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混沌,四肢疲乏。好像在一張單人硬板床上睡了個極不舒服的覺,渾身難受。我閉著眼睛想要拉過被子,一伸手什麼也沒摸到;側身想把自己埋進枕頭,臉卻貼在了冰冷的鋼鐵上。睜開眼睛,晨光微曦,不遠處是一群摩天大樓的樓頂,我認出了國貿三期八十八層的旋轉餐廳,和我的視線正好水平。
八十八層,和視線水平。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身下床板一陣搖晃。我慌忙抓穩,往前看,浮雲白日近在眼前;往下看,cbd盡收眼底。我躺在一塊由鐵索吊起的一米寬、數米長的鋼板上,高懸半空之中。吊著鋼板的起重吊車靜立在一旁尚未竣工的摩天大樓的樓頂工地,十多米長的吊臂遠遠伸向樓外。如果我在睡夢中多翻幾個身,大概早已從三百多米的高空掉了下去。
一陣小風颼颼吹過,手心裡密密地起了一層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離我最近的只有十多米外的樓頂工地,但此刻天色尚早,工地上還沒有工人。
一隻黑色的飛鳥輕盈地落在鋼板的另一頭,與我遙遙相望。
「信使?」
飛鳥一跳一跳地向我靠近,鵝黃色纖細的小腿每次落下,鋼板就微微一震。不得不承認,她的一舉一動向來令我驚心動魄,此刻尤甚。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下方的樓群和街道,清晨的城市剛剛醒來,街巷空曠,道路舒展。習慣了晚睡晚起,這是我長久以來第一次清醒著迎來黎明。
鋼板那頭猛地一沉,鐵索嘎吱作響,我連忙收回目光。飛鳥不見了,信使側坐在鋼板盡頭,像往常一樣身穿黑色風雨衣,唇色鮮豔。她雙手往身後一撐,兩條長腿懸在空中,活潑地一晃一晃。
「找了你好一陣,原來在這兒。」
一晃。
「我也挺喜歡這兒,沒事的時候常來。」
又一晃。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她的雙腿再一晃,連帶著鋼板在空中轉了小半圈。我大氣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鑄在鋼板上。
「噢,你是不是……那種病叫什麼來著……」信使停下雙腿想了想,「恐高?」
我喘上一口氣,連忙點頭。
「真是難以理解。」她困惑地說。
我的記憶還停留在深夜的地鐵,忽然發現置身於清晨的高空,不禁再次懷疑眼前的真實性。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另一重夢境。
「你……是真的吧?」
「哎?」她一愣,敏捷地收回雙腿向我探身過來,鋼板一陣猛蕩,我連忙抓緊了鐵索。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你的腦子被京叔搞壞啦?沒事兒,撞見他的人多少有點後遺症,過一陣子就好了。實在不行,一會兒給你找個醫生。」
一聽「醫生」兩個字,我差點直接掉下去。天地良心,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見到什麼醫生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昨晚你下水之後,不久就起了霧霾。誰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他們說你真遇上了京叔,十有八九回不來,於是我們喝酒猜拳下注,玩了一整夜。」
「你們猜到我遇到危險,結果玩了一整夜?」我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身在半空不敢鬆手,一定會拍案而起,理論一番。
「危險倒不會,飛虎以前也碰到過京叔。」
「它也碰到過那個醫生?」
「它碰到的是個健身教練,被迫做了幾個鐘頭仰臥起坐。京叔很愛捉弄人,你怕什麼,他就給你來什麼,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我簡直被他嚇死了!」
一陣風吹過,我剛挺直的腰背立刻軟了下去,緊抱鐵索半趴在鋼板上。
「不管怎麼樣,你還是贏了今年的大獎,獎品可真不小。」
「多少錢?」
「才不是錢,是酒店七星級的總統套房。」
這倒不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在高階酒店的房間裡睡上一整天。
「總之,浴缸很大,夜景超好,床也很軟,真是太棒了。」信使愉快地說,「不過徐棲不太喜歡,因為客房服務不提供睡前豆奶。」
「等等,你們已經去過了?」我難以置信地提高了聲音。
「是啊,使用期就是昨晚。」
「你們……你和……」
「我和徐棲、飛虎、老汪、老羅、阿泰……總之就是警隊那些人,打了一夜牌。老汪打不過,被飛虎貼了一臉紙條,你真該看看,哈哈。」她歡快地笑起來,「到早上你還沒回來,徐棲惦記著找你,用手機定位一查,才發現你就在附近。不過他們都沒想到你能爬這麼高,所以又找了好一陣。說說,你昨晚怎麼過的?」
我只不過在河裡遊了半宿泳,又坐了一趟通宵地鐵,好不容易逃離魔爪,結果大清早發現自己懸在三百多米高的空中。
「咱們下去吧。」信使輕盈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就要往下跳。
「等會兒,」我趕緊拉住她的衣襬,「我怎麼辦?」
「噢,你不用擔心,老汪他們早就準備好墊子了。」她指指地面,「你注意準星,別跳偏了。」
我低頭一看,心中一涼。隔著幾百米的高度,能看到地上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就不錯了,連茶杯墊那麼大的氣墊都沒看到。
「你是不是又不敢跳?」
「當然……不不,你別推我,行行好。」我心裡發苦,估計臉已經白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這是我們今早打賭的內容之一。」她又笑了起來,「我讓徐棲去吊車駕駛室了,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