臉驚恐,同時突然繞過我,使我擋住了跟著他的人的路,從外貌來看那人肯定是他的同鄉。跟蹤者眼裡閃爍著殺戮和憤怒的光,他可能是一位廚師或者伙伕,因為他身前繫著一條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閃閃發光的長刀,刀子揮舞著從我身邊擦過,我覺得我似乎都已經能感受到它是怎樣穿過我的肋骨的。經歷了這些遭遇之後,我驚慌失措地躺在賓館的床上。那是一個不舒服的、難捱的夜晚,潮溼得很,以至於我不得不把窗戶開啟。但開啟窗戶之後,我又會聽到從路口傳上來的交通噪音,每幾分鐘就有一輛有軌電車在終點站的環形車道上費力地前行,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所以,當我第二天上午站在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將近四平方米大的群像畫《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前,我的狀態相當糟糕。儘管我本來就是為了這幅畫才來到海牙的,當然我在接下來若干年當中還對它作了很多研究,但是當時我在熬夜的狀態中怎麼著都無法對在一群外科醫生注視下躺著的病理解剖室標本進行任何思考。其實不如說——我不清楚為什麼——我感覺受到了這幅畫的刺激,以至於我之後在雅各布·凡·雷斯達爾的《帶有漂白場的哈勒姆風景畫》前站了一個小時,才再次恢復了一點平靜。人們普遍認為,朝著哈勒姆綿延的平原是從高處俯瞰的,是從沙丘上往下看的,然而從鳥瞰的角度獲得的印象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海邊的沙丘群肯定會變成一片丘陵,或者甚至是一條小山脈。事實上,凡·雷斯達爾在畫畫的時候當然沒有站在沙丘上,而是站在設想中略高於大地的地方。只有這樣他才能同時看見一切:佈滿雲朵的巨大天空,佔據了畫面三分之二;城市裡,除了高聳於所有房屋之上的聖巴沃大教堂,其他都好像地平線上的一道鑲邊;深色的灌木叢和樹叢;前景中的莊園和淺色的田地,若干條白色亞麻布被鋪在地上脫色漂白,如果我沒有數錯,還有七八個不足半釐米高的人物在勞作。離開畫廊之後,我在灑滿陽光的宮殿入口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在我買的導遊手冊上寫著,這座宮殿是由總督約翰·毛裡茨在他待巴西的七年時間裡請人在家鄉建造並裝修的,它十分契合總督的格言「我心如世界」,展現了來自世界上最遙遠地區的珍奇,堪稱一座具有宇宙誌色彩的宅邸。一六四四年五月,剛巧是我出生前三百年的時候,在宅邸的落成慶典上,據說由總督從巴西帶來的十一位印第安人在新房子前面用石塊鋪就的廣場上表演了一段舞蹈,意在讓聚集在這的市民知道他們國家的威力現在已經擴充套件到了怎樣遙遠的國度。舞者們早就消失了,他們什麼都沒有流傳下來,消失得像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像霍夫菲法湖上的那隻白鷺一樣安靜,當我再次動身上路的時候,我看到它不為湖邊慢慢向前爬行的車流所動,均勻地揮動著翅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飛翔。誰又知道,從前的情形到底是怎樣的?狄德羅在他的遊記裡把荷蘭寫成歐洲的埃及,人們可以坐著船穿過田野前往,在那裡,目光所及之處,幾乎沒有什麼東西突出於被淹沒的平原。最微不足道的突出之物,他寫道,都可以幫助人們在這個奇妙的國度獲得一種崇高的感覺。乾淨的荷蘭城市在所有方面都堪稱典範,城裡筆直的運河兩旁種植著行道樹,對於狄德羅而言,沒有什麼能比這些城市更加能夠使人類的精神獲得滿足。一處處居民點相互緊挨著,好像它們是由藝術家在一夜之間根據事無鉅細都被周全考慮在內的規劃用魔術變出來的,即便站在它們中最大居民點的中央,狄德羅寫道,人們總是還有身在鄉村的錯覺。海牙,在當時有四萬居民,狄德羅稱它為地球上最美麗的村莊,稱從市裡通往斯海弗寧恩海岸的路為林蔭步道,除此找不出第二條這樣的路。對於這樣的景觀,當我自己沿著公園大道往斯海弗寧恩方向漫步的時候,並不容易有同感。這裡或那裡有一座裡面佇立著一棟漂亮別墅的花園,但是此外幾乎沒有能夠讓我深吸一口氣的東西。也許是我走錯路了,我在陌生的城市裡經常走錯路。在斯海弗寧恩,我原本希望站在遠處就能夠看到海,但事實上我必須在一棟棟四層樓住宅的陰影裡走好久,就像身處谷底之中。當我終於到達海邊的時候,我已經很累了,我躺了下來,一直睡到下午。我聽到了海浪的聲音,在半夢半醒之間聽懂了所有荷蘭話,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回到了家裡。即便在醒著的時候,我還是有一瞬間覺得周圍的人們好像在穿越沙漠的一列火車上休息。療養酒店的外立面在我面前就像荒漠中的商旅客棧一樣聳立著,與此非常匹配的是,世紀之交建在沙灘中間的豪華賓館被數量眾多的零碎建築包圍了,它們明顯是在近些年才建起來的,頂像帳篷一樣,裡面開著報攤、紀念品店和快餐店。在其中一間叫作馬薩達烤肉的店裡,櫃檯上方的圖片燈箱招牌上沒有常見的漢堡包搭配套餐,而是符合猶太教規的潔淨食物,於是我在回城之前還在這裡喝了一杯咖啡,對一對享受著天倫之樂的祖父母表示讚歎,他們被一群五顏六色的孫兒孫女包圍著,在這家其他時候空空如也的飯館裡慶祝某個家庭紀念日或者某個節假日。
傍晚在阿姆斯特丹,我來到一家位於馮德爾公園邊上的私人旅館,這家旅館我以前就知道,裡面有用舊傢俱、圖畫和鏡子裝飾的沙龍,在沙龍里,我記下了各種各樣的筆記,比如現在將近尾聲的旅行途中去過的地方,在巴特基辛根的白天進行的各種調查,在巴登突發的恐慌,在蘇黎世湖上乘船遊覽,在林道的賭場碰到的一連串幸運事,參觀老繪畫陳列館,去紐倫堡拜訪我的主保聖人的墓地。傳說他是達西亞或者丹麥的王子,在巴黎和一位法國公主結了婚。據說,在新婚之夜,一種深深的無意義感突然侵襲了他。看吶,人們這麼說,他對他的新娘說道,今天我們的軀幹錦衣華服,明天它們就是蟲子的食物。天亮之前他還是逃跑了,南下義大利朝聖,在那裡隱居了很久,直到他感覺到創造奇蹟的力量在增強。他在維琴察用一塊由灰燼烤成的、由天使送來的麵包以及一段無上榮光的講經佈道拯救了快要餓死的盎格魯-撒克遜王子溫尼巴爾特和烏尼巴爾特,之後越過阿爾卑斯山來到德國。在雷根斯堡附近他坐在他的法衣上橫渡了多瑙河,在城裡他使一隻碎了的玻璃杯重新完整無缺,在一個捨不得木材的造車匠的爐灶裡他用冰柱點燃了一團火。冰凍的生活材料燃燒的故事對我來說總是有著特別的意義,我經常思考,內在的冷淡和荒蕪最終是否是藉助一種具有欺騙性的虛飾賣弄讓世界相信可憐的心還處在火焰之中的前提。不管怎樣,我的主保聖人據說日後在位於雷格尼茨河和佩格尼茨河之間的帝國森林的隱居住所中還創造了許多奇蹟,治癒了許多病人,直到他自己的屍身,如他事先決定的,由兩頭順從的公牛拉著一輛平板車帶到今天他的墓地所在地。幾百年後的一五〇七年的五月,紐倫堡的貴族決定請銅匠彼得·菲舍爾為聖潔的天國君王聖塞巴都製作一具黃銅棺材。一五一九年六月,經過十二年的製作之後,在獻給這位城市聖人的教堂的聖壇裡豎立起了一座重達數噸、將近五米高、由十二隻蝸牛和四條躍起的海豚抬著、代表全部救世歷史的紀念碑。在墓碑基座的立面上,代表四主德——智慧、節制、正義和勇敢的女性周圍擠滿了森林之神、美人魚、神話動物和想得到的所有小動物。除了展現冰之奇蹟、給捱餓的人供飯、使異教徒皈依,還能看到神話中的人物形象——獵人寧錄、拿著棒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長著驢頭的參孫和兩隻天鵝之間的阿波羅神。然後是帶著其刑具和標誌的耶穌使徒們,最上面是有三座山峰和無數房子的天空之城耶路撒冷,那位熱切期待的新娘,上神在人類世界的小屋,一幅不一樣的新生活的景象。那座由八十位飛翔的天使圍繞著的、用生鐵澆鑄的罩子最裡面是用銀片打造的神龕,裡面安息著堪稱典範的死者的骸骨,他是那個時代的先驅,在那個時代裡,我們眼中的淚水被擦乾,既沒有哀傷,也沒有痛苦和喧嚷。
阿姆斯特丹已經是夜裡了。在位於馮德爾公園邊上的旅館閣樓,我在房間的昏暗中坐著,聽狂風這時使勁晃動著樹梢。雷聲從遠處傳來。天邊劃過一道蒼白的閃電。一點鐘左右,當我聽到最初落下來的雨點打在閣樓窗戶前的鐵皮屋頂上,我走到護欄邊,彎腰伸向窗外,外面溫度適宜,雨點淋漓。不一會兒,大雨就像澆灌下來一樣,落到了影影綽綽的公園深處,那裡正閃爍著訊號煙火的藍光。在屋簷下的排水溝裡發出了汩汩的水流聲,就像山中的小溪一樣。當閃電再次劃過天空,我向下望去,看到遠在我下面的旅館花園,在分隔公園與花園的寬闊溝渠中,在垂柳垂下來的樹枝的保護下,一對鴨子在被草綠色的糊狀物完完全全覆蓋著的水面上一動不動。這幅景象如此異常清晰,在剎那之間就從昏暗中浮現出來,以至於我現在還似乎看到了每一片柳葉,看到這兩隻鳥兒羽毛上最纖細的影子,甚至看到它們垂下來遮住眼睛的眼皮上的毛孔。
第二天早上,史基浦機場大樓充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和緩氣氛,以至於讓人會覺得身處塵世之外的某個地方。這些旅客,好像處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或者是在一個延展的時間裡行動似的,慢慢悠悠地走過大廳,或者安靜地站在扶梯上,向著他們各自在樓上和樓下的目的地漂浮而去。我在坐火車從阿姆斯特丹來的路上,翻看了《憂鬱的熱帶》這本書,讀到書中對坎波斯艾里西歐斯街的描寫,它是聖保羅的一條街道;列維-斯特勞斯在回憶他的巴西歲月時這樣寫道,在這條街上,之前由富人根據一種瑞士幻想風格建造的、塗畫得色彩斑斕的木製別墅和木板堡壘在桉樹和芒果樹瘋長的花園中漸漸傾塌了。也許因此我才感覺,在那個早晨被一種低聲細語充斥的機場就好像這個陌生國家的前院,沒有一個旅客會再次從那裡返回。時不時傳來女廣播員顯然無形的、像天使般播送著通知的聲音,呼叫著某位旅客。前往哥本哈根的乘客桑特貝格和施特羅姆貝格。前往拉各斯的弗里曼先生。有請羅德里戈女士。聚集在這兒的人中的每一位身邊都可能會排起或長或短的隊伍。沙發長椅上零散地躺著一些旅客,一動不動,或四肢伸展或蜷縮著,其中有些人還在睡著,因為他們晚上是在這個中轉站度過的,我在一條長椅上找位置坐了下來。離我不遠處坐著一群非洲人,裹著寬闊的白袍,在我正對面是一位儀表考究得引人注意的先生,馬甲上掛著一塊懷錶,正在看報紙,報紙的頭版被一幅照片佔據了絕大部分的版面,上面是源源不斷噴湧而出的,好像珊瑚環礁上空一片由原子彈爆炸而產生的蘑菇雲一樣的大量煙霧。標題叫作「皮納圖博火山上空的火山煙塵」。外面的水泥地面上顫動著夏日的熱浪,一些小車不停地開來開去,沉重的、搭載著數百人的機器一架接著一架不可思議地從起飛跑道升起,飛上蔚藍的天空。但我肯定在看著這樣的場景時打了好一會兒瞌睡,因為突然之間我的名字從很遠的地方傳到耳朵裡,緊接著就是提醒:「請立刻前往c4登機口登機。」
這架在阿姆斯特丹和諾里奇之間飛行的小型螺旋槳式飛機,在向西改變航向之前先朝著太陽上升。歐洲人口最密集的地區之一在我們下方伸展開來,沒有盡頭的聯排住宅,巨大的衛星城,商務區和閃閃發光的玻璃幕牆大樓,它們看起來像巨大的四邊形冰塊一樣,在這片直到每個角落都被充分利用的土地上漂浮。前後延續幾個世紀的整治、開發和建設活動將整個地區變成了一個幾何圖形。道路和河流以及鐵路線在牧場和森林、小水池和大水庫之間以筆直的線條和微彎的弧線穿越行進。汽車順著它們自己狹窄的軌道滑行,就像在為了無盡的計算而發明的算盤上行駛一樣,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的輪船則給人留下了似乎永遠靜止不動的印象。作為從前時代遺留物的領地被樹叢綠島包圍著,鑲嵌在這個均勻的網格中。我看到我們飛機的影子在下面迅速地掠過樹籬和柵欄,掠過一行行白楊和一條條運河。一輛拖拉機在一塊已經收割過的農田裡緩緩開行,就像按照劃定的線條,把它劃分成一塊淺色的部分和一塊深色的部分。但是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哪怕一個人。無論飛過紐芬蘭,還是在夜幕降臨時飛過從波士頓一直延伸到費城的光帶,飛過像珍珠一樣閃閃發光的阿拉伯荒漠,還是飛過魯爾區或者法蘭克福地區,總是似乎沒有人,而只有人類所創造的東西和把他們自己隱藏起來的東西。看得到他們的居所和連線它們的道路,看得到煙霧從他們的住處和生產車間升起,看得到載著他們的汽車,卻看不到人類自身。然而人類確實在地球表面上到處都有,每時每刻都在擴散,在高聳塔樓的蜂巢中活動,以日益增長的規模被固定到大大超越每個個體想象能力的複雜網路中,無論是以前在南非鑽石礦中身處滑車和捲揚機之間,還是今天在證券交易所和代理機構的辦公大廳裡,面對永不停歇地繞著地球奔騰的資訊流。當我們把海岸拋在身後向前飛到綠色而又略微透明的海洋上空時,我想,如果我們從這樣的高度觀察我們自己,我們就會驚訝於我們對自身、對我們的目的和我們的終點了解得如此之少。
這些大概就是那個傍晚我獨自坐在紹斯沃爾德的槍山上,對一年前在荷蘭逗留期間的回憶。這裡有必要提一下,在紹斯沃爾德林蔭步道上面有一處小房子,裡面設定著所謂的「水手閱覽室」,這是一個公益性機構,自從水手面臨消失的境地以來,它主要被當作某種海事博物館,用來收集、儲存所有可能與海洋和海上生活有關的東西。牆上掛著氣壓計和導航儀器,玻璃盒子和瓶子裡放著船頭木雕和輪船模型。桌子上放著舊的港務長名單、航海日誌、有關帆船航海的論文、不同的航海學雜誌和印有彩色圖片的書籍,圖片上畫著傳奇的遠洋快速帆船和海洋汽輪,比如「薩伏伊伯爵號」和「茅利塔尼亞號」,它們是用鋼和鐵製成的龐然大物,超過三百米長,煙囪經常消失於低沉的雲層中,整座位於華盛頓的國會大廈都可以裝得下。紹斯沃爾德的閱覽室每天(僅聖誕節除外)早晨七點鐘開門,一直開放到將近午夜。訪客最多在節假日的時候有一些,少數的遊客來了,通常在帶著節假日遊客所特有的不理解簡短環顧了一圈後,又走了出去。因此閱覽室幾乎總是空空如也,除了一兩個還在維持生計的漁夫和海員,他們無言地坐在一張靠背椅上,消磨時光。傍晚,他們有時會在裡間一起玩一局檯球。那時就會聽到球的碰撞聲,中間夾雜著從外面傳進來的輕輕的海浪聲,偶爾特別安靜的時候,還會聽到比如玩檯球的人中的一位給檯球杆杆尖塗粉,然後把粉塵從杆尖吹掉的聲音。如果我去紹斯沃爾德,這個閱覽室毫無疑問就是我喜歡的地方。在這裡,可以比在其他地方更好地閱讀、寫信、天馬行空地思考,或者在漫長的冬季,就那麼向外眺望風浪猛烈、把海浪掀上林蔭步道的大海。因而這次也和往常的習慣一樣,我在回到紹斯沃爾德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就來到了閱覽室,目的是為了把講座上聽到的、看到的、想到的東西記下來。和以前有幾次一樣,我首先順便翻看了一下「紹斯沃爾德號」護衛艦的航海日誌,從一九一四年秋天起它就停靠在碼頭邊。在大幅的橫向頁面上,每一張上面都有一個不同的日期,有被大片空白圍著的零散記載,比如莫里斯·法曼雙翼飛機進入內陸或者白色汽艇飄揚皇家海軍旗在地平線上巡航到s。每次解讀出這些記錄中的一條,我都會驚訝於在這裡的紙上還能一如既往看得見早就消散於空中或者水裡的痕跡。當我在那個早晨一邊思考這些手稿怎樣令人費解地得以存留下來,一邊小心翼翼地合上航海日誌的大理石紋封面,在桌上不遠處,一本大開本舊書進入了我的眼簾,我以前來閱覽室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過它。事實上,這是一本用照片展示一戰歷史的書,一九三三年由《每日快報》編輯部收集並出版,可能是為了紀念往日的不幸,也可能是為了警示現在正在醞釀的災難。所有的戰爭現場都在這本內容豐富的冊子裡記錄下來了,從奧地利和義大利邊境阿爾卑斯山前線的地獄山谷到佛蘭德斯戰場,人能想得到的暴力死亡的所有形式都被展現了出來,從一架空中先鋒機在索姆河入海口墜落到大量士兵在加利西亞沼澤集體陣亡。可以看到一片廢墟和塵土之中的法國城市,在兩軍前線壕溝之間的無人區腐爛的屍體,被炮火夷平的森林,在黑色煤油煙雲下沉沒的戰艦,行進中的陸軍縱隊,無盡的難民潮,爆炸了的齊柏林飛船,來自普熱梅希爾和聖康坦的圖片,來自蒙福孔和加利波利的圖片,破壞、殘缺、褻瀆、飢餓、大火、苦寒的圖片。
標題無一例外地帶有尖銳的諷刺——當城市為戰爭裝點它們的街道時!這是一片森林!這是一個男人!異國戰場上有一個角落是永遠的英格蘭!這冊書中有一個特別的部分是專門用於展現巴爾幹半島上的混亂情形的,這個地區當時距離英國比離拉合爾和恩圖曼還要遠。書裡一頁一頁展示著拍攝於塞爾維亞、波斯尼亞和阿爾巴尼亞的圖片,還有潰散民眾的群像和個人的獨照,他們試圖逃避所謂的戰事,乘著牛車在夏天的熱浪中走過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或者徒步穿行在紛飛的雪花中,牽著一匹快要累死的馬。被放在這段不幸歷史前面的當然是那張舉世聞名的薩拉熱窩快照。圖片上方是「普林西普點燃導火索!」這個標題。那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十點四十五分,拉丁橋畔。可以看到一些波斯尼亞人、幾個奧地利軍事人員和那位剛剛被逮捕的行刺者。旁邊一頁展示了佈滿彈孔、染上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鮮血的制服。很顯然,這件衣服在當時是特意為了新聞報道拍攝的,我猜,人們把它從死去的皇位繼承人身上脫下來之後放在一個特製的容器裡用火車運到了帝國首都,在那裡與雙角帽和褲子一起放在一個黑色邊框的聖物匣內,陳列在奧地利陸軍歷史博物館,人們今天還可以參觀。行刺時剛滿十九歲的加夫裡洛·普林西普是格拉霍沃山谷一位農民的兒子,直到事件發生前不久還在貝爾格萊德的文理高中上學,在接受審判之後被囚禁在特雷津的防彈掩體內,一九一八年四月他在那裡死於從少年時期就開始侵噬他身體的骨結核病。一九九三年,塞爾維亞人慶祝了他的七十五週年忌辰。
下午,我獨自一人在皇冠大酒店的酒吧餐廳一直坐到下午茶時刻。廚房裡杯盤碰撞的聲音早就減弱了,在一臺根據升起、落下的太陽和傍晚出現的月亮校準的落地大座鐘內,齒輪相互齧合,鐘擺均勻地來回擺動,大指標一下一下地轉著圈,我感覺有一刻好像身處永恆的安靜之中,然後,我在漫不經心地翻著《獨立報》週末版的時候看到一篇長文,它與那些我早晨在閱覽室看到的巴爾幹半島照片有著直接的關聯。文章講的是五十年前由克羅埃西亞人與德國人、奧地利人達成一致意見後在波斯尼亞實施的所謂清洗運動,開頭是由克羅埃西亞烏斯塔沙組織中的一位男民兵明顯出於紀念目的而拍攝的照片,照片上,情緒飽滿的、有一些還表現出一副英雄姿勢的同志正在用一把鋸子割一位名叫布蘭克·容吉科的人的頭顱。第二張為了取樂而拍攝的照片展現的是已經從軀幹上割下來的頭顱,在因為疼痛發出最後叫喊而半張開的嘴唇之間還有一根香菸。這次行動的地點是位於薩瓦河畔的亞塞諾瓦茨集中營,僅僅在這座集中營裡,就有七十萬男性、女性和兒童被殺害,那些殺人的方法,即便是來自偉大的德意志帝國的專業人士,據說他們有時會在小圈子裡說到,也感到毛骨悚然。有一種簡陋的橫向絞刑架,被驅趕到一起的塞爾維亞人、猶太人和波斯尼亞人像烏鴉和喜鵲一樣被一排排地掛到上面絞死。此外,還有鋸子和軍刀,斧頭和錘子,在索林根特為了割脖子而製造的、綁在手腕上的、配有固定小刀的皮製硬袖口,這些都是他們偏愛的處決工具。離亞塞諾瓦茨集中營不遠,在方圓不到十五公里內,還有普里耶多爾、格拉迪什卡和巴尼亞盧卡這幾個集中營,在這些集中營裡,克羅埃西亞烏斯塔沙民兵組織在納粹德國國防軍的暗中支援下,在天主教教會的精神支援下,日復一日地執行著他們的工作。
持續了幾年的大屠殺歷史在一九四五年德國人和克羅埃西亞人遺留下來的五萬份檔案中都有記錄,直到今天,這篇由作者寫於一九九二年的文章中如是說,它們都被儲存在巴尼亞盧卡的波斯尼亞克拉伊納檔案館,該檔案館前身是奧匈帝國兵營,一九四二年曾是e軍團的情報中心總部。毫無疑問,當時人們對烏斯塔沙的幾個集中營裡發生的事情是有一定了解的,當然也知道另一些聞所未聞的事情,比如在清剿鐵托游擊隊的科扎拉山戰役期間,因所謂的戰爭行動、處決以及驅逐而喪生的人數在六萬到九萬之間。科扎拉山的女性居民被帶到了德國,在那裡,她們中的大部分在擴充套件到整個帝國範圍的強制勞動體系內喪命。留下來的兒童數量大概有兩萬三千名,他們中的一半被烏斯塔沙民兵組織在當地殺害了,另一半為了送到克羅埃西亞而被趕到不同的聚集點,這些兒童中間,又有不少人在拉家畜的車皮到達克羅埃西亞首都之前死於傷寒、筋疲力盡和恐懼。在還倖存於世的兒童中,許多人因為忍不住飢餓嚼碎了他們掛在脖子上寫有個人資訊的厚紙板,因此在極度的絕望中把他們自己的名字也抹滅了。後來他們在克羅埃西亞家庭中接受了天主教教育,被送去懺悔,被送去參加第一次聖餐儀式。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他們在學校裡學習社會主義基本知識,學習職業技能,日後成了鐵路工人、售貨員、鉗工或者會計。但是沒人知道時至今日在他們的記憶中還有哪些陰影在作祟。此外,在這裡還要說明的是,e軍團的通訊官中有一名維也納男青年戰後成了一名律師,他當時主要從事的是起草有關出於人道主義考量而必須緊急實施的移民活動的備忘錄,因為出色的文書工作,他獲得了由克羅埃西亞國家領袖安特·帕韋利奇頒發的刻有國王茲沃諾米爾王冠的銀質橡葉獎章。在戰後的年代裡,據說這位在職業生涯起步時期就前景光明、在管理技能方面非常精通的軍官曆任各種高階職位,甚至聯合國秘書長。擔任該職位時,據說他在錄音帶上為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地外居民錄了一段問候語,現在,它與其他的人類紀念物一起隨著「旅行者ii號」空間探測器駛向我們太陽系的外部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