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聖誕過後,不久便是新年。街角支起了賣煙花爆竹的臨時攤位,淡淡的鞭炮氣味飄在空中,雖然熱鬧還沒開始,但已經讓人無端聯想到熱鬧過後那一地的紅色紙屑。

北風停了,空氣仍然乾燥,在室外待的時間一長,皮膚便微微發痛。我關緊車窗,窩在沒有暖氣的金盃車駕駛座裡,無所事事地看著窗外的冬日。天空像冷硬的藍色瓷磚,貼在高處的天花板上,樹木落光葉片,乾枯的枝丫間露出厚實的鳥巢。春意盎然時,那些鳥巢裡想必充滿一家大小的鶯歌燕語,而此時萬物凋零,鳥獸四散,巢穴不過徒有其表罷了。

冬天是蕭瑟的季節,即使有一個春節,也不過給在外漂泊的人增添麻煩而已:不得不強迫自己暫時忘卻無枝可依的事實,假裝萬事太平、吉祥如意。對於一個既沒有年終獎,又沒有未婚妻的失業青年來說,倘若能避開這樣的節日,倒是最值得慶祝的事情。

我心裡煩悶,手便下意識地伸進口袋去摸香菸。除了手機,什麼也沒摸著。最近一段時間不知不覺抽得少了,只在工作沒有思路的時候偶爾抽一根,幾乎已經戒菸成功。我開啟手機看了看時間,徐棲進去建材市場已經快要一個鐘頭,還沒有出來的跡象。快到年底,這裡的生意也接近尾聲,進出貨場的車輛寥寥無幾。我開啟車上的廣播,換了幾個頻道,全是些烘托新年氣氛的喜慶節目,只好又關上了開關。一隻寒鴉從車前極快地飛過,像一個被用力扔出老遠的紙團。

我再次望向建材市場空洞的大門,忽然產生了奇怪的念頭。這念頭讓我吃了一驚,當即推開車門,險些把採購回來的徐棲撞了個跟頭。他一手揉著腦袋,一手費力地拉著一臺平板車。

「東西太多,我衝你揮了半天手你也沒看見,只好借了個地牛。」他指指地牛,上面堆滿開關插座、五金耗材、龍頭閥門、軟硬水管、牆漆塗料、滾筒毛刷……兩頁紙的清單變成現實,竟然有這麼一大堆。

「唔。」

我們七手八腳地把工具材料扔進車裡。這麼一來,剛剛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被活生生的現實踢到一旁,很快煙消雲散了。

「二手木地板在後面,金盃車放不下,得另僱一輛車送貨。」徐棲愁眉苦臉地說,「多花了三百塊錢。」

我點點頭,發動車子。總覺得什麼地方不放心似的,扭頭又問了一句:

「咱們去朝陽南路對吧?」

「沒錯。朝陽南路17號107。」

「什麼時候搬來著?」

「這個週末。」

「哦。」

「怎麼了?」

「沒。」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徑直把車開上了主路。

說起來,搬家這件事和堅果的案子密切相關。因為我們頻繁被警察造訪,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坐進警車,房東委婉地告知我們不能繼續租住下去了。這樣一來,我們就陷入了年底找房的窘境。

「上次那個吳總,就是喜歡琴棋書畫詩酒茶,頭髮不太多的那個,不是說有十來套豪宅讓咱們隨便住嗎?挑個暖氣足的獨棟好了。」灰貓倒是不著急,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金燦燦的栗子。

「人家說是那麼一說。租房不給錢,終歸還是不太好。」徐棲說。

灰貓嘆口氣,給我使了個眼色。我領會它的意思,清清嗓子:「租房不給錢自然不行,不過,如果按折扣價格交房租,應該不算臉皮太厚。」

「我同意。」灰貓立刻附和,「回頭我去齧齒類銀行把栗子換成鈔票,至少能抵幾個月租金。」

於是,我們就這樣一邊互相安慰,一邊厚著臉皮跟吳總聯絡,問他有沒有我們付得起價錢的兩居室。

「一點問題沒有。」吳總爽快地說,「如果兩位能等到年後,我名下大概有五六處房子租約到期,可以任選;如果年前要搬,目前只有朝陽南路一處兩居室空著。這地方的好處是有上下兩層……」

我趕緊打斷他的話:「您太客氣了,複式的房子我們恐怕租不起。」

「不不,你聽我說完。這地方一來面積很小,二來位於一樓臨街,三來室內的裝修、傢俱已經完全不能再用,因此始終沒有租出去,空了好幾年。如果你們不嫌棄,隨時可以搬過來。第一年的房租就算作翻新費用好了。」吳總說,「地址是朝陽南路17號107。」

第二天下午,我們幾個去朝陽南路看房。這地方離國貿只有兩站地鐵,既繁華熱鬧又快捷方便,比虎坊橋強得多。

正如吳總所說,這屋子雖然是複式,實際上還沒有一套老式小兩居的面積大。樓上兩個臥室、一個衛生間,加起來不到三十平方米;樓下一個客廳、一個廚房,加起來也不到三十平方米。裡面地板浸水變形、牆紙受潮捲起,不經大改,確實不能住人。

儘管如此,灰貓卻很喜歡這個地方,認為只要拆除舊物,改造一番,就會徹底變樣。它要求在一樓和二樓之間做一個遮陽篷,便於午睡。

「話雖這麼說,可改造起來也很費功夫,恐怕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徐棲有些為難。

汪隊長聽說了這件事,立馬給我們提供了一條很有價值的資訊。

「舊居改造這事兒好辦。我們新來的兩個實習生沒能通過考核,被勸退了,現在改行做裝修公司,正愁沒有第一單客戶。」汪隊長說。

「你是說那兩個哈士奇?」我驚訝地問。

「是的。他們還印了新名片送給我。」汪隊長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你看,哈哈大笑室內裝潢設計公司。拆房子這類活兒,他們再擅長不過。」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哈士奇施工隊果然名不虛傳,一天之內就拆掉了舊房裝修,但他們在翻新方面就不是很擅長了。我和徐棲只得從建材市場另外找了幾位工人,重新佈置水電管線、砌磚、鋪木地板。我以前在影視城做過置景工作,會點兒木工電鑽活;徐棲有美術基礎,刷牆正合適。好在我們倆沒有什麼正經工作要忙,還有一輛可以拉貨的金盃車,來來回回的也不算太麻煩。

過了幾天,施工結束,煥然一新。徐棲為了省錢,按照網路影片上演示的「電工入門指南」自行安裝了幾盞吊燈,還安裝了電熱水器。

「線路好像有點問題。不過你只要先開電,再開水,最後插插頭,應該就不會有事。」他信心十足地說。

「萬一弄錯了順序怎麼辦?」我懷疑地看著他。

「如果先接通了電源再開水,不排除有漏電的可能。」他說。

「漏電?」我嚇了一跳。

「沒什麼大事,最多就是你站著淋浴的時候會被水流電一遍。」

「電一遍?」

「電一下。」

他開啟水龍頭,戴上絕緣手套,把電筆伸到水流下方,啪地打出了一個火花。

「看,就這麼一下。」

「我可不想在洗澡的時候被這麼一下!」我大聲抗議,「胖子,你說是不是?」

灰貓趴在洗衣機上,事不關己地舔了舔爪:「這個嘛,反正我也不洗澡。」

星期五的下午,我們正式搬進新居,各自在二樓臥室打地鋪。豆包沙發放在一樓,很快被灰貓霸佔。這傢伙把我的大衣墊在沙發上當毯子,弄得上面皺巴巴的都是貓毛。

週末的天氣難得十分晴朗,陽光和煦,灰貓催我們去買幾件簡單傢俱,我躺在臨街落地大玻璃窗下熱乎乎的太陽裡不想挪窩。木地板吸足了熱量,把我的後背烘得十分舒服,我仰臥一陣又翻個面俯臥一陣,確保兩面都曬得徹底。用灰貓的話說,叫「三流編劇在烙餅」。

回想起來,年初時我和女友分手,一個人度過了一段灰暗的生活,不久因為合租認識了新室友,在夏末的暴雨中救了一隻會說話的貓,在中秋的夜裡捲入精怪的幫派紛爭,從此得知了一個奇異的世界,然後是信使、汪隊長、羅警官等的出現……到年底時,不僅搬到了朝陽南路的新居,還因為寫連載小說獲得了穩定的稿費收入。生活真是難以預料。

「你覺不覺得這不像真的?」我問徐棲。

「什麼?」他在玻璃窗前拼搭那隻渡渡鳥的骨架標本,頭也沒抬。

「沒什麼。」我懶洋洋地說,「真想就這麼躺下去,既不用工作,也不用為了回家過年而煩惱。」

「哪有這樣的好事。」

「灰貓不就是這樣?成天躺著,什麼也不幹。」

這麼說其實不太準確,灰貓這幾天忙著購物、點貨、整理過年送禮的清單,頭都顧不上抬。牆角堆滿了它從秘密集市買回來的年貨,有各類魚乾、點心、湯料、手工軟墊、掏掏樂遊戲機、帶鈴鐺的皮老鼠、嶄新的領結……大包小包堆成山。我起了好奇心,想知道灰貓它們是怎麼過年的。

「這個嘛,和你們差不多。無非是回老家聚一聚,走走親戚,給侄子發點禮物,大家泡泡貓湯溫泉,釣會兒魚,吃點新鮮水產,玩會兒打地鼠。」灰貓漫不經心地說,「老汪他們玩得比較瘋。親戚一大群,鬧得要命,又是扔飛盤又是打骨牌,天天吃大鍋燉排骨,嘖嘖!我說,你們到底什麼時候去買桌椅板凳?」

我賴著不動,閉上眼睛。明亮的光線照在眼皮上,即使閉著眼睛也能看到一片橘色。

又磨蹭了幾天,街上過年的氣氛濃了起來。早餐小店裡播放著《恭喜發財》的音樂,超市排起長隊,人們像松鼠一樣囤積年貨,連徐棲也花十塊錢買了幾張福字回來。這天晚上,灰貓神秘兮兮地跳上豆包沙發,問我們要不要去吃高階酒席。

「年底嘛,總歸是有各種各樣的飯局,有些是公開的,有些是秘密的。」它捏了捏自己肚皮上的褶子,「這次是國貿頂樓旋轉餐廳的一個包場酒會,城裡許多精怪都會參加。高階自助晚餐,據說還有海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