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我並沒有怎麼昏迷,恍惚之間彷彿回到了失業之前工作的地方。那是位於郊區的一個廉價攝影棚。公司長租了一個房間,佈置成演播廳的樣子,讓主持人和所謂的專家、老顧客現身說法,把那些「不要999,只要299」的產品誇了又誇。演播廳後面隔出來幾間簡易休息室,是後臺工作人員的活動場地,擠滿了簡易行軍床、盒飯、器材、菸灰缸。最多的一天我們拍了13條廣告,包括自動減脂儀、視力保健燈、降血壓靈芝粉、瘋狂去皺蛋白膠,以及一種從番茄皮當中提煉出來的保健品等。每當前臺出了狀況,比如主持人實在唸不下去那些溢美之詞時,現場導演就會高喊:「這塊兒得改改,編劇呢?編劇!編劇來一下——」

「編劇,編劇,醒醒……」

催促聲像蚊子叫似的圍著耳朵亂飛,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某個廠房或者生產車間,明亮的月光從高高的氣窗中照射進來,流水線一動不動,方形的大漏斗旁掛著「加料口」的牌子,不遠處是一臺攪拌機。

「你醒了?」

蚊子聲忽然從腦袋後面傳來,嚇了我一跳。我一個激靈想要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和科學家背靠背地捆在了一起。

「你剛才叫我什麼?」我問。

「……我不知道你名字啊。」他說。

「好吧。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我們好像被綁架了。」

「又是貓乾的?」

「不會吧,它收拾咱倆沒必要費這個勁。」

這倒是。

空氣中瀰漫著甜蜜的香味,像置身於老式糕點房——一點不錯,在靠牆角的位置,大量包裝完畢的糕餅堆在一旁,盒子上印著品名標誌。看來,這是一家著名老字號糕餅店的生產線。

我挪了挪身體,勉強能感到手機沒有被收走,還在衣服兜裡,但我的手被綁在徐棲的手上方,夠不著口袋。我讓他試了試,果然,他沒費什麼勁就摸到了手機。

「你的手機有點兒怪。」他摸索著。

「別管那麼多,快按110。」我催促。

「為什麼有這麼多鍵?」他問。

「按完了沒有?」

「按完了。」

我們屏住呼吸,試圖聽到電話接通時發出的「嘟——」的音,但什麼也沒聽到。

「肯定按錯了,再按。」

徐棲又按了一遍,還是沒有動靜。車間裡響起腳步聲,兩個領頭的男人帶著十幾個小弟走了過來。深色皮膚大腦袋的男人用手電筒晃了晃我和徐棲,向膚色白皙的小個子彙報:「哥,包廂裡的就是他們。」

小個子接過手電筒,仔細照了照我們,皺起眉頭:「看著不像啊。」

「化裝了。他倆現在哪敢就這麼出門看戲,肯定得易個容。」大腦袋說。

「你確定?」小個子還有些懷疑。

「確定!哥,我今兒混在看戲觀眾裡,親耳聽到人家介紹他倆:一個芝麻,一個核桃,絕對錯不了。」大腦袋說。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看來戲臺上偷襲我們的並不是真正的仇家,只是障眼法而已。真正的仇家「黃雀在後」,把我們綁到這兒來了。

小個子往前一步,志得意滿地俯視我們。

「芝麻大王,核桃大王,再次見面真沒想到是這種狀況。」他冷笑兩聲,「每年一到中秋,咱們就為了誰能入選五仁明爭暗鬥,難怪你們想先下手為強,把我幹掉。不過,這回運氣在我這邊,你倆要出局了。」

我一頭霧水,不知道他說的是啥,但大事不妙是一定的了。

「兩位好漢,你們搞錯了,我們不是什麼大王,真的,什麼大王都不是。」我趕緊解釋,「我們就是去看戲的群眾,是觀眾。」

「哦?你們進戲園子的時候跟服務員介紹說是芝麻和核桃,看戲的時候包廂正前面掛著大字寫著芝麻和核桃,」他伸手從我口袋裡翻出兩張戲票,「戲票上寫的名字嘛,也是芝麻和核桃。那你說說,你到底是芝麻還是核桃?」

我心中大聲叫苦,戲票是灰貓給我的,我看也沒看就隨手塞進了口袋。

「好漢,我們真的不是芝麻和核桃,我說了你也不信……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們被一隻貓坑了,真的……」

小個子使一個眼色,我們立刻被拎到生產線前。小弟們解開捆住我和徐棲的繩子,將我們一人一隻手摁在了生產線上。生產線頂上是一排手掌大小、梅花形的金屬印章,看起來是壓制月餅的模具。小個子啟動開關,模具一個接一個地向前移動起來。

「別這樣,咱們有話好說,有——嗷!」

啪的一聲,一隻模具落在了我的手背上,立時砸出了「雲腿」兩個字。

徐棲嚇得臉色發白,啪的一聲,他的手背也被重砸了一記。模具移開,「哈密瓜」三個字一清二楚。

「我比你多一個字。」他苦著臉說。

「我筆畫多啊!」我也慘透了。

小個子揮揮手,我們的腦袋被摁到了生產線上。這下完蛋,模具再落下來可就蓋在臉上了。我努力回憶各種月餅的口味名稱,希望能找出一個適合當文身的。

「你們說自己不是芝麻和核桃,那他倆在哪兒呢?」小個子威風凜凜。

「對,就算你們不是他倆,也是一夥兒的!」大腦袋火上澆油。

我想起從灰貓那兒聽來的隻言片語,連忙和盤托出:「他倆被抓了,這會兒在局子裡呢。有隻灰溜溜的貓是專門幹這個的,你們去找它,準沒錯。」

小個子停下機器陷入沉思,看起來有七八分信了。

「既然這樣的話……」他看了看我和徐棲,「把你們倆吊起來扔進加料斗,拌餡兒算了。」

「喂喂——」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我和徐棲大吃一驚,眨眼的工夫就被掛到了黑色鐵鉤上。小個子一扳操縱桿,絞盤轉動,我們像屋簷下的臘肉一樣被吊在了半空中,往黑洞洞的加料斗上方移動。

「等會兒,停!」大腦袋喊。

「怎麼了?」小個子問。

「這條生產線是棗泥餡兒的。」

「就是要棗泥餡兒,拌得越細越好。」

「哥,這倆是肉餡兒啊!」

「有道理!」小個子一拍腦門,「轉雲腿線。」

絞盤重新啟動,我和徐棲在半空中折了個方向,往另一個加料口上方移動。月光從高處的氣窗中照射進來,從半空往下看去,廠房柔和明亮,並不猙獰可懼,除了機器運轉的沙沙聲,一切都顯得十分靜謐。真是人生如戲啊,我為了養活自己寫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電視廣告,結果壓根兒沒能活到自己以為的那麼長久。還沒來得及寫出什麼精彩的作品,就成了月餅餡兒了。

徐棲的腦袋轉了轉,小聲說:「這個月的房租我還沒交,打算明天交的。」

「算了。」

「咱們不會真的被扔下去吧?」

「你覺得呢?」

「最後關頭不是都會有什麼意外事件發生嗎?應該會有人來救我們。」

「那是電影。」

「你不是編劇嗎?」

「所以我才不信。」

「原來是這樣。」他試著掙了掙繩子,但很快就放棄了嘗試。我們移動到靠近氣窗的加料斗上方,鉸鏈停了下來,小個子操作機器準備鬆開抓鬥。我望向窗外,準備最後看一眼月亮。兩個毛茸茸的三角形出現在窗臺邊緣,然後是一個有「m」紋路的圓腦袋,再然後是一團沉重的身軀。灰貓齜牙咧嘴地做了五六次俯臥撐,終於爬上窗臺。

徐棲衝著地面大喊起來:「先別扔!救我們的人來了!」

「你給我閉嘴!」我用手肘奮力撞了他一下。

小個子和大腦袋也發現了窗臺上氣喘吁吁的灰貓,大腦袋喊道:「哥,是那隻貓!」

「包廂裡那隻貓?」小個子跳了起來。

灰貓喘足氣,逆光擺好姿勢,驕傲地答道:「不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正是在下。」

不過,大腦袋和小個子並沒有注意灰貓的回答,大腦袋嚷道:「哥,上次的自助晚宴,要不是它胡吃海喝擾亂視線,我們還真逃不出來。你說,它是不是跟我們一夥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