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卡在欄杆裡也是因為參加自助晚宴吧?」我無所事事地刷著手機。
「放心吧,貓不會兩次卡進同一個欄杆。」灰貓裝模作樣地正了正領結,戴上軟呢小圓帽,「怎麼樣,你們要不要一起?」
「酒會這種社交場合,我不太擅長。」徐棲靦腆地說,「我以前參加過一些還不錯的學術會議,級別最高的一次,晚宴上吃到了26種動物、43種植物、6種藻類、8種真菌,不過即使這樣,我也沒能認識什麼人。」
「這次有熟人,老汪、信使他們會去,開小吃店的鵜鶘、黃鼠狼會去,狐猴、豪豬、在熱力廠工作的幾個老鼠也會去。」灰貓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三流編劇成天夢遊似的,還不如跟我出門逛逛呢,我們的年會比你們的可有趣多了。」
原來,精怪的年終聚會和我們不同,它們並不按照工作單位和有錢沒錢來區分場次,而是集體出動,徹夜狂歡。其間還有各種遊戲環節,大家自由組隊,隨意競爭,只圖盡興。
我和徐棲試圖翻出一身體面的衣服出席活動,至少不給灰貓丟臉,結果翻來翻去,他還是隻翻出一件套頭毛衫,我也只得穿上被灰貓弄得皺巴巴、毛兮兮的大衣。在我的強烈要求之下,徐棲終於同意不戴毛線帽子。
我們跟著灰貓進了酒店,乘電梯直上頂層,果然熱鬧極了。一進門就是盛滿冰鮮三文魚、蝦、貝類、螃蟹等海鮮的長條大桌子,做成了船的形態。大家喜氣洋洋,排隊和海鮮船合影。
「看,這位就是賣鮮蝦撈麵的鵜鶘,那位是在中關村賣雞湯麵的黃鼠狼,這邊是跳槽去酒廠的狐猴,還有剛剛融資開了連鎖果汁站的浣熊……」灰貓蹲在徐棲肩上,挨個兒向我們介紹。
汪隊長他們果然也在,一群人圍著大螢幕收看最新的飛盤比賽,桌上堆滿大小排骨,呼聲震天。信使穿著一條裁剪得體、式樣簡潔的黑色連衣裙,手裡捧著一桶爆米花。
比賽結束,我們吃飽喝足,玩夠了「殺人遊戲」,又玩了好一陣「真心話大冒險」。主持人跳上舞池,我以為他要宣佈聚會結束,沒想到他說的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還沒有開始」。
「什麼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我悄聲問灰貓。
「大獎。你聽就知道了。」灰貓一條接一條地往嘴裡塞魚乾。
會場響起一片歡呼。主持人清清嗓子,朗聲道:「一年一度的鯨奇之旅!誰敢來一趟鯨奇之旅,誰就能獲得今年的大獎!」
歡呼聲更響了。只有我和徐棲一頭霧水。
「鯨奇之旅就是選一個膽子最肥的人,搭上鯨奇號,在城裡遊蕩一圈。」灰貓解釋道,「因為沿途可能碰見京叔,所以誰也不敢去。往年抽籤被抽中的人都是哆嗦著去,哭喪著回,沒遇見京叔還好,要是真遇上了,不知道會被嚇成什麼樣。」
聽起來像是小時候一群孩子玩的那種「誰敢跑到村頭墳地再跑回來,誰就當老大」的遊戲。
「京叔是誰?」我問。
「這可一言難盡,據說他有好多種身份模樣,誰也分辨不出來他到底是誰。據說他能一眼看出你最害怕的東西,然後把你好好戲弄一番。以前有碰上他的倒霉鬼,第二天一早才被大夥兒找到,趴在紅綠燈上下不來。」灰貓興致勃勃地舉著例子,旁邊的阿泰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怎麼樣,三流編劇,你要不要去?」
「不去不去。」我一個勁兒地搖頭。想也不用想,這種倒霉事躲得越遠越好。
一分鐘之後,我就被主持人的繡球拋中了。
「這位人類,喔,我們這裡來了人類,稀客稀客!這位人類,你要參加還是放棄?」
「他參加!」灰貓雙眼放光,「我們是一起的,獎品歸我們就行。」
「喂……」我趕緊插話。
「這可是最有趣的冒險,你就不好奇?」灰貓慫恿道,「我讓信使送你去碼頭。」
就這樣,在一片起鬨般的壯行呼聲中,我和信使被轟出了宴會廳。我們走出酒店大樓,向著國貿橋的方向走去。三環上的車流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我們站在國貿橋上俯瞰下方長安街,八車道的寬闊道路上擠滿緩慢蠕動的車輛,紅黃相間的車燈綿延不絕,好像深海中游動的魚群。從我們所處的路口抬頭望去,周圍全是高聳矗立的地標性建築。
國貿橋上沒有人行道,信使好像並不太瞭解地面上的交通規則,不知道立交橋上禁止行人。車流從四面八方湧來,我只得靠近護欄站著,假裝隨意地問道:「咱們現在去哪兒?」
信使疑惑地看著我,又看看橋下:「咱們已經到了啊。」
「啊?到哪兒了?」
「碼頭。」
「碼頭?」我四下張望,別說河了,連水溝都沒看到。但我不想顯得自己太傻。
「好吧,那我們現在在幹嗎?」
「等船。」
「什麼樣的船?你說說,我幫你一塊兒盯著。」我肯定也瘋了。
「鯨奇號——來了。」信使指著前方遠處,除了橋下一如往的車流,我什麼特別的東西也沒看到。
「戴上呼吸面罩,抓緊時間。」她遞給我一塊透明的什麼東西,冰涼滑膩。
「這不是水母嗎?」如果不是灰貓承諾讓信使陪我一塊兒,我怎麼也不會答應來這一趟。
「我現在倒計時,數到1你就跳。30,29——」
「別,別,等會兒,到底要幹嗎?」
「跳到河裡,游泳上船,24,23——」
「河在哪兒,河在哪兒?」
「快戴面罩,來不及了。19,18——」
我只得趕緊把水母套在頭上,它立刻自動張開,變成一個柔軟的透明頭盔,下部和我的脖子緊密貼合。我不禁在腦海中想象自己頭戴魚缸的宇航員造型。
「現在呢?你不會真讓我從立交橋上跳下去——」我指向下的車流,話的後半截被我嚥了回去。
透過水母面罩,我看到的不再是滾滾車流,而是一條寬闊的大河。它有河面的平靜壯闊,也有海洋的深不可測。深藍色的河水中,數不清的水生動物徜徉其中,有序前行,大小船隻挑著燈籠,光芒四射。震驚之中,一隻裝飾得富麗堂皇的藍鯨在繁忙的河道中緩緩行駛,離我們越來越近,我幾乎能聽到鯨船上傳來的鼓樂之聲。
「10,9——」
「等等,你怎麼不一起?」
「我是鳥啊!」
「那胖子怎麼不來?」
「它是貓啊!」
「這算什麼理由,我也不愛洗澡!」
「4,3,準備——」
「我不跳!」
「1!時間到。」
我穩穩地站在橋上一動不動。讓我從這裡跳下去,殺了我還差不多。信使見我不聽指揮,嘆了口氣。
「下水以後立刻上船,千萬別耽誤。還有,如果遇見京叔,別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她說完,忽然翅膀一扇,一陣勁風直撲後背,把我從護欄上推了下去。
「別,救——啊!」
兩側的商鋪和寫字樓快速從身邊掠過,潮溼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平日裡熟悉的馬路車聲變成河道的水花和遊船的吆喝灌進耳朵,撲通一聲,我浸入一片冰冷的水域,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雖然會游泳,但我一直討厭水。它讓我感到無邊無際,沒有著落,不管如何努力,什麼也抓不到手裡。水底的黑暗深處令人恐懼不安,水面的漫無邊際又讓人失去方向。我晃動手臂想要夠著什麼,結果撞到了自己的水母頭盔。我連忙用兩隻手捧住自己頂著魚缸般的腦袋一陣摸,立刻確認了一個天大的喜訊:頭盔完好無損,雖然柔軟透明,卻真的將我的腦袋和河水安全地隔離開來。我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鑽進鼻子的不是要命的河水,而是涼颼颼的空氣。我將眼皮睜開一條細縫,眼睛也沒有進水。
水母真是個好東西,除了可以做成涼拌海蜇皮,用處還真不少。
我放心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魚群中央,一道陰影正從上方移過——是剛剛那條鯨船的船底。我划動手腳,奮力向上去。然而事情比我想象的麻煩,在繁忙的河流中穿過魚群,就像在寬闊的馬路上闖紅燈一樣危險和困難。魚群的速度很快,河道里沒有紅綠燈,我擔心它們撞破薄如蟬翼的水母面罩,不得不瞻前顧後。等穿過魚群,鯨奇號已經開走了好遠一段距離,靠游泳是不可能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