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斯托夫特南邊三四英里的地方,海岸線劃出了一道寬闊的、略微伸入陸地的彎。在長著草的山丘和低矮的礁石上蜿蜒著人行小徑,站在小徑上,可以看到下面鑲嵌著平坦砂岩石條的海灘,海灘上不管白天還是夜晚,無論春夏秋冬,經過我多次確認,每時每刻都支著由杆子、針織布、帆布和油布組裝成的帳篷形風雨棚。它們在海邊一字排開,相互之間的距離相當均勻。似乎一個漂泊民族的最後殘餘族裔都在這裡、在地球的盡頭定居下來了,他們期待著向來被所有人所渴望的奇蹟能夠出現,以證明他們經歷的所有困窘和歧途都是值得的。

然而事實上,在自由的天空下駐紮的這些人並不是穿越遙遠的土地和沙漠後才來到這兒的海邊的,而是來自附近地區,他們根據舊習慣從他們釣魚的地點放眼望向在他們的眼前不斷變化著的大海。稀奇的是,他們的人數總是差不多那麼多。如果一個人終止了露營,那麼不久就會有另一個人前來,如此這般,這一群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徹夜不眠的漁人集體一整年都不發生變動,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這樣,通過這樣一種形式,這一群體的存在很可能比記憶中更加久遠。要說這些漁人中的某位是否會和他旁邊的人建立聯絡,這種情況幾乎不會發生,因為儘管他們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朝東望去,看著海平面上的日落日出,儘管他們,我想,都被同樣的不可捉摸的情感所觸動,他們中的每一個卻都是獨立的,只相信自己,相信他那少數幾件裝備物件,比如他的小折刀、熱水壺或者小型電晶體收音機——它只會擠出一些幾乎讓人聽不懂的嚓嚓的嘈雜聲,就好像隨著波浪翻滾的石塊在相互說著話。我並不認為,這些男人整天整夜地坐在海邊,是為了,就像他們聲稱的,不錯過牙鱈魚遊過、比目魚浮上水面或者鱈魚遊向岸邊的時刻,他們只不過是想要待在一個能讓他們把世界留在身後而前方空無一物的地方。事實上,如今的海岸附近也沒什麼東西可抓捕了。以前漁人們從海灘邊發貨的船隻,自從打漁生意沒了前途之後,都消失了,漁人們自己也絕跡了。沒人對遺留下來的東西有什麼興趣。到處都可以看到船隻墓地,無主的駁船散了架,人們用來把它們拉上岸的捲揚機在鹹溼的海洋空氣中生了鏽。在外面的遠海,打漁作業時下還在繼續進行著,雖然在那裡獵物也在不斷減少,且不說捕撈回來的海產品經常只夠製作魚粉。成千上萬噸的汞、鎘和鉛,成堆的化肥和農藥年復一年地被河流和海流帶向德意志海。這些重金屬和其他有毒物質中的大部分都在多格淺灘沉積了下來,在那裡,有三分之一的魚已經是帶著奇怪的贅生物和生理缺陷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們再三在海岸前方看到綿延許多平方英里、深達三十英尺的有毒海藻區域,海洋動物在這樣的海域成群成群地喪命。在一些越來越少見的鰈魚、鯽魚、鯿魚身上,有越來越多的雌魚發生了奇怪的突變,長出了雄性生殖器官;這些魚類執行它們的繁殖儀式時,不過是在跳一次死亡之舞,這與伴隨我們成長的那種觀點是相反的,即:有機生物慣於進行令人驚異的自我增殖活動。對於低年級來說,鯡魚總是一個特別受歡迎的教學素材,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它們是所謂自然根本上不可滅絕的主要標誌。我還清楚地記得,我看過一部畫面中抖動著黑色虛線的短片,五十年代的學校老師可以從地方圖片資料室借出這樣的短片來,其中播放的是威廉港的一艘漁輪,它在深色的、一直翻騰到銀幕邊緣的波浪中來回行駛。看起來像是在夜間人們撒下漁網,然後在夜間又把漁網收上來。所有的畫面都是混沌模糊的。亮白色的東西只有不久後成堆躺在甲板上的魚和混雜其間的鹽。在我記憶當中,這部我在學校看過的影片裡的男人們都穿著黑亮的油布衣服,在一股接著一股向他們席捲而來的巨浪中英雄般地工作著——捕撈鯡魚是人類與強大自然作鬥爭的一個典型場面。快結束時,輪船駛向母港,夕陽的光芒穿透了雲層,把它們的光輝灑向現在變得寂靜的大海。其中有一位海員,剛剛梳洗乾淨,在吹著口琴。船長站在方向盤邊,充滿責任感地望著遠方。最後是卸貨以及車間裡的工作,鯡魚在那裡由女工們進行挑選,根據大小分類,裝進桶裡。然後鐵路公司的貨運列車(前不久我費了很大勁弄到了這部一九三六年攝製的電影,影片附冊上是這麼寫的)接收了這些不安的海洋漫遊者,把它們運到它們的命運在這個地球上將要最終實現的地方。

在另外一個地方,在一本一八五七年出版於維也納的有關北海的博物學讀物中,我瞭解到不計其數的鯡魚在春季和夏季從昏暗的海底深處游上來,為的是在沿海水域和淺淺的海底一層一層重疊起來產卵。書中用一個感嘆號標註說,一條雌性小鯡魚可以產下七萬顆卵,這些魚卵如果不受阻礙地全部孵化出來,根據布封的計算,將會長成地球體積二十倍之巨的魚群。編年記也一再標註了因為災難性的巨量鯡魚湧入市場而使得鯡魚捕撈業岌岌可危的年份。書中甚至還報道說,數量巨大的鯡魚群被風和浪趕向岸邊,拋到陸地上,它們在那裡覆蓋了海灘,長達好幾英里,厚達數英尺。這種鯡魚收穫中,只有一小部分可以被附近地區的居民撿回籃子、鏟進箱子。剩下的則在短短數天之內腐爛,因為其數量氾濫得令人窒息的特性而展現出一幅可怕的圖景。另一方面,書中一再寫道,鯡魚會避開已經習慣了的地方,因此使得狹長的海濱地帶魚跡罕至。鯡魚是遵循什麼路線在海里遊行的,這一點至今沒有令人信服的定論。人們猜測,光和風的狀況決定著鯡魚遊行的路線,要麼是地球磁場或持續移動著的等溫線,但所有這些猜測最後都被證明並非無懈可擊,也因此鯡魚捕撈者始終只相信流傳給他們的、一部分還是基於傳說的知識,以他們自己的觀察為出發點,比方他們認為以規則的楔形隊伍遊動的魚群在太陽光以某種特定的入射角度照射時,會向天空傳送出一種按節奏閃動的反射光。在海水錶面浮動的無數被磨掉的鱗片被視為鯡魚在場的可靠訊號,它們白天看上去像銀色的薄片,在黃昏時分則像雪或灰。如果人們發現了鯡魚群,那麼通常是晚上捕撈它們,而且,就像前面已經引證過的北海博物學論著中所描寫的那樣,用的是長達二百英尺、可以容納將近二十五萬條魚的漁網,這樣的網是用波斯粗絲織成的,被染成黑色,因為根據經驗,淺色會嚇跑鯡魚。漁網並不會把獵物包裹起來,而是像一堵牆一樣立在水中,魚兒們絕望地向著牆游去,直到它們的腮被網眼纏住,然後在持續八個小時的拉網和卷網過程中被絞死。因此,在數量巨大的鯡魚群中,這些魚在它們被從水中拉起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所以,從前的博物學家m.德·拉塞佩德傾向於認為鯡魚在被拉出水面後一瞬間的工夫就會死去,要麼因為某種梗阻,要麼出於其他原因。不久之後所有權威的博物學家都認為鯡魚具有這一特性,這又導致有關鯡魚不在水中也能存活的目擊者報道長時間內受到了特別的關注。例如,據證實,一位名叫皮埃爾·薩迦的加拿大傳教士在一艘停靠在紐芬蘭海邊的漁船甲板上看到許多鯡魚長久地在那活蹦亂跳,一位名叫諾伊克朗茨的先生在施特拉爾松極其精準地記錄了一條一小時零七分鐘之前(以死亡時間點為準)被捕上岸的鯡魚的最後抽搐。有一位叫諾埃爾·德·馬里尼耶的先生是魯昂水產市場的監管員,有一天他驚訝地發覺,一些鯡魚已經在岸上躺了兩三個小時了還在挪動,因此覺得有必要對這些魚的生存能力進行準確的探究,於是他切下了它們的魚鰭,讓它們肢體殘缺。這種受到我們的求知慾啟迪而採取的行動,為這種不斷受到災難威脅的魚類的苦難史添上了尤其沉重的一筆。即便在魚卵階段沒有被貝類和喉盤魚類吞吃,那麼長大了也會喪生於海鰻、狗魚、鱈魚或者許多其他捕食鯡魚的魚類腹中,而我們人同樣是一種鯡魚捕食者。一六七〇年前後就已經有超過八十萬荷蘭人和弗里斯蘭人專門從事鯡魚捕撈活動,這在總人口中不是一個小數目。一百年後,每年被捕撈上岸的鯡魚數量達到了六百億條。面對這種幾乎不可想象的數量,博物學家用以下想法來安慰自己,即人類只需對生命迴圈中不斷繼續毀滅的生物中的一小部分負責,此外也推測說,魚類的特殊生理組織能夠保護它們免於感知在和死亡進行鬥爭時的害怕和疼痛,而更高階的動物會通過身體和思想來感受這樣的害怕和疼痛。然而事實上,我們並不知道鯡魚的感覺。我們只知道,它的內部結構是由超過兩百種不同的、以極其複雜的方式組成的軟骨和硬骨構成的。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其強勁的尾鰭、狹窄的頭部、微微前突的下顎,以及在銀白色的虹膜中轉動著一顆黑瞳仁的大眼睛。鯡魚的背是藍綠色的。兩側和腹部的鱗片單獨來看微微閃著金橘色的光,然而整體上卻呈現出一種純白色的金屬光澤。要是把它放到光線下面,會發現它後半部呈現出一種美麗的暗綠色,在別的地方是看不到這種顏色的。如果鯡魚死了,那麼它的顏色也就變了。背部會變成藍色,臉頰和腮部因為充血而呈現出紅色。鯡魚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它死去的身體在空氣中會開始發光。這種獨一無二的光與磷光類似,但其實與之截然不同,其強度在鯡魚死後的短短數天內達到頂峰,然後就隨著其腐爛的程度而減弱。很長時間內,人們——而且我想至今依然——無法解釋死去的鯡魚究竟為何會發光。一八七〇年前後,當各地的人們致力於城市全域照明工程時,據說有兩名英國科學家對這個古怪的自然現象進行了研究,他們的名字赫林頓和萊特波恩奇異地與他們的研究專案相契合,這兩位科學家希望能夠藉助從死去的鯡魚體內滲析出的發光物質推匯出分子式,來製造一種有機的、能夠持續自我再生的光之精華物質。這一離奇計劃的失敗,正如我不久前在一篇有關人造光源歷史的專著中讀到的,只是不可阻擋的掃除黑暗行動中一次幾乎不值得一提的挫折。

當我在下午早些時候到達坐落在一片礫石灘後的微鹹的貝納可湖時,從洛斯托夫特去往紹斯沃爾德的路已走了一半,海灘上的漁民早就被我拋在了身後。湖被闊葉林的綠冠包圍著,然而因為海岸遭到累進性侵蝕,這片闊葉林已經從海水那邊開始逐漸消亡了。直到礫石灘在某個暴風雨之夜被沖毀,整個地區的面貌發生改變,這肯定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在我坐在靜靜的岸邊的那個白天時分,一個人可能會相信他看到了永恆。在早晨向陸地侵襲的薄霧已經消散,天穹澄碧如洗,空中沒有一絲風吹動,樹木彷彿圖畫中那樣佇立著,棕色天鵝絨似的水面上連一隻鳥兒都沒有。好像世界被移到了玻璃罩裡面,直到從西邊飄來一大片積雨雲,慢慢在這片土地上空罩上一片灰色的陰影。也許就是天空陰沉下來的這一幕,讓我想起我在幾個月前從《諾福克東方日報》剪下的一篇有關喬治·溫德姆·勒·斯特蘭奇少校之死的文章,他的住所是一座用石頭建成的大宅邸,坐落在貝納可湖的另一邊。

文章中說,勒·斯特蘭奇曾在上一次戰爭期間效力於反坦克軍團,該軍團在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四日解放了貝爾根-貝爾森集中營,但是剛一停戰他就從德國回來,為的是接管他叔祖在薩福克郡的田產,我從其他方面瞭解到,這些田產至少到五十年代中期都管理得非常好,堪稱經營典範。也正是那個時候,勒·斯特蘭奇迎娶了女管家,並在最後立下遺囑將他所有的財產遺贈給她,不光是薩福克的田產,還有一套位於伯明翰市中心估價數百萬英鎊的不動產。按照報紙報道的說法,這位女管家叫弗洛倫絲·巴恩斯,是一位來自小城市貝克爾斯的普通年輕女士,勒·斯特蘭奇僱傭她來服侍自己時明確表示過,她為他做飯,和他一起用餐,但是吃飯時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無聲。根據看起來像是由巴恩斯女士自己為報紙提供的說明,她對當時達成的協定是嚴格遵守的,即便在勒·斯特蘭奇的生活方式開始變得越來越古怪之後。有關此事,報紙記者毫無疑問對巴恩斯女士提出了尖銳的詢問,雖然她僅僅用了最為剋制的表達作為回答,但是我自己從那以後開始的調查顯示,勒·斯特蘭奇在五十年代末期漸漸解僱了他房子裡的所有人員以及他的農業工人、園丁、管理員,他從那時起只和這位來自貝克爾斯的沉默的女廚師單獨生活在這座巨大的石頭宅邸裡,因此所有的田產、花園和莊園都明顯荒蕪、衰敗了,被拋荒的農田從它們的邊緣開始漸漸長滿了灌木和低矮的樹木。

撇開像這樣的、顯然由觀察確實發生了的事情而引起的議論不談,在那些與少校的領地相鄰的村子裡流傳著的涉及他本人的故事,很可能人們只能有條件地相信。它們也許以極少數事件為基礎,這些事件在這些年裡以流言蜚語的方式從莊園深處滲透到公眾那裡,並因此使得生活在周邊小範圍內的居民特別忙碌。比如我就在亨斯特德的一家小酒館裡聽人說,勒·斯特蘭奇在晚年的時候,因為所有衣物都被穿壞了,又不想添置新的衣服,就在需要的時候從放在閣樓上的箱子裡取出早年的衣服,穿著它們走東走西。還有人聲稱偶爾會看到他穿著一件淡黃色的小禮服或者一種用褪色的紫羅蘭色塔夫綢做的、有許多紐扣和孔眼的喪服。也有人說,勒·斯特蘭奇一直在他的房間裡養著一隻溫馴的公雞,後來則總是被一群群的各種家禽圍繞著,被珍珠雞、雉雞、鴿子和鵪鶉以及各種觀賞鳥類和鳴禽,它們中有些在地上圍著他跑來跑去,有些在空中圍著他飛來飛去。有一年夏天,一些人這麼說道,勒·斯特蘭奇在他的花園裡挖了一個洞,然後他整日整夜地坐在洞裡,就像沙漠中的聖哲羅姆那樣。我猜,最最奇特的也許是從倫瑟姆的殯儀館工作人員那裡流傳出來的奇事,說少校原本淺色的皮膚在他過世的時候變成了橄欖綠色,鵝灰色的眼睛變成了深色,雪白的頭髮變成了鴉黑色。我至今不知道我究竟該怎麼看待這樣的故事。可以肯定的是,在已經過去的秋天,莊園連同所有的附屬不動產在一次拍賣會上被一位荷蘭人競買了下來,弗洛倫絲·巴恩斯,少校的這位忠實女管家,正如她打算的那樣,和她的姐姐傑邁瑪一起生活在她們家鄉貝克爾斯的一處小別墅裡。

離貝納可湖南邊一刻鐘的地方,沙灘收窄,陡峭的海岸開始出現,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棵死了的樹,它們肯定是若干年前被科夫海斯沙灘上的危巖壓倒的。斷裂的、沒有樹皮的木頭因為鹽水、風和太陽而褪了色,看起來就像很久以前在這片孤獨海岸上死去的、比猛獁和巨蜥還要大的動物的遺骨。步行小徑現在繞過防護障礙物,沿著長滿金雀花的斜坡爬上黏土巖小丘,從距離隨時有塌方危險的陸地邊緣不遠的歐洲蕨叢中穿過,它們中最高的可以夠到我的肩膀。在外面的鉛色海面上,一條帆船在陪伴著我,準確地說,我感覺它好像靜止不動一樣,好像我自己在走,一步一步,幾乎沒有離開那個小點多遠,就像那位看不見的、迷失方向的舵手駕駛著他一動不動的小船一樣。不過,歐洲蕨叢逐漸分開,讓人可以目無阻擋向前看到一片一直延伸到科夫海斯教堂的田地。在一排低矮的防護電網後面,一群數量有百來頭的豬在棕色的土地上休息,地上長著纖細的甘菊叢。我爬過電線,靠近這些一動不動在那睡覺的粗壯牲畜中的一頭。

當我彎腰向它俯下身去,它慢慢地睜開了它那小小的、被淺色睫毛鑲嵌環繞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我用手掠過它那滿是塵土的、因為不習慣的觸碰而發抖的背部,撫摸它的鼻子和臉,輕撓它耳朵後面的凹陷處,直到它嘆了一口氣,就像一個忍受著無盡痛苦的人。當我重新站起來時,它帶著非常順從的表情又把眼睛給閉上了。然後,我又在防護電網和岩石邊緣之間的草地上坐了一會兒。已經發黃的稀疏麥稈在吹來的風中彎了下來。天空顯然已經變暗了。雲帶遠遠地飄到了現在被一條條白色沫子覆蓋著的大海上空。那艘很長時間都沒有前進的小船突然消失不見了。所有這一切讓我想起了福音書作者聖馬可講的一個故事,它來自格拉森人的地區,緊接在耶穌平息加利利海上的風暴那個有名得多的故事之後。當波浪打進小船的時候,門徒們叫醒了正在逍遙自在地打著盹的老師,這種將信將疑的門徒形象被寫進了學校宗教宣傳冊並與其貼合得如此之好,但人們顯然不甚瞭解荒唐的格拉森人是怎麼了。我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在所謂的宗教課或者在做禮拜的時候有人給我們朗讀過格拉森人的故事,更不要說詳細闡釋。那個患有癲狂症的人,據說,他從他居住的墳塋裡出來向這位拿撒勒人跑去,福音書上說,他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於沒有人能夠制服他。所有的鏈條都被他扯斷了,每一副枷鎖都被他粉碎了。聖馬可寫道,他一直待在山裡的墳塋裡,又叫又喊,還用石頭砍自己。當耶穌問他名字的時候,他回答說:我名叫群,因為我們多的緣故,請不要叫我們離開這地方。主卻要求汙鬼出來並附到那邊草地上的豬身體裡去。那些豬,福音書作者說它們的數量有兩千頭,從懸崖邊跳了下去,在水中淹死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當時坐在德意志海邊的崖石上心裡想道,是否是一個目擊者的可信報道?如果是的話,這難道不意味著我們的主在治療格拉森人時犯了一個技術性錯誤?還是說,我心想,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純粹由聖馬可杜撰出來的寓言,它描述了有關所謂豬之不潔性的起源,如果人們好好思考一下的話,否定豬的純潔性的結果是我們必須一再把我們病態的人類理智發洩在一個被我們視為低階的、除了有破壞價值之外一無是處的其他物種身上?當我腦子裡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看到那邊海上有燕子在極速地來回飛翔。它們一邊接連發出極小的叫聲,一邊在它們的領空穿來穿去,敏捷得連我的目光都追不上它們的身影。從前在我小時候,每當傍晚時分從昏暗的谷底向上望,我都會看到燕子們成群結隊在還有最後一絲光線的天空盤旋,那時我就會想,世界只是被它們從天空中穿行的軌跡捆紮起來的。許多年後,我在一九四〇年創作於烏拉圭東薩爾託的《特隆、烏克巴爾、奧比斯·特蒂烏斯》裡面讀到一些鳥拯救了一整個露天舞臺的故事。這些燕子,我現在注意到,只在我坐著的小丘延伸出去的平面上疾飛。它們中間沒有一隻往上飛昇得更高,或者向下俯衝到水面。當它們像箭一般飛向岸邊的時候,它們中有幾隻總是在我腳下消失不見,好像它們被大地吞吃了一樣。我走到岩石邊緣,看到它們在峭壁最上面的黏土層做了巢穴,一個挨著一個。我正站在一塊穿了孔的地上,它隨時都有可能坍塌。儘管如此,我還是——就像我們曾經在兩層蜂房的平坦鐵皮屋頂上進行大膽冒險那樣——在可能的範圍內,抬起頭,目光向上看到最高點,然後順著天穹往下,再放平看到海面,最後看向我腳下大約二十米的狹長沙灘。我緩緩地呼氣,剋制住體內升起的眩暈感,往後退了一步,感覺彷彿看到長條的海岸上有一些顏色不大對勁的奇怪東西在動。我蹲下來,向下望去,心中充滿了突如其來的恐慌。那是兩個人,他們躺在下邊,我想,是在一個坑的底部,一個男的四肢伸展著躺在另一個人的身體上方,而另一個人除了微微彎曲、向外翻轉的雙腿以外什麼都看不到。在我被驚呆的極短卻又漫長的幾秒鐘之內,一個景象突然在我腦中閃現,我感覺這個男人的兩隻腳似乎抽搐了一下,就像剛剛被絞死的人那樣。現在,他反正是安靜下來了,那個女的也一動不動、一聲不響。他們就像被拋到岸邊的、不成形的巨大軟體動物一樣躺在那裡,看起來像一個軀幹,像一隻從遠海被波浪送過來的多節、雙頭海洋怪物,像某種畸形生物的最後樣本,它用鼻孔平緩地呼吸著,迷迷糊糊地等待著它的死亡。我再次驚愕地站起來,心裡不安,彷彿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從地上站起來似的,離開了這個讓我覺得害怕的地方,走下岩石,順著緩緩下降的路來到了向南延伸的沙灘。在我前面的遠方,紹斯沃爾德城蜷縮在昏暗的天空下,一些渺小的房屋,一片片樹叢,一座雪白色的燈塔。

在我還沒有到那裡之前,雨點就開始砸下來了。我轉過身,回望我走過的空空的路,不知道科夫海斯沙灘岩石下的那坨蒼白的海洋怪物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我在臆想中看到的。回憶那時的不安感,讓我重又想起了之前提到的阿根廷作品,它主要寫的是我們嘗試著虛構第二或第三世界。敘述者說,一九三五年某一天的傍晚,他和一位叫比奧伊·卡薩雷斯的朋友在高納街和拉摩斯·梅希亞街的一棟別墅裡吃晚飯,晚飯後他們接著忘我地談論了很長時間,討論的是一部小說的記敘手法,它明顯違背了一些事實,充斥著各種矛盾,以至於只有少數讀者——為數極少的讀者——能夠猜到隱藏在被敘述的內容中的一方面令人毛骨悚然,另一方面又完全無關緊要的事實。我們那時坐著的房間正對著走廊盡頭,作者繼續寫道,那裡掛著一塊模糊的橢圓形鏡子,從它裡面散發出一種不安。我們感覺受到了這個無聲目擊者的暗中窺探,然後發現——這樣的情況在深夜幾乎是不可避免的——鏡子有一種可怕的東西。比奧伊·卡薩雷斯由此想到,烏克巴爾異教創始人之一說過,鏡子,還有交配行為,可怕的地方在於它們能夠使人的數量增倍。我問比奧伊·卡薩雷斯,作者寫道,這句讓我覺得值得深思的話出處是哪裡,他說,《英美百科全書》「烏克巴爾」這個詞條中可以找到。但是這一詞條,後來的敘述過程顯示,在提到的這部百科全書中找不到,或者說它僅僅出現在比奧伊·卡薩雷斯若干年前買到的那個版本中,它的第二十六卷比上述一九一七年版的其他翻印本多出了四頁。書中沒有澄清烏克巴爾是否存在,以及對這一未知地區的描述是否與構成這部作品主體部分的特隆百科全書工程類似,都是涉及經由時間程式中的純粹非現實而實現一種新的現實。一九四七年的一篇附錄中作出說明,特隆錯綜複雜的思想體系想要消滅已知的世界。迄今為止沒有人掌握的特隆語已經入侵到了學校,特隆的故事已經掩蓋了我們之前知道或者認為知道的一切,在歷史編纂學中已經顯示出對過去進行虛構具有無可辯駁的好處。幾乎所有的知識領域都被改革過了,少數沒有經歷改革的學科也正期待著革新。一個遁世修行者的分裂王朝,一個特隆發明者、百科全書編纂者和詞典編纂者的王朝,已經改變了地球的面貌。所有的語言,甚至西班牙語、法語和英語,都會從地球上消失。世界會變成特隆式的。但是我,本文的敘述者,卻並不關心這些,在我郊野別墅裡的寧靜閒適中,我繼續打磨著托馬斯·布朗《甕葬》的譯文,它是我摸索著學習克維多翻譯出來的(我並不打算出版這篇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