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2頁,共2頁

他眼神中露出防禦:「你上次吃藥是什麼時候?」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

「胡說八道。我從來沒有看過心理醫生,我根本付不起心理醫生的錢。」

「沒錯,你付不起。你女朋友幫你付的,但你拒絕幫助,未遵醫囑擅自停止治療,失去聯絡長達數月,你知道這多危險嗎?」

我腦中的世界被撬開了一道縫,眼前這個人正把我帶向旋渦。

「我這幾個月過得很好。」

「和你的新室友以及一隻貓?不,你忘了,你討厭寵物,你有過敏症,醫生讓你不要在家裡養一切動物、植物,連藻類都不行。你沒有貓,你也沒有新室友,你在女朋友離開之後試圖找人分攤房租,但是他們不到一個星期全都搬走了,因為你整夜酗酒,精神恍惚。沒有人和你合租,你沒有朋友。」

這都是什麼天方夜譚啊!徐棲這種奇特的人可不是我能編出來的。

「我有他的電話,我現在就可以打給他。」我鬆開抓住他衣襟的手,伸到口袋裡去拿手機,「沒電關機了……但是我只要一打,他就會接,從來不超過兩聲。」

「好極了,我的電話有電,告訴我他的號碼,我撥過去。」他也掏出手機。

「186……」我答不上來,我沒有背過別人的號碼。

「沒關係,他在哪兒工作?我們打到他公司去。」

徐棲也沒有單位。何醫生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樣,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你至少能說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他是個研究博物學的地理學家,平時喜歡研究鳥類,」我努力回憶徐棲那一長串繞來繞去的自我介紹,「喜歡喝豆奶,早睡早起……之類的。」

「聽起來和你正好相反啊,」醫生戲謔地看著我,「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討厭自己,不惜虛構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物來當朋友。不過他的身份有點亂七八糟,一會兒研究這個一會兒研究那個,是不是沒編好?」

醫生的話超出了我的想象空間,然而他細節準確、邏輯完整,我無法從中找出破綻予以反駁。

「聽著,你是個倒霉的作家,也許連作家都算不上。你一無所有卻驕傲自負,唯一的本事是找到了一個還算富裕的女朋友。去年冬天,你寫小說被出版社退稿,寫劇本被人冒名頂替,所有努力都人財兩空,然後你就不對頭了。你整夜窩在沙發裡酗酒,嚴重失眠,以為自己在和黑夜搏鬥,直到黎明太陽出來,才肯睡著一會兒。」

接著,他說出了我的全名。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怎麼會……」

「我知道一切,在你消失之前,我們持續了六個月的治療。在這六個月當中,你每個星期都到我的診所來,直到一個暴雨之後的白天。」

「……暴雨之後?」

「是的,你告訴我你救了一隻貓,花光了錢。我意識到你的情況在變得嚴重,然而你再也沒有來過。」

我的四肢變得軟綿綿的,沒有力氣。隧道里風聲呼嘯,穿透車廂,掃過空洞的軀體。我扶著欄杆勉強站起來,往門邊挪去。

醫生看了看車廂上方顯示的到站表:「你不是這一站。你住在虎坊橋。」

「我搬了,現在住在朝陽南路。」

「什麼時候?」

「不久前。」

「和你的室友?」

「……對。」徐棲的存在逐漸籠上了迷霧。我想起從遊戲廳回來的那個午夜,冰粒打在車窗玻璃上,他的面孔映在一片水痕斑駁之中,模糊了輪廓。

「我好像一直在夢裡。」他喃喃地說。

如果他是我在腦海中想象出來的夥伴,那麼在夢中的,到底是他,還是我?

醫生慢慢靠近,語調柔和。

「朝陽南路的房子很貴,我不覺得你付得起房租。」

「是的,但是,因為……因為一些湊巧的事……」我不能把堅果、栗子、吳總和灰貓的事說出來,不然就更像一個瘋子了。

「一些湊巧的事?」他重複道,「我猜,你搬過去的時候,那間房子又舊又破,很久沒人住。」

車廂裡燈光忽然明暗閃爍,我感到全身浸入黑暗無際的海水當中,從指間到心臟,身體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你看過那部挺有名的電影,對吧?一個心理出現問題的男人,以為自己搬進了朋友家中,實際上是撬開了一所廢棄的住宅。」

我回憶起午後躺在大玻璃窗前的地板上曬太陽的情景,徐棲埋頭在搭一隻鳥的骨架,我問他:「你覺不覺得這不像真的?」

列車遲遲不停站,漫長而空曠的車廂裡只有我和醫生兩個人。車廂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搖晃著,鐵軌連線處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雖然沒有撲過去掐著他的脖子問個究竟的力氣,讓我倒地求饒也絕無可能。我倚在門上等待列車停站時下車,但下一站卻遲遲不到。

「這是環線。」醫生平靜地看著我。

今天晚上才有人跟我說過一句一樣的話,為什麼他會知道?

「你曾經告訴我,你整天乘坐這條地鐵環線,看乘客上車下車,你感到自己深埋海底,周圍擠滿魚群。你還說過,每當你經過國貿橋,看到車流不息,就有縱身一躍的衝動。」

醫生蹲下來抓住我的胳膊,試圖把我弄回椅子上。我握住車門把手,想要拉開制動閥爬出車廂。

「等我回到朝陽南路看一眼,就什麼都清楚了。」我虛弱地說。

「我告訴你會發生什麼:你會回到107,發現那裡只是一間破敗的舊屋,沒有朋友也沒有貓。然後你會回到虎坊橋,親眼看到你真正生活的地方堆滿了快餐飯盒、啤酒罐頭、扔得到處都是的廢棄稿紙。」

一點不假。

醫生將我扶到座椅上,溫和地輕聲說道:「留在這裡是最好的選擇。」

我漫無邏輯地想起了徐棲和灰貓出現前後的事:暴雨的夜晚、愛喝豆奶的科學家室友、去而復返的貓、五仁之爭、張先生和他的麻團兒子、暖氣君和葉小姐,還有汪隊長、許小五,以及一車價值連城的遷西油栗。

「你忍受不了日常的生活,所以虛構出充滿刺激和挑戰的情節;你又如此孤單,所以虛構了一群人作為朋友。最重要的一點:你反感自己,你討厭自己,所以在你虛構的世界中,最親密的朋友和你截然相反。」醫生柔聲勸慰,「沒關係,留在這裡,一切就都解決了。」

我看著他的面孔,也許他也是我走入迷宮的腦袋虛構出來的形象。這並不重要。

我想起了在建材市場外等待徐棲時,腦海中冒出來的奇怪念頭:其實並沒有什麼人要回到車上來,也沒有什麼舊房子等著我回去翻新。像我這樣不易相處的人,什麼時候跑出來一個朋友?幾年裡在北京換了無數個住處,無論多破的地方都是倒頭就睡,這樣的生活,怎麼會和建材市場扯上關係?那輛暖氣都沒有的金盃車,又是哪兒來的?

留在這裡不用交房租,這倒是真的。我將手伸進衣兜,戰慄的手指摸索著香菸盒和打火機。

醫生滿意地站起身,背上背包準備離開。他有點得意又有點憐憫地看著我:「我有空的時候會來看你。不過嘛,我有空的時候可不多。」

光影暗淡,軌道的摩擦聲變成尖銳的耳鳴。我的手指碰到了兩片硬硬的、小小的、圓圓的東西。忽然之間,它們銳利的邊緣劃破迷霧,堅硬的堡壘出現了裂痕。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外套,上面沾滿灰白相間的貓毛,心中咯噔一顫。

醫生注意到我表情的變化,皺眉停了下來。我將口袋裡兩枚白色的圓片舉到面前,他微微一怔,繼而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是調酒師章添塞進我口袋的貝殼幣。

一個比我虛構了生活更荒誕的念頭浮現出來:此時此刻,我所經歷的也未必是真實。也許不可思議的幻境和千奇百怪的精怪是真實的,而眼前這個人試圖讓我相信的,才是一派胡言。

也許我並沒有真正從西直門站登上回家的地鐵,自從躍進深流,我就走進了重重迷霧。這迷局中唯一的意外因素是章添的出現,他好心給我的貝殼幣成了真實世界的證據。可是,如果貝殼幣也不是真的呢?

短暫的對峙之後,我開口問他:「我們這是在哪兒?你的腦袋裡,我的腦袋裡,還是什麼類似盜夢空間或者原始碼一類的把戲?」

「嘖嘖,還真是意外呢。」醫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大多數人一旦上車,就再也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了,不是嗎?這趟車這麼快,擠上來的人多,能下去的少之又少。」

我眼前浮現出灰貓中秋之夜出現在窗臺上的情景。一輪明月映照之下,一個毛茸茸的身體傲然挺立,橢圓形的寬臉上豎著兩隻三角形的尖耳朵,尾巴高高舉在身後。

「這不是我的車。」

「哦?那你想去哪兒呢?」

「回到我的世界去。」

「那可有風險啊。」他用下巴指了指貝殼幣,「萬一,這東西也是你出了毛病的腦袋想出來的呢?離開這趟幸福專列,你就只能回到那個孤單、失敗、凌亂、陰冷的世界了,大冬天的連熱水都時斷時續。」

「話雖這麼說,不過,有一點不太準確。」

醫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會修熱水器了。」

試電筆在水流中打出的火花閃現眼前。即使關於徐棲的一切都只存在於腦海之中,我也已經在虛構的世界裡和他翻新過一處舊屋,邊看網路影片邊學會了刷牆、鋪木地板、安裝電燈和熱水器。我曾經失敗過,也許以後還會失敗,我知道孤單是怎麼一回事,因此也不像過去那麼害怕孤單。

「那才是我的世界,醫生。」列車呼嘯著,我扶著欄杆站到了車門邊,失去的熱量緩慢地流回四肢。

「和我預計的不太一樣呢。」他換回狡黠和饒有興致的神情。

在我躍入深流之前,信使曾叮囑我「別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儘管如此,我還是一步步地著了道兒,直到最後才終於明白這一夜的錯綜複雜、真假難分。「鯨奇之旅」果然比想象的還要強大許多。

「京叔,你到底是誰?」

他沒有繼續隱藏,而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沒有那麼壞,也沒有那麼好。我是機會,也是懸崖;既是死路,也是生門。我是空氣、水、生物、建築、交通、歷史、新聞,我是所有人和所有事,我是你生活的這個城市的精魂。」

我立在原地。列車轉過彎道,車廂裡的光線不再閃爍,軌道發出破風之音。他的身影消失在霧氣之中,遠處傳來他的回聲。

「後會有期,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