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的嚴重程度讓灰貓難得地嚴肅了一分鐘。雖然此前我們已經有了一些辦案的經歷,但大部分都只是「黃狸換黃梨」之類的小事件,真正驚動警方的事情還是頭一回遇到。
這也是我們第一次得知灰貓在市局有不少關係,和戰功赫赫的汪隊長算得上鐵桿搭檔。由於灰貓不願意進入體制內工作,便常年以編外顧問的身份行走黑白兩道,「五仁火併事件」時也是如此。
信使的背景更加複雜,據說她曾是一名出色的情報員,因為承擔臥底任務轉入地下。任務結束後她沒有再回警隊,而是成了身份神秘的獨行俠,與組織保持若有若無的聯絡。
「即使再錯綜複雜的劫案,抓住幾個主要環節也可以掌握案情。雖然我們得到的資訊有限,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這個案子不太可能是人類乾的。」灰貓沉思片刻,得出結論。
我完全同意灰貓的意見,既然齧齒類將堅果作為硬通貨的事實鮮為人知,那麼一般的人類也就不具備作案動機。如果是其他種類的動物得知這個秘密後打劫堅果銀行,它們也將面臨贓款變現的難題。除非有齧齒類的內應幫助洗錢,不然很難辦到。
「齧齒類的警惕性很高,和其他種類動物結盟的可能性不大。」灰貓說。
「那麼,打劫堅果銀行的十有八九就在齧齒類內部了。」我說。
按照灰貓的要求,汪隊長很快安排我們去現場勘查情況,此外還擁有詢問證人、調取監控、查閱資料的特權。
新發地是北京著名的蔬菜水果生鮮批發市場,位於南四環外京開高速旁邊,不遠處就是長途客運站。為了農產品運輸方便,這個區域公路交通非常順暢,每天進出車輛無數。嫌疑人作案後逃脫易如反掌。
雖然這裡負責全城農產品中轉、供應,但一般居民平時並不會來這兒,更不會知道這裡還是許多動物的秘密儲藏基地。
「居住在城市裡的動物們雖然大部分接受了人類的飲食方式,但總有一些各自愛吃的家鄉口味,不時需要照顧一下。比如,鼴鼠們愛吃烤蚯蚓,刺蝟們愛吃新鮮漿果,貓科動物喜歡魚蝦,熊喜歡蜂蜜,穿山甲愛喝綠蟻酒,等等。這些專供它們的食物同樣經過新發地中轉,再流向市內的商鋪。」汪隊長向我們介紹。
我從沒在市面上見過這類店鋪,估計也是什麼秘密的所在,不容易被人發覺。
「像您這樣長期在市局工作的警官,也會留戀家鄉口味嗎?」徐棲試探著問。
「是的。醬骨頭、羊蠍子這些北方菜我特別喜歡,糖醋小排什麼的就差點意思。」汪隊長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因為是公務,我們沒開金盃車,而是擠在汪隊長的警車裡。從路邊一些遊手好閒的人打量警車的眼神來看,這地方往日必定臥虎藏龍。
汪隊長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
「這裡看起來只是個農貿市場,實際上幫派林立,治安很不好弄。經常有黑市交易,違禁物品屢禁不絕。」
說到這裡,汪隊長看了一眼灰貓。灰貓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輕描淡寫地說了句「貓薄荷又不算什麼大事」。
汪隊長繼續說道:「有時候遇到緊俏物資,或者陳年舊怨,還會引發一場混戰。去年,滷水鴨和鹽焗雞為了爭地盤大打出手,局裡不得不申報上級,派出一群燃鵝,才把局面控制住。」
「什麼鵝?」
「燃鵝,我們的空軍特種兵。」汪隊長說。
好吧。雖然聽起來是一支神勇的部隊,但我眼前浮現出的只有燒臘店紅通通、油汪汪的燒鵝。
穿過低矮混亂的露天市場,一排水泥牆坯的倉庫出現在我們面前。這些倉庫的外貌千篇一律,有點像經過加固的蔬菜大棚。
倉庫大門緊閉,沒有窗戶,從虛掩著的小門裡,可以看到保安們的身影。
「那些是守門員,每個倉庫都有,大部分有點拳腳功夫,要麼就是不再年輕的馬仔。」汪隊長說。
警車在一間拉著警戒線的倉庫前停了下來。一位高大黑瘦的警官正在冷峻地給手下佈置任務,見到我們,他從姿勢到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負責區域治安的羅警官。」汪隊長介紹道。
「我是羅威。庫房在裡面,要看什麼自己看;守門員在邊上,要問什麼自己問。」
羅警官果然是個硬派人物。
倉庫大門的門框上倚著一位老漢,身穿灰色舊棉衣,手捧一個保溫水壺,眼皮沉重,止不住地犯困。
汪隊長過去叫了一聲「忠叔」,老漢毫無反應。
「他年輕的時候號稱輕量級拳王,是齧齒類商會總管的貼身保鏢,後來年紀大了反應慢,就被髮配到這裡守倉庫。」汪隊長無奈地說,「你現在問他一句什麼,他半小時後才給你答覆。錄個口供都花了一整天。」
「案發時他在現場嗎?」灰貓問。
「二十四小時都在。」汪隊長抬了抬海苔眉,「當時他就在現在這個位置,聽到倉庫裡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立即進屋檢視,但這時栗子已經不見了,後門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忠叔第一時間報了警。接警時間是凌晨兩點。」
「劫匪挑選凌晨作案,看來經過了一番計劃。」灰貓說。
「不過,忠叔的證詞和監控的情況對不上。」汪隊長說,「凌晨兩點這個案發時間段裡,監控什麼也沒看到。」
「咦?」
「難題就在這裡。忠叔和監控都是不會說謊的。」汪隊長皺起眉毛,「先進去看看吧。」
倉庫簡陋昏暗,一開始我什麼也沒看見。羅警官開啟牆上的電燈開關,我驚訝地發現自己並非身處一間普通倉庫,更像是站在一個藏寶洞中央,周圍滿坑滿谷地堆滿了堅果。每一座由堅果堆成的山上都插著一塊金燦燦的牌子,寫有花生、瓜子、開心果、榛子、杏仁、板栗等不同名稱。寫著「遷西油栗」的牌子被扔在地上,之前屬於它的位置現在是一小片空地。
不知為什麼,我感到眼前的堅果散發出一種模糊的光芒,就像金山銀山一樣令人沉醉。「金庫」之稱名副其實。
屋子另一側放著已經裝箱打包好的堅果。這些堅果不再擁有那種攝人心魄的魅力,看起來和市場上賣的堅果沒有什麼區別。
「只要被松鼠的門牙嗑過,堅果就自動失去了貨幣身份。」汪隊長解釋道,「這些是已經經過處理的堅果,不再具有貨幣流通價值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買到的堅果都是松鼠嗑過的?」我驚訝地問。
「沒錯。它們有特殊嗑法,不會留下什麼痕跡。」汪隊長說,「工作日的白天,這裡會有幾個員工上班,工作內容就是嗑堅果。不過,案發當天他們提前下班,五點不到就離開了。」
「為什麼?」
「當天是幾家電商聯合打折的日子,許多公司都提前下班,以便員工安心搶購,齧齒類商會也不例外。反正,即使正常上班,大家也會心不在焉的。」
「會不會有員工趁機返回作案?」
「我們查過了,那天下班之後他們全都在宿舍刷手機,連飯都沒顧上吃。」汪隊長無奈地說。
我們仔細檢查了倉庫內部,沒有暗道,沒有窗戶,除了緊鎖的大門,沒有任何出入渠道。倉庫的後門通向停車場,被盜的紅色小貨車之前就停在這裡。
後門只能從內側開啟,平時都鎖著,那天晚上也不例外。
至於被盜的小貨車,因為屬於齧齒類的運鈔車,和土撥鼠借給我們的金盃車一樣,是監控拍不到的特種車輛,想要通過人類交通系統來追蹤十分困難。
「既然如此,調監控吧。」灰貓說。
倉庫裡並沒有電腦螢幕或者監控室。羅警官吼了一嗓子:「調監控了,都給我下來!」
空中忽然響起吱吱的叫聲,幾片陰影從倉庫天花板的四個角落快速向我們滑來。和鳥類不同,這些動物的出場具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陰影落在了我們面前。竟然是四隻垂頭喪氣的蝙蝠。
它們長著毛茸茸的灰黑色身體、賊溜溜的綠豆眼睛、皺巴巴的小臉,大概因為習慣了倒掛,這會兒正東倒西歪地試圖站直。
「把你們看見的情況再說一遍。」羅警官命令道。
四隻蝙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出最瘦小的一隻回答問話。
「凌晨兩點靜悄悄——」小蝙蝠說。
「對,靜悄悄。」其他幾隻蝙蝠附和。
「地上栗子不見了——」
「對,不見了。」
「我們什麼也沒看到。」
「對,沒看到。」
活生生會說話的監控,我還是第一次見識。
「這些蝙蝠夜視功能和聽覺一流,因此很適合監控的工作。」灰貓小聲解釋,「它們都沒看到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沒有發生。」
「行了,回去待著。」羅警官一聲令下,四位監控又撲稜稜飛回了屋角,一動不動地倒掛起來。
為什麼忠叔明明聽到了動靜,監控卻什麼也沒看到?
「有沒有可能像黃梨案一樣,用了隱形幻術?」我問灰貓。
「我剛剛也在想這個問題,可能性很小。隱形幻術能維持的時間和範圍都是有限的,這麼多栗子要搬運,還得開車,不可能全程隱形。即使嫌疑人隱形,栗子和車也不可能隱形。」灰貓搖了搖頭。
我們走出倉庫,回到大門外。冬日霧霾籠罩,陽光在塵土中發出隱晦的熱量。門框邊的忠叔緩緩轉過頭,對汪隊長露出笑容:「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