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入冬以來,北京已經經歷了一次大規模的降溫,一過夜裡十點,氣溫就快速往零度靠攏。長安街寬闊大氣,車輛不多,金盃車暢通無阻。一想到自己生活在這麼恢宏的城市,而且正深夜開著破舊的金盃車在最重要的街道上飛馳,不真實的奇妙感又湧了上來。

點評網站上寫的餐廳地址是「西城區西單北大街大木倉衚衕」,離我們住的地方其實不遠。西單曾經是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奢侈品店的集中地,隨著三里屯太古里、東方新天地、藍色港灣、華貿新光天地等一系列新商圈的建成,西單漸漸變成了不新不舊、魚龍混雜的一鍋燴。君太百貨和大悅城仍舊是品牌集中地,但一步之遙就是華威、明珠之類的批發市場。儘管如此,這裡仍然是市內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也是遊客、小販、黑車司機、扒手的必到之處。除了商場,這個區域還聚集了許多重要的機關單位、醫院機構、銀行總部、圖書大廈、民航辦事處等,擁擠不堪。

大木倉衚衕是大悅城商場北側不寬不窄的一條巷子。早幾年路過時,我記得附近有掛著豔俗婚紗的影樓、賣麻辣燙的小店。再早幾年,巷子門口還有賣二手腳踏車的「游擊隊」,我讀大學的時候曾經在這裡花八十塊錢買過一輛黑車。

如今,小店林立的巷子裡,矗立著一座三層樓高的仿古建築,木製門臉,正中一塊黑金匾額寫著「滾來滾去」幾個大字,兩串大紅燈籠掛在簷下。儘管已經接近打烊的時間,門口仍然停滿了車。酒足飯飽的客人們魚貫而出,兩排穿大紅旗袍、彆著金絲緞帶的高挑服務員流水般地鞠躬送客。從擺滿臨時座椅的門廳就能猜到高峰時段有多麼火爆,同時等位的恐怕得有上百人。

在這樣的寒夜裡,這家店時時刻刻往外散發熱氣,火鍋的熱量、人氣的興旺,都變成了看得見的蒸氣,汩汩向外湧出。

我們把金盃車停在巷子暗處,搓著手又等了一個鐘頭,直到火鍋店客人走光,服務員也陸續下班為止。

「差不多了,我先去看看情況,要是有什麼不對,你們就趕來救援。」說完,我把脖子上盤成幾圈的葉小姐摘下來,掛在徐棲脖子上。

「上次有人往我脖子上掛東西,還是在牧區做生態研究的時候被人家獻哈達。」徐棲苦著臉說。

「扎西德勒!」我拍了拍他的肩,把冰鎬別在了後腰。

火鍋店的大門已經插上門板,只留一扇小門供人進出。我跨進小門,穿過前廳等位區,繞過玄關照壁,一眼就看見了大廳正中足有兩三層樓高的巨型銅火鍋。這家店的內部結構是天井式的,中庭挑空,上下三層就餐區環繞四周,無論從哪個位置,都能一眼看見大銅鍋的雄偉身姿。這種佈局,讓人覺得整個房子就是圍繞巨大的銅鍋建的。

大廳裡沒有人,燈還開著,桌椅整齊,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消毒液的氣味。大銅鍋並不是真正的火鍋,只是使用了傳統塔式火鍋的造型。在傳統塔式火鍋中,中央的銅柱用來放炭生火,必須有通風孔和炭門,這個銅鍋的錐形銅柱卻是封閉的。傳統火鍋圍繞銅柱用來涮菜的區域,在這裡被設計成了一圈菜品自助區,各種牛羊肉片、魚丸蝦滑、蔬菜塊根、豆腐粉條……足有上百種。種類最多的要數各式各樣的特色丸子,難怪這家店叫作「滾來滾去」。

我走近銅鍋,感到源源不斷的熱量從銅柱裡湧出,周圍卻沒有生炭或者使用電源的跡象。旁邊的每個桌子上都擺著一隻小火鍋,小火鍋下方同樣既沒有爐子,也沒有電源電線。

到底是什麼樣的「清潔能源」,可以不需要傳輸渠道就讓幾百個火鍋沸騰?

我繞著雕有龍鳳呈祥的銅柱仔細打量,在繁複的雲紋中間,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閥門。閥門的把手和龍尾的圖案重疊,十分隱蔽。

我把手放上龍尾,剛要使勁,銅柱裡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低吼。緊接著,身後傳來一聲尖細的叫聲。

「哎,你是誰呀?幹什麼的?」

我轉過頭,只見收銀臺後面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人氣勢洶洶地向我走來。她大概四十多歲,粉白臉龐,化著濃妝,身上繃著一件大紅色帶牡丹花紋的喜慶棉襖,燙過的頭髮像炸開的蘑菇雲。蘑菇雲耳旁別了一朵花,兩隻元寶造型的金耳環隨著鏗鏘的步伐沉甸甸地一甩一甩。

她把手裡的記賬簿往腋下一夾,雙手抱臂,兩腿一分,往我面前一站,好像又一座銅柱矗立在眼前。

「你哪兒的?幹什麼呢?」她又厲聲重複了一遍,兩隻精光閃閃的眼睛緊盯著我。

「來吃飯啊。」我擺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一邊東張西望地迴避她的視線,一邊晃盪著往門口走去。我平時大部分時候都無所事事,裝這個樣子應該不容易露餡兒。

但她兩腿一邁,再次擋在了我面前。

「你進來我就看見你了,鬼鬼祟祟的,想幹嗎?」她露出一個戳穿騙局後的得意表情。

大意了。收銀臺高,老闆娘矮,因此我進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櫃檯後面有人。不管怎麼說,對一個相貌英俊的顧客兇狠盤問,這家店八成有問題。

我一面東扯西扯,一面繞過老闆娘,加快腳步往門口走去。忽然身後一聲斷喝,十來個黑西裝保安齊刷刷從天而降,阻住去路。再一回頭,又有十多號人從二樓三面環繞的走廊上縱身躍下,將大廳四方團團圍住。

不至於吧!我只是個探路的,主犯都在外面的金盃車上呢。

「看來知道我家有寶貝的人不少啊。」老闆娘冷笑著走到銅柱旁,伸手關緊被我擰開一道小縫的閥門,「小子,你赤手空拳冒冒失失,黑道白道,咱們先嘮嘮清楚。」

黑西服的包圍圈縮小了。我暗中盤算,要麼沉著冷靜繼續扮演無辜路人,要麼大喊大叫打電話報警。

心裡這麼想著,右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向腰間,一把將徐棲的冰鎬抄在手裡。

「都不是。」我脫口而出,「就是衝著打架來的。」

老闆娘一愣,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一甩頭髮,喝道:「管你是不是局子裡的,之前來的那幾個都切片涮了鍋,這兩天剁肉丸正缺餡兒呢。」

她反手往身後的自助肉丸桶裡一撈,撈出一副精鋼打造流星錘——鎖鏈兩端各吊著一隻粉紅色的狼牙鐵錘,乍一看去,好兩個實心大肉丸。

大事不妙。我飛快地計算著逃跑的可能性,得出的結論是:還不如立刻跪在老闆娘面前求她開恩。

心裡這麼想著,手上卻又不聽使喚地掂了掂冰鎬。

「來啊。」我說。

真是活見鬼。

兩隻大肉丸夾著風聲兜頭襲來,鎖鏈在空中捲起一股殺氣。

我拿出中學時打群架的架勢,舉起冰鎬揮手一擋,噹的一聲,流星錘砸在了冰鎬上。鎖鏈捲住冰鎬的鶴嘴往空中一提,下一個瞬間,冰鎬已經脫手飛走。

「救命啊!」我掉頭往門口飛奔,「徐棲!」

「啊?」徐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茫然地看了看滿屋的黑西服,又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冰鎬,「咦?」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徐棲身上。忽然之間,隔在我和他之間的黑西服發出驚恐的呼聲,紛紛往後退去。我身後的打手也瑟瑟發抖,在老闆娘身邊擠成一團,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轉眼工夫,大廳中央只剩了我一個人。

我毫不猶豫地向徐棲靠攏,但他還在迷茫之中。

「車裡太冷,我們就說進來看看。剛一進門,這個東西就飛過來了。」他揮了揮冰鎬,把大廳盡頭的百十號人嚇得又是一抖。

徐棲一如既往地沒有注意到緊張的氣氛,雙眼發亮地陶醉道:「這麼說,我剛剛徒手接住了半空中的冰鎬!真是了不起!」

我很快意識到,對面一票人的恐懼並不是因為徐棲接住了冰鎬,而是因為他現在的造型:脖子上盤著葉小姐,頭上站著灰貓。

屋裡的溫度好像升高了,葉小姐慢慢抬起頭,緩緩睜開明黃間紅的眼睛,暗紅色的舌頭嘶嘶地伸向眾人。灰貓從徐棲頭頂一躍而下,雙肩一沉,後腿一蹬,尾巴直豎,全身毛髮炸開。它剛要運氣發出一聲低吼,對面的打手們已經亂成一鍋沸粥,吱哇亂叫,東躲西藏。跑得慢的被跑得快的推倒在地,跑得快的撞在了跑得更快的身上,跑得更快的又被摔在地上的人絆倒。

老闆娘也慌了,一個勁招呼:「不要慌,都穩住!」

毫無預兆的,打手們爭先恐後地現出了老鼠的原形,從領子、袖口倉皇逃竄。不出半分鐘,大廳裡跑得一個不剩,地上只留下一堆白襯衣、黑西服。

葉小姐終於睡醒了覺,噌地追了出去。

我和徐棲目瞪口呆,大銅鍋的銅柱裡再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好像有誰想要從裡面衝出來。

「是暖氣君。」我對徐棲說。

老闆娘的鞋子和頭花已經在剛剛的推搡中七零八落,聽到銅柱裡的動靜,她撲過去緊緊攥住閥門把手,不讓熱氣逃跑。

「表哥,快來啊!都這時候了還讓我一個小姑娘撐場面!」老闆娘喊道。

「你把她搬開,我來開啟閥門。」我當機立斷。

「好!」徐棲二話不說。

「你敢動老孃!」老闆娘捨生忘死。

徐棲懸崖勒馬。

他為難地想了想,摸出冰鎬,噗的一下砸進了銅柱。乳白色的熱氣立刻從縫隙裡湧了出來,發出刺刺的聲音。

「我這樣經驗豐富的科學家最喜歡用的就是這種鶴嘴。你看,它這一頭比較鋒利,從剛剛那個角度砸下去,力度最大。」徐棲拔出冰鎬,指著金屬的部分講解道,「昨天就想跟你說的,結果被灰貓打斷了。」

大量熱氣從銅柱破口處往外湧,老闆娘驚慌地想要堵住裂縫,但蒸汽湧動的速度已經勢不可當。迷霧一般的蒸汽很快充滿了大廳,周圍變得像浴室一樣朦朧。

我很快滿頭大汗,但溫度還在上升。在翻湧的熱氣中,一個低沉、憤怒、焦急的聲音出現了。

這個聲音急迫地四下尋找:「青青,我的小青青!你在哪兒?」

蒸汽的強度驟然增加,離我不到一米的徐棲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我聽見老闆娘的聲音叫了起來:「他跑了,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