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樓頂工地望去,一個穿著套頭毛衫、燈芯絨褲子的身影爬進了一輛大吊車的控制室。我心中一鬆,幾乎熱淚盈眶。他向我揮揮手,喊了句什麼,隔得有點遠,我沒聽到。
再次見到這個傢伙真是太好了。我覺得哪怕只是待著不動,他也能用各種法子把我安全地弄回地面。
駕駛室裡的徐棲摸索一陣,似乎找對了什麼按鈕,他的聲音很快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
「我們昨晚很開心!」
「我知道!」
「現在我把你弄下來!」
「好!」
「你要相信我!」
「我信!快點兒!」
話音未落,吊臂突然一震,拴住鋼材的鐵索嘩嘩鉸動,鋼板像滑梯一樣快速傾斜。信使雙翅一展翱翔天際,我還沒來得及驚恐,便像秤砣一樣直墜地面。
風聲灌進耳朵,在心臟失重的可怕體驗中,我先是大腦失靈呆了幾秒,繼而大叫起來,接著嚇得喊不出聲,然後又大叫起來。如此反覆數次,時間已經過了一百年,我竟然還沒落地。
原來從三百多米高的地方掉下來,要掉這麼久!
「注意注意,對準目標,對準目標,我們這次要軟著陸,再強調一遍,軟著陸——」
一個沉著冷靜的嗓音從上方傳來,我感到身形一滯,陷入了一片柔軟的緩衝地區。緊接著,不徐不疾,下墜的勢頭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團厚實、溫暖、柔和的白雲之中。
是展開到最大的暖和雲!
我睜開眼睛,信使展開羽翼盤旋在正上方,兩隻腳爪抓著一隻灰色的大毛球。毛球毛茸茸的寬臉上架著一副防風墨鏡,一隻手拎著一個小藥箱,另一隻手裡握著對講機。
「著陸成功,著陸成功,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灰貓不耐煩地把對講機一扔,「聽說有人有後遺症了?要不要搶救一下?」
信使爪子一鬆,十多斤重的胖子砰的一聲砸在我胸口,我的身體當即往上一彈。
「很好,心肺復甦成功。」
灰貓摘下墨鏡,一張大臉湊到我面前看來看去,絨毛鬍子一大把,蹭個沒完。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好極了,呼吸道一切正常。」
接著,它四條腿踏著我的肋骨仔細踩了幾圈,毛茸茸的肉墊在我的肚子上左按按、右摁摁。
「嗯,內臟也沒什麼問題。還剩最後一項,我來聽聽心音。」
它雙手平伸,穩穩地趴在我身上,側過頭去將一隻尖耳朵貼近我心臟的位置,兩隻桂圓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三瓣嘴看起來認真極了。
暖和雲飄浮在空中,天色明亮,晨光和煦,馬路上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年也開始了。這真是糟透了,但又有那麼一點點令人期待。
過了一會兒,灰貓一本正經地抬起腦袋。
「心音不太妙,心臟有點兒損傷。用你們的話來說叫作——傷心。咦?」
它湊到我跟前,兩隻眼睛正對我的眼睛,臉上顯出驚奇的神情。
「三流編劇,你的臉怎麼溼了?」
一隻柔軟粗糙的肉墊按在了我的額頭上:「沒準備爽身粉,也不知道對成年人類是不是有用——好啦好啦,不哭。」
我們降落在地面,大家熱烈地圍過來問我昨晚的經歷。聽說我真的見到了京叔,連羅警官都誇張地吹起了口哨。不過,不管他們怎麼問,我只說坐了一夜環線地鐵,別的什麼也不肯透露。汪隊長好心地給我解了圍,他背後還貼著幾張紙條,兀自渾然不覺。我也就好心地沒有告訴他。
和大部隊道別之後,我打量了徐棲幾眼。他揹著那隻巨大的挎包,頭髮仍舊亂糟糟的像只鳥窩。
「喂,你電話號碼是多少?」
「你不是有嗎?」他疑惑地抓了抓頭,報出一串數字。
「還是記下來保險。」我說。
「隨便你。話說,這家酒店的早餐居然沒有豆奶,真是太糟糕了。」兩條毛毛蟲眉毛委屈地蠕動著。
好吧,這個奇特的傢伙怎麼也不像是我這種性格開朗、前途光明的有志青年編出來的。
「人家是七星級酒店,怎麼會有豆奶這種小兒科的東西!」我說。
酒店旁邊的小巷門口,倒是有一個賣豆漿、油條和雞蛋灌餅的早點攤正冒著熱氣。立交橋旁的液晶顯示牌上用加粗的字型寫著「1月1日,新年快樂」的標語。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好奇地問。
「這個嘛,一言難盡。」我伸了個懶腰。
「現在是新的一年了嗎?」
「應該是的。」
「真是糟透了。」我隨口感嘆,感到渾身輕鬆。
「那可不。」他認真地點點頭。
灰貓跳上他的肩膀,我們向早點攤走去。雞蛋灌餅的香氣令全身的細胞都活了過來,我從沒有這麼胃口大開過。徐棲也差不多。我們飢腸轆轆地吞下兩個灌餅、兩杯豆漿、兩碗紫米粥、一籠湯包、兩個煎蛋、兩個茶葉蛋,最後還要了一碗豆花。我好像把整個早餐車都吞了下去,渾身充滿了戰勝一切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