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的蒸汽聚成一股強大的旋風,在火鍋店上下翻飛,大廳、二樓、三樓,無孔不入。所過之處翻箱倒櫃,一片狼藉。
蒸汽一面狂暴奔走,一面自言自語:「青青,我知道你來了,我剛聽到你了!」
這時,一個尖細的嗓音輕飄飄地傳了過來。
「暖氣君,冬天還沒過完,咱們還沒完成說好的業績呢。錢沒到手,你找她有什麼用?」
霧氣當中,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尖嘴猴腮、大腹便便的矮胖經理,頭頂和下巴上稀疏地長著幾根焦黃鬚發,正是新聞專訪裡店老闆的模樣。
熱騰騰的蒸汽凝成了一個又高又大的白胖巨人。從地面抬頭仰望,他的身體十分巨大,頭很小,好像一位相撲選手。相撲巨人周身縈繞在霧氣之中,臉蛋紅紅的,憤怒地彎下腰,衝著地面上不起眼的邱經理發火。
「把我的那份給我,現在就給,我要去找她。」暖氣君一開口就噴出一股熱氣。
不過,邱經理似乎一點也不害怕。他玩著襯衫上的袖釦,慢條斯理地勸道:「錢自然沒問題。不過,這麼幾個月的營業流水能有多少?你忘了我們的協議了?餐飲第一,全城連鎖,這才是目標。你可有不少期權呢,想想看,到時候公司上市,你坐享其成,可不比現在這點錢多多了?」
暖氣君本來一觸即發,被邱經理一碗迷魂湯灌下去,一時又舉棋不定起來。
「創業嘛,萬事開頭難。燒火鍋也是沒辦法的事。難道熱力局的工作比現在好?辛辛苦苦給全城供暖,多少年也不漲薪。何況你無故曠工,現在回去也得領處分吧?」邱經理乘勝追擊,竟然把暖氣君說得六七分心動。
邱經理摸摸焦黃的小鬍子,視而不見地掃過我和徐棲,對暖氣君微微一笑:「說來說去,還是咱這兒強。你也不用擔心逃班行蹤暴露,只要趕緊回爐,我保證把你眼前的麻煩給了結了。」
眨眼之間,邱經理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撲向我們中的任何一個,就忽然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葉小姐的下頜被撐到最大,幾番蠕動,費力地把邱經理嚥了下去。
「七!」她滿意地說,「今晚消夜好棒,一下吃掉七個!」
老闆娘慘叫一聲,昏了過去。當她倒在地上以後,就不再是一個濃妝豔抹的人類,也變回了老鼠的模樣。
葉小姐爬到老闆娘身邊,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再次張開了嘴。
「八!」
我們呆立不動,最先回過神來的是暖氣君。
「青青!」暖氣君激動地張開雙臂,軟白的胖臉染上了粉紅,周身的熱氣也蒸騰起來。
葉小姐纖腰一扭,閃過了暖氣君的懷抱。接著,她在地板上原地一轉,亭亭玉立地站在了我們面前。
「快回去上班啦,他們找你都找到我這兒來了。」葉小姐嘟著嘴看著暖氣君。
「不回,我要在這裡開店掙錢,給你買禮物。」暖氣君堅定地說。
「哎呀,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說是開餐館,結果給人關在這裡燒火鍋。老鼠騙你的,你還當真了。」葉小姐無奈地看著他。
暖氣君高大的身體一下矮了,變得和正常人差不多大小。
「那你跟我一起走。」他氣鼓鼓地說。
「想什麼呢?」葉小姐扶了扶額頭,「我現在已經過上想要的生活了啊。你也該往前看。」
「可是,你說了要和我在一起的。」暖氣君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凍僵的時候,我還救過你呢。」
這句話讓葉小姐有些生氣。
「救人這種事呢,本來就是自願才有意思。何況你救我一次,我幫你一回,咱們已經扯平了。」
葉小姐解下脖子上的項鍊,把那枚戒指塞到暖氣君手裡:「這個還給你。我是蛇啊,你怎麼會想起來給我送戒指!」
她扭過身子婀娜地朝門外走去。
暖氣君急了,衝上去想要抓住葉小姐的胳膊,正要抓到的一瞬間,又把手縮了回來,彷彿意識到自己的溫度會燙到她。他一個飛身撲到她前面,變成了一條蛇的樣子——一條白白軟軟、葉小姐真身差不多大小的、棉花般的蛇。
「那我跟你走,好不好?」暖氣君仰頭乞求道,「我變成你這樣,咱們一塊出門就不奇怪了。」
葉小姐沉默了幾秒鐘,看了看暖氣君伸出來的兩隻手。
原來,變成蛇的暖氣君忘了自己的胳膊,因此還保持著一副雙臂張開的姿態。他意識到自己的失誤,立刻將胳膊縮回身體。
「這樣就沒問題了。」他說。
葉小姐憐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我走啦,不再見了。記著回去上班。」
說完,她不再停留,往外走去。
變成蛇的暖氣君努力往前蠕動,但他還不習慣爬行的方式,跟不上葉小姐的步伐。而且,這一次他沒有雙手,再也不能挽留她了。
「我有什麼不好?」暖氣君失望地喊道。
葉小姐的身影消失在空洞的餐廳門口,外面只有漆黑的夜色和呼嘯的北風。
暖氣君軟軟地癱在地上,變成了一團小小的、溼漉漉的、看不出形狀的雲。屋子裡的溫度降了下來,我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暖氣君。他只剩下了一點微弱的熱量。
我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只好坐在旁邊,把手覆在他身上。過了好一陣子,他身下的地面洇開一小攤水跡。
又過了好一陣子,他勉強恢復了一點形狀,攤開手心,呆呆地看著那枚戒指。
「我還送過她好多圍巾和手套,」暖氣君悲傷地說,「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火車站大廳裡。她一個人帶著很多行李,為了省錢就在車站過夜。夜裡很冷,所有有暖氣的位置都被人佔了,她只能找了個暖氣片壞掉的角落。車站大廳裡那麼多人,可是我偏偏一眼就看見了她……我以為她睡著了,仔細一看,才知道是凍僵了……」
我想起了葉小姐在牛蛙店時說的話:「光暖和沒什麼用啊!」
暖氣君緊緊攥住雙手,低聲說:「我去上班了。」
「今天才是第一個連續五天零度以下的日子,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說。
我抬頭看看周圍,忽然意識到灰貓已經好長時間沒出現了。
「貓呢?」我緊張地問徐棲。
「在後面。」徐棲指了指自助區,攤攤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團灰色的毛球在地上竄來竄去,把肉丸子當球踢。撥、追、撲、摁,這傢伙全神貫注地對付它的假想敵,完全不管我們這邊剛剛發生了多麼驚心動魄、感人至深的劇情。
也正因為灰貓玩物喪志、翫忽職守,導致邱經理和老闆娘有恃無恐,險些要殺人滅口。好在葉小姐及時出現,才避免了一場搏鬥。
「呃,那個……」徐棲抓了抓頭,對暖氣君說,「東大橋那邊有一家胖嫂麵包店,您知道嗎?」
暖氣君愣了愣,疑惑地望著徐棲,矇矓的眼睛裡還充盈著水汽。
「噢,沒什麼,沒什麼。」徐棲搖了搖手。
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傢伙為什麼忽然提起麵包店來。
暖氣君站起身,深吸一口氣。他的面色略微恢復了一些紅潤,身體周圍也逐漸有了熱量,縈繞身旁的乳白色霧氣慢慢旋轉起來。很快,他的身體像發酵的麵糰一樣迅速擴大,臉漲得通紅。有那麼一瞬間,我懷疑他會就地爆炸,不禁拉上徐棲往後退去。
緊接著,在快速旋轉的霧氣當中,暖氣君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充滿無限深情和悲傷的吼聲。強大的氣流將我們掀翻在地,自助食材區的肉丸魚丸蝦丸、土豆藕片青筍、粉絲海帶腐竹……通通飛了起來。
在巨大的吼聲和漫天飛舞的火鍋食材當中,暖氣君化作一股旋風,從屋頂上方消失了。店裡的溫度迅速下降,一同下降的還有盛大的「丸子雨」。我們不得不抱頭鑽到桌子下面,才能儘量避免被噼裡啪啦的食物砸中。
忙著「踢足球」的灰貓也趕緊躲到了桌子下面。
「幹什麼搞這麼大動靜?」灰貓不滿地用爪子刨地,「說不定警察都來了。咱們快走。」
一點不假,外面已經傳來車輛和鄰居靠近的聲音。我們連滾帶爬地回到金盃車上,葉小姐坐在裡面等我們,怔怔地望著窗外夜空中暖氣君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