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我漂浮在漆黑的河水中,魚群身上發出的耀眼燈光令人頭暈目眩。我一秒鐘也不願意久留,然而,我不知道河岸的方向,抬頭也看不到距離水面有多遠。我意識到一個重要的問題:信使沒有告訴我如果趕不上船該怎麼辦。

真是糟糕。

我在黑暗的河水中向前游去,很快失去了時間的概念。為了不讓自己感到無聊和疲憊,我在腦海中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分散注意力。這種感覺和獨自住在虎坊橋時的夜晚差不多,每喝下一瓶啤酒,就感到自己漂浮得更暢快了些;等窗外浮現寥寥晨光,就感到自己成功擊退了黑夜。

不知道游出了多遠,我看到不遠處更深的水下有一條亮晶晶的鰻魚滑過。鰻魚很長,兩側的身體發出明亮的白光,往前滑動時好像一列開動的火車,在周圍的水域中引起細微的震盪。一條鰻魚遊走後不久,又會有一條鰻魚停留在同樣的地方。每次鰻魚停下又離開,之前的水域裡就會出現一小群魚蝦螃蟹。

我遊向鰻魚的方向,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這是一條水底地鐵。

鰻魚進站,車門開啟,一隻戴老花眼鏡的海馬慢吞吞地看一眼排隊的乘客,心不在焉地嘮叨:「前門上車後門下車,主動投幣自己拿票,給有需要的乘客讓個座兒啦——」

我跟在一隻寄居蟹、一隻海星、一群蝦和一隻魷魚後面,它們掏出一種白色的貝殼塞進投幣口,順手撕走出票口吐出來的一小截海帶。

「請保管好車票,下車檢票,沒票補票——」海馬攔住我銳利的目光從老花鏡後面射過來,「這位,您的票呢?」

我摸摸口袋,掏出平常使用的地鐵卡。海馬搖搖頭,再次向我伸出手來。

排在我後面的一群沙丁魚不耐煩地擠來擠去,一手提一個公文包的海星鄙夷地看了看我。

「現在浮軌裡真是什麼樣兒的都有,竟然還有裝扮成兩足生物的,真是亂來。」

我假裝沒聽到海星的抱怨,抓緊時間向海馬問路。

「請問這趟車是到哪兒的?」

「這是環線。」海馬冷冷地說,「下一位。」

沙丁魚們一擁而上,我眼看就要被擠下地鐵,一隻粉色的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咦,你不是那位在大鯊魚喝完‘截稿日’的客人嗎?和一個戴毛線帽子的酒鬼一起。」觸手稍一用力就把我拉進了車廂,兩隻細長的眼睛盯著我,「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認出了眼前的雷鋒,正是大鯊魚酒吧的調酒師章添。章添把我拉到他旁邊坐下,一隻觸手靈巧地掏出兩枚貝殼扔進投幣口,另一隻觸手撕下海帶車票塞進我的口袋。

這種地方還能碰上熟人,真是太幸運了。

「你去哪兒?」他問。

「我……在國貿那邊參加一個聚會,結果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了這兒。你呢?」

「我下班了,坐地鐵回家。」他說,「你們的地鐵和我們的浮軌是通著的,只是需要換乘。」

我心臟一跳:地鐵是連著的,這意味著我可以順利回家了。

「在哪兒換乘?」

「有點繞。我也不想住這麼遠,上下班太麻煩。不過房租便宜不少。」他伸出觸手指著車廂上方的站牌,「換乘站就在……這兒!西直門東。」

果然有這麼一站。

「你到了西直門東,沿著方向指示箭頭走就行。雖然不會迷路,但也得走上老半天。這個站彎彎繞繞的挺多,你知道的。」

我道了謝,按章添的指點在西直門東下車。下車前他想起什麼似的,又摸出幾個貝殼幣塞進我的口袋:「這些你拿著,下次坐車還能用上。」

「真是太感謝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不用客氣,能喝完‘截稿日’的都是純爺們兒。」他揮了揮手,「一路順利!」

我跟著乘客們下了車,前面是一個掛著透明寬粉條門簾的過道。我被擁簇著往前穿過門簾,轉眼進入了一個再常見不過的地鐵換乘車站,兩邊牆上貼滿快餐比薩、英語學習、社交軟體、電商促銷的大幅廣告,箭頭指向換乘方向。我回過頭,來時掛著寬粉條門簾的過道消失了,和我一起下車的乘客也迅速變成了人類的外表混進人群,只留下地上溼漉漉的一點水跡。

西直門地鐵站向來以複雜煩瑣著稱,各種支路暗門堪稱迷宮。我穿過漫長的換乘通道抵達月臺,順利坐上了回朝陽南路的地鐵。和平時高峰期的人山人海不同,夜班地鐵車廂空空蕩蕩,我的手機沒電關機了,想找個人問下時間都找不到。

既然地鐵還在運營,現在應該不會晚於十一點,到家也不會太晚,我想。都怪灰貓把我一個人扔出來,如果我們三個在一塊兒行動,它至少能對意外狀況有所把控,徐棲也總能莫名其妙地找出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靠在座椅上打算眯一會兒,一個埋頭看電子書的乘客從前面走過,一不留神絆到了我的腳。他連忙站穩身體道歉,目光投向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這麼一來,我也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不由得疑惑地看著他。

這是個四十來歲極其普通的男人,濃密的頭髮軟軟地趴在額前,眉毛柔和,戴一副黑框眼鏡。他穿一件墨綠色的套頭毛衣,外面是一件鼓鼓囊囊的短款黑色羽絨服,深色牛仔褲,電腦雙肩包。這身打扮實在太無特質,即使我真的見過這個人,也完全想不起來是誰了。

「你……」他用友好的姿態試探著問道,「最近怎麼樣?」

「你是說,我?」我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車廂,確認沒有別人。

他的眉毛微微一皺,往後退了半步,緊盯著我的眼神中透露出懷疑和難以置信。短暫的幾秒之後,他似乎做了什麼決定,突然放鬆神情對我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說完,他快步往前去。然而,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我已經確認:這個人一定認識我,而且一定因為什麼原因希望我不要認出他來。

「稍等!」我拉住他,「你認識我?」

他回過頭來緊盯著我,然後低頭看了看我拉住他的手。我鬆開他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

他摘下黑框眼鏡放進口袋,又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一副金邊眼鏡戴上。接著,他拉開羽絨服拉鏈,露出脖子上掛著的工作證。那上面是一張身穿白大褂、臉戴金邊眼鏡的證件照,和眼前這個人別無二致。

「想起來了嗎?」他語調平穩地說,「我是何醫生。」

「何醫生?」我在腦海中搜尋。

「六院心理所的何醫生。年初的時候你因為嚴重失眠掛過我的號。」

噢,是有這麼回事。當時睡眠很差,只得去了趟醫院。公立醫院人山人海,沒想到一面之緣的門診大夫還能認出我來。我連忙向他道謝,我們在空無一人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看記錄,你後來沒有繼續來拿藥了。」他說。

「是的,後來遇到一些巧合的事,失眠的問題莫名其妙就好了。不但不用服藥,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酗酒。」我不好意思地說。

「哦?什麼樣巧合的事?」

「我室友生活比較規律,早起早睡,外加養了只貓,總是天一亮就把我叫醒,所以……」

「你養了只貓?」

「噢,嚴格來說是我室友……」

「你室友?」

「是的,我在網上發了個帖子徵室友。有人來應徵,所以,就這樣了。」我有點尷尬地補充道,「我們處得還不錯。」

地鐵在隧道中疾馳,軌道與車輪摩擦的刺耳噪聲伴著呼嘯的風聲灌進耳朵,即使坐在同側也聽不清對方說話的聲音。我們同時陷入沉默,等待列車轉過彎去。

「工作的事情怎麼樣了?」等噪聲小下去,他問了我另一個問題,神情嚴肅,一點也不像閒聊。

「我在家裡寫一些連載小說,反響還不錯。」我不打算透露小說的具體內容,不然要麼會被覺得小兒科,要麼會被覺得有妄想症。

「你的意思是,你在過去幾個月裡一直沒有工作?」

這個說法讓我不太舒服,但嚴格來說也沒錯。

「你女朋友呢?我記得她一直試圖幫你找到合適的工作。」

「我們分……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女朋友?」我心中一凜,警惕起來。

「她帶你來的醫院。」他說,「你們分手了嗎?上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我不記得是她帶我去的醫院還是我自己一個人去的了,心中的疑雲一點點地聚集起來。

「大概是……中秋節?她想給我找一份工作,我因為別的事情錯過了電話。後來就沒有再聯絡過。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我試圖回憶年初去就診時的片段,與眼前這個人的長相核對,但回憶早已變得一團模糊。

「你等等。我不記得有什麼何醫生,我只認識一個姓何的大夫,是個老中醫,不是醫院的醫生。」我說的是仙鶴堂的何大夫。

「你根據我的姓氏編造了一個相似的角色,因為你不願意接受自己在看心理醫生的事實,於是把我編成了老中醫。」

「什麼?」

他眉頭緊鎖,神情嚴肅地吸了口氣,從衣兜裡摸出一張紙片和一支筆。他草草寫了幾個字,將紙片遞給我。

「明天上午我有門診,雖然號已經掛滿了,但拿這個條子可以找門口護士加號。」他說,「你一定要來。」

「什麼意思?為什麼?」

「現在告訴我你的親人朋友的聯絡方式,如果聯絡不上你,我會聯絡他們。」

「不,我沒有……我父母在外地,在北京沒有親戚。」

「那就給我你女朋友的電話。」

「別了,」我妥協道,「要不你記我室友的……」

「不行,要你女朋友的。」

「我們已經分手很久並且幾個月不聯絡了,」我說,「我室友……為什麼室友不行?」

他合上手裡的筆記本,盯著我的眼睛:「因為你沒有室友。」

一塊石頭砸穿冰面,沉入水中。我的身體往下墜落,人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在這兒我們說不清楚,你明天上午到醫院來找我。」他收起背包準備起身。

「不行。」我把他拖回座位上,「你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