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2頁,共2頁

灰貓一聽,臉上傲然的神情立時褪了下去,雙耳一收,寬臉拉長,悻悻地回頭往空中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公主殿下,您請吧。」

耀眼的月光照進窗戶,好像直升機的探照燈一樣讓人睜不開眼睛。我感到什麼輕柔的東西從身旁飛過,空氣中瞬間充滿了清冷的淡香。接著是機器碰撞、倉皇逃竄的聲音,大腦袋和小個子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

「快跑,殿下來了!」

「跑不掉了,沒戲了——」

「救命呀——」

吊著我們的鉸鏈再次開始轉動,原地轉了幾圈之後,終於將我們從加料口上方挪開,移到了牆邊那堆月餅盒上。灰貓飛起後腿,踢在操縱桿上,我和徐棲自由落體般掉進了月餅堆裡。

「哎呀,應該來個軟著陸。」灰貓兩隻小爪捂住了三瓣嘴。

視窗那束強光籠罩著大腦袋、小個子,以及他們的手下。他們試圖逃跑,但不由自主地被吸往光源的方向。我驚訝地看著他們在光束的照射下越變越小,最後變成豆子大小,被吸得一乾二淨。不得不說,這比變成月餅餡兒嚇人多了。

光芒照向我和徐棲,半空中一個莊嚴的聲音問道:「這就是今晚幫助收服五仁的人類嗎?」

「正是這二位。」灰貓連忙回答,「快給嫦娥殿下行禮。」

我怎麼也沒想到世界上真有嫦娥的存在。明亮的光芒逐漸收斂,變成了柔和的月輝,仙樂飄飄,舞步盈盈,一位霓裳羽衣、身材修長的仙女真的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只不過,這位仙女並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模樣,而是一隻體形很長很長的鵝。

長——鵝?

我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親眼見到仙女,果然終生難忘。

「長鵝」殿下渾身披著聖潔的光輝,向我們說了些道謝的話,還送了一罈貨真價實的月宮金桂釀成的美酒。等她翩躚而去,我和徐棲才回過神來。

「她剛剛說,要不是我們鼎力相助抓住逃犯,往後的中秋節就吃不上五仁月餅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問灰貓。

「是啊,抓到幫派頭領和五仁月餅有什麼關係?」徐棲也莫名其妙。

「因為這個幫派就是五仁啊!」灰貓說,「還記得我說過那五名帶刀護衛嗎?他們分別是滿天星芝麻仁、鬼牽手瓜子仁、見眼青橄欖仁、美人目杏仁和鐵頭陀核桃仁,他們保護的公主就是嫦娥殿下。你們看到殿下脖子上掛著的那個寶盒了嗎?剛剛他們就是被收進了盒子裡。每年中秋,五仁兄弟按照公主殿下的指派為人類提供五仁月餅,沒想到去年他們一去不復返,多方追查才知道是因為分歧導致內訌。為了儘快將他們抓住送還給公主殿下,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勁。」

「那紅袍怪和鼠來寶呢?」我沒理它的自吹自擂。

「紅袍怪是花生仁,鼠來寶嘛,自然是松仁了。它們都想擠進五仁的行列,為了這件事經常大動干戈。」灰貓說,「沒想到這幾個傢伙行事如此狡猾,竟然還安排了連環伏擊。我回到包廂一看你們不在,又聞到乙醚的氣味,就知道大事不妙,還好搬了救兵及時趕到。」

「可是,它們怎麼會像人一樣呢?難道花生還能變成人形?」

「咦,我不是一早就說過萬物有靈的道理?你們看到的是變化多端的精魂,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灰貓不以為然。

我心裡還有些茫然,徐棲已經陶醉在「聯手拯救了往後的中秋節」的勝利喜悅中,直到灰貓拱手告辭,他才緊張起來。

「不回家裡住嗎?」徐棲眼巴巴地看著它。

「不了,上次是因為非常時期,已經給徐老師添了許多麻煩……」灰貓假惺惺地推託。

「不不不,一點兒也不麻煩,」徐棲臉紅了,連忙擺手,「而且,我也不是什麼老師。」

「徐老師的學術能力比許多在高校裡混日子的教工強得多,沒有加入教師隊伍,不過是因為學科有點冷門,學界又過於功利而已。」灰貓侃侃而談,頗有見地。徐棲雖然還在紅著臉擺手,心裡顯然已經偷偷地高興了起來。

接下來,灰貓再次告辭,徐棲再次挽留。一人一貓來來去去磨蹭了一刻鐘,我實在等得不耐煩,順手將灰貓撈在胳膊下面夾好,拔腿就走。徐棲趕緊抱起那壇桂花酒,小步快跑地跟在後面。

灰貓滿意地眯起眼睛,一面絮絮叨叨地說些「不喝自來水要喝礦泉水、早上要喝奶晚上要有湯、刺身要新鮮罐頭不能重樣」之類的話,一面反覆強調「靠近暖氣的位置留給我」。

「我說,三流編劇——」

「誰是三流編劇?」

「我會看相算命,你信不信?」

「不信。」

「哎呀,真沒意思。我這就給你算一卦:你這個人嘛,對找工作這件事沒有嘴上聲稱的那麼上心呀。」

「胡扯,我一晚上都在等女朋友的電話。」

我推開房門,剩下的那條小魚乾還在墨綠色的葉子上躺著,旁邊擺著我的手機。

這不可能,我明明把手機放進了口袋!

我伸手一摸,摸出來一隻遙控器。

難怪徐棲說按鍵多。

手機顯示七個未接來電,這下好了!我一屁股坐進豆包沙發裡。

徐棲換上格子睡衣,端著一杯熱豆奶走了過來,十分好心地安慰我:「沒關係,即使接到了面試電話,也不一定會通過啊!這麼一想就好受多了。」

如果世上真有照妖鏡的話,我一定要借來看看我的室友是什麼東西變的。

喝著他遞過來的熱豆奶,我不知怎麼的想起了那隻裝滿白骨的箱子,決心藉此機會問個明白。

「噢,還沒介紹你們認識呢,快來看看。」徐棲高興地開啟臥室門,我惴惴不安地跟過去,往裡望了一眼:一張單人床,被子捲成筒狀,枕頭旁邊是床頭櫃。右邊衣櫃裡掛著三四件連帽套頭衛衣,三四件圓領毛衣,三四條燈芯絨褲子。左邊書架上的書按從小到大的順序排列整齊。窗下是書桌,正中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筆記型電腦正中放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正中放著一個手機,手機正中放著手機充電器,這幾樣東西疊羅漢似的疊成一個金字塔。「金字塔」旁是卷得規規矩矩的手機充電線和一支筆。在書桌的另一側,立著一隻遠眺窗外的鳥——準確地說,是一引人注目的鳥類骨骼標本。緊挨標本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應該是這隻鳥生前的肖像。肖像下面的木臺子上用大小不一的樹枝搭成了一隻複雜精巧的鳥窩。

「這是你搭的鳥窩?」我問,「你平時下了班就在屋裡搭鳥窩?」

「搭了有三個月,不僅用了樹枝,還用了少量草葉編織和黏土固定的方法。」他自豪地說。

我青著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骨架。

「這是……珍珠雞?」我在荷葉雞和糯米雞之間猶豫半天,終於想起了一個真正屬於鳥類的名字。

「這是渡渡鳥。」

「哦。」

「模里西斯島上的一種鳥類,已經滅絕幾百年了。」

「那算文物吧?」

「算標本。雖然入境的時候有點麻煩,好在是按科研專案申報的,順利帶回了國。」

我景仰地看了看變成文物的渡渡鳥,又看了看它身後牆上的畫像。

「這遺像……」

「這是復原圖。」

「……挺漂亮的。」

「我畫得不算好,等以後畫好了,可以送一張給你。」他露出謙虛的笑容。

我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和科學家打交道的經驗,對面前這個奇特的室友也一無所知。既然不是櫃中骷髏,懸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你之前說住在這裡適合做研究,是什麼研究?」

「關於鳥類的研究。」

「鳥類?」

「是的,城市裡的鳥類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群體。對於這些不在地面上生活的動物是怎麼在城市裡生存的,我總是十分著迷,希望能找到一處視野廣闊的高層建築,讓我可以利用業餘時間進行觀測。這也是我為什麼想要住在這裡的原因。」徐棲靦腆地看了看我,「你覺不覺得……有翅膀可以飛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忘了自己是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總之,這就是灰貓去而復返並且暫時與我們一起生活的過程。要說是灰貓的出現導致我和室友淪為失業青年,也是十分有根據的。正因為它引領我們看到了奇異世界,讓我們對生活的心態發生了變化,許多之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打破了既定的界限。徐棲辭掉了工作,放棄了穩定的收入,我也沒有再想過找工作的事。儘管經濟上朝不保夕,卻一點也沒有回到過去軌跡中的念頭。

不久之後,秋天正式來臨。徐棲告訴我,他已經在郊區靠近密雲水庫的地方租下一處小屋,打算去那裡住一段時間,觀測鳥類和其他動物的越冬情況。

「你打算自己去做鳥研究?」我感到不可思議。

「是鳥類研究。」他強調。

「我就是這個意思。」

「反正比研究單位裡的人類容易。」他心有餘悸,「一旦離開小隔間,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躺在豆包沙發上再次潛身尋找地下的熔岩,整個岩層都消失不見了,曠野一望無際,只有陣陣微風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