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在等待中度過。汪隊長按照我們框定的範圍,在有電商從業經歷、12日傍晚有作案時間的齧齒類當中篩查。然而這個過程猶如大海撈針,兩天之後仍然一無所獲。
真沒想到這個城市生活著這麼多齧齒類小動物,難怪堅果類零食總是銷量可觀。在汪隊長的排查記錄中,我甚至發現好幾位赫赫有名的商界領袖其實是豚鼠。
距離案發已經過去四天,調查仍然沒有突破性進展。警方釋出了懸賞令,凡是提供重大破案線索的公民都能獲得不菲的獎金,引來各路民間神探獻計獻策,真假訊息滿天亂飛。汪隊長的海苔眉陰雲密佈,據說已經不休不眠,徹底住在了警隊值班室。
不過,灰貓好像一點也不著急。它經常獨自出門散步,好半天也不回家,還有的時候大半夜突然出現,從窗臺跳到我的肚皮上。
這天傍晚,灰貓頭上戴著一頂窄沿黑色呢子小軟帽,舉著尾巴欣欣然地回了家。信使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飯盒。
「這身打扮怎麼樣?」灰貓自我陶醉地照了照鏡子,「自從照顧你們兩個人類以來,我好久沒穿高階定製的東西了。」
這頂帽子一看就是為灰貓量身定做的,帽子上有兩個小洞,正好可以把兩隻耳朵伸出來,既舒服又不容易掉。
徐棲新奇地撥弄著小圓帽,連聲稱讚:「我們灰灰真是太好看了。」
我接過信使手裡的飯盒。她脫下黑色呢子外套掛到衣帽架上,裡面穿的是v領細羊絨針織裙。相比第一次見面時,她穿得厚實了許多,我忽然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聖誕就快到了。
「下午帶飛虎去成衣店,順路買了些外賣。」信使淡淡地說。
灰貓這傢伙,這麼棘手的案子擺在面前,竟然還有心思逛街。再說,和信使逛街這種事怎麼也不該輪到它啊。
外賣看起來很不錯。我選了炒河粉,灰貓選了三文魚飯糰,徐棲選了叉燒包,信使吃起了玉米酥。
「晚上帶你們去一趟什剎海。」灰貓舔舔嘴唇,「大鯊魚酒吧聽說過嗎?城裡飲品最棒的店。」
「大鯊魚?哪有這樣的地方?」我以前認識幾個在酒吧駐唱的朋友,對那一帶的店面也算熟悉,從來沒聽說過這一家。
「這家店最初是一條鯊魚開的,後來鯊魚改行玩樂隊,就把店盤給了章魚。雖然酒吧的名字還叫大鯊魚,但現在店裡已經沒有鯊魚了。當然,章魚也只是前臺調酒師,真正的老闆另有其人。」灰貓說,「既然老汪在鎖定嫌疑人這件事上沒什麼進展,我們就只能從栗子的去向入手。大鯊魚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可以去碰碰運氣。」
「太棒了,我還從沒喝過酒呢。」徐棲期待地說。
「這家店很少有人類顧客,你們最好打扮打扮。」信使提醒道。
「沒問題,我也有小帽子的。」徐棲興沖沖地跑去臥室,片刻之後又跑了回來,頭上戴著一頂橘紅色和明黃色相間的毛線帽子。帽子不但有兩隻護耳,頂上還有一個絨線球。
「這是參加地理學會的紀念品,十八世紀的款式,去酒吧再合適不過了。」徐棲滿意地摸了摸自己頭頂的絨線球,大家鴉雀無聲。
我翻出一頂鴨舌帽,和大衣配在一起,看起來也有點不倫不類。
夜色降臨,我們魚貫而出。樓下的老頭老太太看到我們的裝束,再次行起注目禮。
十二月的冬夜果然嚴寒,比解救暖氣君的時候還要冷上許多。我們穿過老城區的街巷,把車停在了什剎海荷花市場門口。
上次來這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女友喜歡滑冰,一到冬天就讓我陪她來冰場玩。如今湖面依舊凍得嚴實,夏季裡四處漂盪的鴨子船被收到了岸上,我也仍然過著莫名其妙的生活。
我們沿著湖岸摸黑走了一段距離,灰貓從徐棲懷裡伸出腦袋。
「停。」
四周黑漆漆的,因為天冷沒有生意,往日燈光浮誇的酒吧大多處於歇業狀態,只有湖心島上隱隱透出熱鬧的燈光。
「這裡?」
除了冷風、一些蓋著防雨布的鴨子船、一間夏季用來賣船票的小木屋,這裡什麼也沒有。
「就是這裡。」灰貓指了指小屋。
一陣寒風從湖上吹來,我豎起衣領。這間木屋看起來已經幾個月沒用過了,門上的掛鎖髒兮兮的。
灰貓伸出右爪,在玻璃售票窗上輕輕釦了三下。
不一會兒,售票窗嘎吱一聲開啟,一個老頭的聲音傳了出來:「是‘戴帽子的貓’苗先生啊,貴客!」
這間黑咕隆咚的木屋裡竟然有人,我真是後背發冷。
「師傅,有日子不見了。」灰貓答道。
小屋裡亮起一點微弱的光芒,一隻蒼老的手將一盞紙糊的鯉魚燈籠遞了出來。
在伸手接過鯉魚燈的瞬間,我看到了這位「師傅」的正臉。
這根本就不是人類的臉:一隻碩大丑陋的怪獸頭顱,頂上沒有幾根頭髮,寬大的嘴巴咧到耳根,腦袋下面沒有脖子,直接連著身體。
「玩得開心喲。」
他向我張嘴一笑,露出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牙齒。這些牙齒不但呈鋸齒狀起伏,還向內倒鉤。只要進了這張嘴的東西,就別想再有活路。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一腳踩到了信使,想往旁邊讓,又撞到了徐棲。
信使咳嗽兩聲,低聲說:「你這個人,真是一塌糊塗。」
售票窗關上了,小木屋恢復了一片黑暗。
「咱們走吧。」灰貓鑽出徐棲的大衣,站到他肩上,「去湖心島。」
我暗自吃驚。湖心島和周圍的陸地沒有橋樑相連,夏天時必須划船登島,冬天就只有走冰面了。
我們沿著臺階小心地下到冰面上,我一邁步就摔了個大跟頭,身下立刻傳來冰層震裂的嘎嘣聲。
我不敢起身,徐棲也不敢輕舉妄動。信使嘆了口氣,一撲翅膀飛上了半空。
「沒關係,冰很厚,多走幾步就習慣了。」灰貓少見地鼓勵了我們,接著補充道,「兩條腿走路的動物確實不容易保持平衡。」
我和徐棲一前一後互相照應,緩緩穿過寬闊的冰面。鯉魚燈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塊地方,很快我們就發現自己置身茫茫黑暗之中,只有湖心島上忽遠忽近的燈火還亮著。
走了不知多久,我感到腳下一絆,好像踢到了泥土石塊,不再是光滑的冰面。終於挪到了湖心島上,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棧道在這邊。」信使引我們走上一段木頭棧橋。侍者接過鯉魚燈,在前面帶路。
我從沒上過湖心島,以前遠望的時候知道島上有個茶室,但草木茂盛看不清楚。現在沿著棧道穿過層層灌木,一間熱鬧氣派的酒吧赫然出現在眼前,招牌上「大鯊魚」三個字色彩變幻,燈箱上畫著一隻巨大的章魚,旁邊掛著一長串鯉魚燈籠,想必來此逍遙的客人不少。透過玻璃幕牆,可以看到樂池中賣力演唱的樂隊。
灰貓扶了扶小圓帽,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腦袋已經隨著音樂節奏甩了起來。我們跟在後面,目光立刻被吧檯後的調酒師所吸引:他就是燈箱廣告上的大章魚,每隻手都在奮力搖晃著一個調酒器。
信使說得沒錯,這裡確實不是人類的地盤。許多吧檯椅下都垂著毛茸茸的尾巴,沙發上的客人有的冒出了耳朵,有的冒出了利爪和獠牙。狐女兔妹穿梭其中,美人魚在巨大的水箱中游動,還有不少疑似知名人物的面孔。
一隻全身雪白的波斯貓輕盈地沿著吧檯走了過來,柔軟的尾巴挨個兒拂過我們的鼻尖。
「既然來了,就別端著人類的架子嘛。」它輕輕一笑,推過來厚厚一本酒水單,「幾位喝點兒什麼?」
灰貓看也不看就把酒水單推了回去——老手做派。
「我要一杯七分熱新鮮挪威三文魚湯,不要蔥花不要搖。給這位朋友來一杯‘血腥大炮’,再給那位來一杯‘截稿日’。」
「我要一杯‘森林之春’。」信使說。
調酒師衝我們略一鞠躬,伸出三隻觸手,抓起三個調酒器。一陣眼花繚亂之後,我們的飲料分別端了上來。
信使的瑪格麗特杯裡是裝飾著薄荷葉片的綠色液體,氣味清新,看起來有點像莫吉托;徐棲的古典杯裡是不知道什麼的大紅色濃稠玩意兒;我的颶風杯裡有檸檬片、冰塊和氣泡,看起來像蘇打水。
我和徐棲伸長脖子看了看各自的飲料,我的看起來安全多了。不管怎麼樣,還是小心為妙,讓科學家先嚐吧。
徐棲雙手捧過杯子,臉上顯出為科學獻身前獨有的大無畏神情,仰頭喝下一大口。
在我們的注視下,他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由衷地讚歎道:「真是棒極了!」
這傢伙是不會騙人的。我鬆了口氣,伸手去拿我的蘇打水,調酒師用一隻觸手攔住了我。
「先生,這款飲品在喝之前有些技巧,才能保證入口難忘的風味。」
說著,他從身後的水族箱裡抓起一隻烏賊,對準杯口一擠,烏黑的墨汁迅速擴散到整杯飲料當中。
「喂——」我嚇了一跳,趕緊制止。
「三流編劇,多喝墨水對你有好處。」灰貓幸災樂禍。
眨眼的工夫,調酒師已經把另一隻觸手伸進寫著「海鹽」的小瓷盅,熟練地將鹽粒往杯口一抹。緊接著,他用第三隻手點燃火折,飛快地從飲料上擦過,轟的一聲,酒杯裡冒出一團火焰。火光轉瞬即逝,在熱量的作用下,杯口上堆積的海鹽全部掉進了飲料裡。
這還不算完,他用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又一隻觸手捏住一根滴管,把一滴鮮紅耀眼的液體滴了進去。
我驚呆地望著自己的飲料,覺得杯子裡的東西只能用「烏煙瘴氣」來形容。
「四個步驟分別是胸無點墨、傷口撒鹽、憂心如焚、嘔心瀝血。祝您喝得開心。」調酒師禮貌地又鞠了一躬,微笑地看著我。
我思考了一會兒,堅定地說:「不喝。」
這時,不知道誰喊了一句「有人點了‘截稿日’」,嘩啦一聲,半個酒吧的顧客都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