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擠在各種各樣的蹄子、前爪、耳朵、鰭、鼻孔當中,「喝光」「喝光」的呼聲此起彼伏。
徐棲湊過來低聲說:「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類。」
灰貓火上澆油:「不喝不是人。」
信使隔著幾隻羊看著我們,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
真是腹背受敵。我抬手喝下一口,劇烈的酸味和兇猛的鹹味同時刺激口腔,這玩意兒還沒經過舌頭就險些被我噴了出來。
灰貓撲過來用前爪堵住我的嘴:「那是印度紅芥末,不能吐,快咽,別吸氣!」
我只好又把它嚥了回去,這一下好像吞進一座活火山,辛辣的氣味湧向呼吸系統,眼淚嘩地湧了出來。
「感覺怎麼樣?」調酒師期待地看著我。
「名副其實。」我熱淚盈眶地說。
周圍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灰貓跳上架子,示意人群安靜下來。
「聽我說各位,我這位朋友壯志凌雲,他說,他想成為大鯊魚有史以來第一個一口氣喝光一杯‘截稿日’的人!」
瘋狂的歡呼聲淹沒了人群,我抓起一旁的飛鏢就想把這胖子射下來。
「你們有沒有信心?」灰貓振臂高呼,不動聲色地使了個眼色。
信使暗暗從我兜裡掏出一把金燦燦的堅果,大聲響應:「我賭五個栗子!」
人群騷動起來。
「我賭兩袋蜂蜜糖!」
「我賭一盒竹筍雪茄!」
「我賭一瓶綠蟻酒!」
吧檯上很快堆滿了各種賭注。信使又摸出一把銀光閃閃的榛子,拍在桌上:「再加十個榛子!」
「我加六塊乳酪!」
「我也要加——」
「我也要——」
我非常後悔今天來酒吧。
等人群散開,杯子空掉,我已經暈頭轉向。灰胖子明智地坐在離我最遠的一端,慢條斯理地用吸管喝著魚湯。
「忙著辦案,一口熱湯都喝不上,真是勞碌命啊。」它嘆息著說。
這傢伙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洗澡,我決定明天一早就把它送去寵物美容店,不把它一身灰毛洗白誓不罷休。
「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和貨幣。」信使低聲說。
「沒關係,我們自己就足夠可疑。」灰貓答道。
徐棲也喝光了自己杯子裡的飲料,晃了晃腦袋:「感覺有點頭暈。」
「不至於吧?」灰貓說。
徐棲站起來走了幾步:「真的,好像有點腿軟。」
「不可能。」
「你給他喝什麼了?」信使問。
「還能有什麼,西瓜汁加番茄醬啊!一點酒精都沒有好不好!」灰貓扶額。
徐棲一聽,剛剛還搖搖晃晃的腳步立刻穩了下來,頭腦也清醒了。
「這我就放心了!」他愉快地說著,立馬回到吧檯旁邊,拿過那本厚厚的酒水大全研究起來。
一位長得像大耳狐的服務生送來了解酒湯,他彎腰把杯子放到我面前,輕聲道:
「晏先生請苗先生一行到裡邊說話。」
我心中一動,灰貓的計策產生作用了。它安排徐棲留在外面接應,我們三個去見晏先生。
大耳狐引著我們從吧檯旁一扇小門往裡走,迴廊彎彎曲曲,百轉千回,終於到了一扇氣派的紅木大門跟前。兩名保鏢推開大門,裡面是一間莊重、富貴的老派辦公室。
檀木書桌後面、真皮老闆轉椅上,坐著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他看起來六十出頭,兩鬢花白,身材矮胖,西服一絲不苟,胸前彆著一朵優雅的小紅花。
灰貓摘下軟帽,向前幾步,認真行了個禮。
「晏先生。」
晏先生抬起眼皮,語氣平淡地說道:「為了讓我見你們,又是演戲,又肯下本,有什麼要指教?」
果真是厲害人物,一眼就看破了灰貓的伎倆。
「最近有朋友丟了一批堅果,找不到下落,因此向您求教。」灰貓如實回答。
「噢,原來你還有齧齒類的朋友。」晏先生和藹地稱讚了一句,卻令人無端感到心虛。
灰貓沒有遮掩的打算,將事情和盤托出。晏先生聽了,緩緩開啟抽屜,拿出幾樣東西放在桌上。
「你說的是這批東西?」
灰貓的眼睛驟然變圓,鬍子動了動。桌上放著的正是十來個金光閃閃的遷西油栗。
「這些是從哪裡來的?」灰貓問。
「既然你對我很老實,我也可以告訴你一點兒我知道的訊息。」晏先生不緊不慢地說,「四天前的晚上有人來店裡喝酒,和你一樣,拿的就是這玩意兒。一把栗子換一杯悶酒,腰纏萬貫的人也不會這麼幹,讓調酒的小章大驚小怪了半天。」
「這人是誰?」灰貓問。
「名字嘛,我也不知道。我年紀大了,認得的年輕人不多,總之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晏先生漫不經心地回答,「話說回來,這年頭,年輕人心情好才怪。」
灰貓從軟帽裡取出一張圖畫紙,上面並排印著十幾張不同的證件照。
「請晏先生指點。」
晏先生掃了一眼那張紙,拿過兩隻栗子在手裡盤了起來:「我為什麼要幫你?」
灰貓鼓起勇氣,懇切地回答:「明天是您二姑媽的四舅媽的三兒子的小女兒結婚,大喜的日子,您不能拒絕我們如此誠懇的請求。」
晏先生抬了抬眼皮,看一眼屋角坐著的女秘書。女秘書在筆記本上翻找一陣,向晏先生點了點頭。
「那好吧,為了我家人的婚禮。」晏先生嘆了口氣,「我看,第三排中間那個小夥子有點面熟。」
他擺了擺手,將椅背轉了回去:「就這樣吧。」
我們再次道謝,懷揣一顆怦怦直跳的心回到酒吧大堂。沒想到今晚會有這樣的經歷和收穫,晏先生真是大人物作風。
「晏先生當年從走私土豆起家,後來自行研製魔力蚯蚓,暢銷各大夜店,再後來承包地下設施的建設,名震城八區。如今說是退隱孤島,安度晚年,但影響力還是無人能比。」灰貓欽佩地說。
「你那張名單是不是從汪隊長檔案袋裡弄來的?」我問。
「什麼叫弄來的?合作關係,資源共享。」灰貓大言不慚。
「咦,他人呢?」信使打斷我們,左顧右盼。
酒吧熱鬧的高潮已經過去,剩下的客人不多。原本坐在吧檯邊的徐棲不見了,桌上只有一排各式各樣的空酒杯。
調酒師無奈地攤了攤八隻手。
「你說的是那位戴毛線帽子的客人嗎?你們走了以後,他把酒水單上的飲料按順序點了一遍,不過只喝到第二頁就滑到地上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那邊。」
調酒師指了指不遠處的沙發,徐棲果然像條魚一樣躺在上面。
灰貓的寬臉頓時拉長了不少。
寒風呼嘯,我們又身處湖心島,好在酒吧侍者幫忙找來冰場用的冰上平板車,眾人合力,才把鳥學家扔了上去。
我把鯉魚燈插在車架上,推著小車在冰面上一步三滑。信使低低地飛在空中,灰貓蹲在徐棲胸口,有一搭沒一搭地喊著勞動號子。
「加油加油,熱烈加油!唉,人類真是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