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就是訊問的結果了。李伯三根本就不知道許小五是倉鼠的事實，我們也仍然不知道為什麼許小五要把自己冒險得手的鉅款送給一個多年不見、不通訊息的舊日同窗，更無從推斷他現在藏身何處。

汪隊長合上卷宗向李伯三道謝，我們紛紛起身。徐棲還埋頭在手機裡，我只得拎著他的衣領提醒他站起來。

「李先生真是一個很喜歡堅果的人呢！」徐棲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看，這篇報道里，你跟記者說，你覺得看著別人用門牙咬開堅果是一件又好玩又有趣的事，莫名其妙地會覺得滿足和幸福，因此決心創業的時候，想都沒想就選擇了賣堅果，因為想要把最好的堅果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每一個人嘴邊——」

這種創業公司在媒體面前編造的故事也信，我的室友真是天真無邪。我拽著他的胳膊想趕緊把這傢伙拉走，他卻說個沒完。

「這兒，你在美國留學時的部落格，上面寫著‘原來加州開心果是真的啊，還以為和加州牛肉麵一樣是個噱頭呢……一口氣買了好多，回國送朋友’。還有這兒，你大學時的女朋友參與過一個‘你收到過的最無語的禮物是什麼’的網路跟帖徵集，她寫的是你在她拔完智齒的第二天送了她一包瓜子……」徐棲興致勃勃地念著網頁。

李伯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會兒彆扭一會兒尷尬，我們也不知道徐棲這是在按什麼路數出牌。

「她還參加過這種徵集？我都不知道。反正分手的時候她很堅決，原來早就忍不了我了。」李伯三有點沮喪，大概因為徐棲沒有什麼警察的氣場，他的語氣也放鬆下來，「你從哪裡翻出來的這些東西？陳年累月的雞零狗碎，我都不記得買開心果的事了，剛出國那會兒可真是少見多怪。」

「我的演算法搜尋能力世界一流，」徐棲得意地晃了晃手機，「不止這些，還有呢，你看……」

徐棲一條一條地念出李伯三在網路上留下的關於堅果的隻言片語，把我們聽呆了。李伯三也吃驚不小，本來已經走到門口，又不由自主地坐回到了凳子上。他在網路上留下的那些痕跡雖然是通過各種堅果類別的關鍵詞搜尋得來，內容卻與他的生活經歷緊密相連，將他從青年到中年、大學到經商、留洋到回國、戀愛到結婚的歷程勾勒得清清楚楚，點滴瑣事、觀點感受、喜怒哀樂，便如畫卷般展開眼前。李伯三靜靜聽著，思緒浸沒在過往當中，半晌沒有說話。

「許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他身體低垂地坐在凳子上，一隻手握住桌子邊緣，目光怔怔地看著徐棲，「可是你這樣一說，我又想起來了。我今年三十三歲，這麼往前一翻，走了好遠的路啊。」

徐棲用手指連著滑過螢幕，停留在最早的一頁上。

「您的作文成績是不是很棒？」

「什麼？」李伯三愣了愣，搖了搖頭，「不，我作文經常不及格，強項是理科。」

「可是，您小學的時候得過一次作文比賽的三等獎。」徐棲說，「題目叫《記一次難忘的秋遊》。」

「我不記得了，」李伯三低聲說，「那個年代資訊還沒有聯網，即使真得過獎，你也不可能查得到。」

「雖然那個年代資訊沒有聯網，但是五年前您讀過的小學舉辦五十週年校慶，校方把存有原件的歷屆作文比賽獲獎作品都整理上傳了。」徐棲將手機螢幕轉向李伯三，「這是頒獎時的照片，獎品是一對乒乓球拍。」

李伯三看著照片上穿校服的自己，嘴角不經意地上揚，微紅的眼角浮現出淺淺笑容。這會兒的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戴著名牌手錶、言必稱融資的創業公司老總，更像一個靦腆青澀的少年了。

徐棲認真地念了下去。

b記一次難忘的秋遊/b

六甲班李伯三

今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是我們學校組織秋遊的好天氣。我們跟隨秋天的腳步來到烈士公園，女同學們在草地上野參，我們男生在山坡上打游擊戰。我和許小五是紅軍，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藍軍的進攻，成功地守衛了山頭。

許小五是我的鄰居，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就是同班同學。因為我們倆個子很小，被分在第一排當同桌，所以很快成了好朋友。高個子的同學搶我們的貼紙，我們就在放學以後一起打了他一頓。後來我長高了，漸漸坐到了最後一排，但我和小五還是好朋友。小五有兩顆好玩的大門牙，有人取外號朝笑他，我們跟以前一樣，在放學後一起打了那個人一頓。小五的爸爸媽媽離昏了，我讓他不要擔心，不管有誰欺負他，我們都可以在放學後把那個人打一頓。小五聽了很鹹動。他說，如果我打架被老師發現，他就代替我留校寫檢查，反正他不怕請家長。

小五不愛學習，愛吃零時。他經常從家裡給我帶花生米、大核桃、板力、瓜子，比小賣部買的好吃得多。小五吃零時很厲害，他可以用牙齒咬開核桃。他想教我，但我才學了一次就疼哭了。

我們本來要繼續把守山頭到底，堅決不讓藍軍勝利，但是小五敲敲地跟我說：「三子，山頭後面有一片松林，已經結了松子。我們去打一些來吃好嗎？」我不喜歡爬樹，但是我知道小五很久沒吃零時了。如果能打一些松子來吃，他一定會高興得像個老鼠。於是我說：「好的，小五，我們去打一些來吃。」

我和小五敲敲地脫離了大部隊，跑到山頭後面去打松子。松樹很高，杆子夠不著，我爬了上去，率了下來。小五嚇壞了，老師把我送到醫院，我的右手骨折了。我很高興，一個月不用寫作業。

小五去醫院看忘我，我們一起玩軍其。他說他的媽媽已經坐長途汽車走了。為了安衛他，我說我也想要我媽媽坐汽車走，這樣就再也不用寫作業了。結果被我媽媽聽見了，她說等我手好了，就把我的腿打段。

小五問我長大以後會不會結昏，我說如果不離昏就結，如果離昏就不結。不管結不結，我都打算轉一些錢，這樣就可以買零食來一起吃，不用爬樹。小五同意了，他說他以後要當一個很厲害的人，等我結昏的時候——

網頁斷在了這裡。

「後面是什麼？」我問。

徐棲開啟下一頁：「——等我結昏的時候，送我一車錢。」

我心中一震，李伯三的眼眶紅了。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秋遊的時候因為爬樹摔骨折過一次。可是為了什麼摔的，已經記不清了。」他半晌才說出話來。

「後面還有，網速太慢了。」徐棲晃動手機試圖尋找更強的訊號，「噢，開啟了！還有最後一句。」

我們的目光全都轉到了徐棲身上。

「快說。」汪隊長催促道。

「啊！這真是一次難忘的秋遊。」徐棲愉快地看著我們，「唸完了！」

我們四個人八隻眼睛瞪著這位大腦缺少零件的科學家，導致他有點心虛。

李伯三苦笑：「我這種成天靠忽悠別人為生的人，竟然還寫過這麼……這麼……的作文。」

「教師評語是：感情真摯，錯別字太多。」徐棲說，「我，我的意思就是，李先生喜歡堅果是很有歷史的，用松鼠當公司標誌也是有跡可循的……我怎麼了，你們這樣看著我？」

李伯三勉強笑了笑：「人生的決定總像一個謎，實際上我們只是不記得那些影響自己做決定的人和事了，不是嗎？一個朋友來了又走，你根本無法得知他在你一生中起到的作用。」

「不，真正無法得知的是你對他產生的作用。」汪隊長說，「在許小五的世界裡，他送你的就是一車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