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秋天來得很快。中秋節前的一個傍晚,徐棲下班回來一手拎著盒飯,另一隻手拎了一盒月餅。

「單位發的福利,一年到頭也就這麼一盒月餅。去年還有五仁的,今年只有蛋黃、棗泥、蓮蓉和雲腿,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把月餅放在桌子上,讓我隨便吃。

「據說這兩年五仁月餅的配方在打官司,南北風味各不相讓,都說自己是正宗,結果廠家怕侵權,不敢多做。」我隨手拿了一個蛋黃的,徐棲選了一個蓮蓉的。

包裝袋還沒開啟,我的電話就響了。

「是我。」女友的聲音飄了過來,「你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還不錯。」我扯了個謊。不知怎麼的,一聽她的聲音我就感到心虛,好像全身骨骼都融化成液體,滲入某個幽暗的地下岩層中,不知去向了似的。

「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一時的困難算不了什麼。堅持就會成功。」

「你說得對。」

「我認識了幾個做金融的朋友,他們打算投資影視公司,正在招聘。要不要一起來聊聊?」

「那太好了。」

「行,晚些我通知你具體時間。我知道你也想找份好工作,我會幫你的。」她掛上了電話。

我回到桌前,剛才滲入地底的液體變成了深紅色的岩漿,沿著岩層裂縫層層上湧,灼熱地堵塞在胸口。幾乎無意識地,我一下把包裝袋扯到了底。一抬頭,徐棲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

我有點尷尬,撿起掉在地上的月餅。但他還是瞪著我,準確地說,是瞪著我身後的空中。我順著他的目光慢慢轉過頭去,沙發床上方是客廳的老式鐵框窗戶,窗扇不知什麼時候開啟了,夜風微涼,一輪明亮的圓月下,傲然立著一個毛茸茸的身影,一雙桂圓核般的眼睛又黑又亮,橢圓形的寬臉上豎著兩隻三角形的尖耳朵,尾巴高高舉在身後——是灰貓。

它抖抖毛,清清嗓子,咧開三瓣嘴:

「兩位,別來無恙啊。」

當時的情景我記得再清楚不過:四下安靜極了,能聽到蛋黃月餅再次掉到地上的聲音。

灰貓圓溜溜的眼睛在我和徐棲之間轉了幾轉,低頭叼起窗臺上一小包什麼東西,踩過沙發床,跳上桌子,把東西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隻用墨綠色樹葉裹成的小包袱,上面繫著一個蝴蝶結。它一屁股坐在茶杯墊上,兩隻前爪靈巧地解開繩結。

我的心怦怦直跳,一方面認定自己出現幻覺,另一方面又希望妖怪報恩的傳說是真的:在那些故事裡,妖怪們要麼化身美麗女子以身相許,要麼送來黃金萬兩、珠寶無數。無論哪種,我都感激不盡。

灰貓開啟最後一層樹葉,露出一小捆金黃香脆的魚乾。

「前些日子承蒙二位關照,適逢中秋佳節,特意帶了點下酒小菜,不成敬意。」它做出邀請的手勢,大方地示意我們落座。

這麼一來,我們也只好挪到桌子旁邊,瞻前顧後地坐了下來。灰貓把最大的那條魚推到徐棲前面,選了條小的推給我,自己則抓起不大不小的一條咬了一口。咔嚓,聲音酥脆,聽起來外焦裡嫩,相當不錯。

我警惕地看著徐棲的下一步舉動,他端詳了一會兒魚乾,小聲對我說:「以前我在牧區做研究的時候,牧民朋友請我們吃羊眼睛,據說是款待貴賓的習俗。」

「你吃了?」我感到胃裡發堵。

「吃了。」他老實地點點頭,「嚼起來像田螺。」

他滿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魚乾,兩條毛毛蟲眉毛飛了起來,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一條。看他沒什麼異常反應,我也猶豫著把魚乾放進了嘴裡。確實還不錯,有點像料理店的鹽烤多春魚,不過更香一些。

吃了魚乾之後,我們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灰貓開口說話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麼奇怪了。它滿意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前爪上沾著的魚味兒。

「這是‘一刀餘’總店的限量版秘製魚乾,論檔次是獨一份。三年前,餘老闆的店被一幫遊手好閒的喜鵲盯上,賣不完的存貨頻頻失竊,我幫他解決了這個麻煩,因此他定期送我一些。」灰貓說。

「你幹掉了喜鵲?」我暗暗吃驚。

「噢,我幹掉了存貨。」灰貓回答,「我建議老餘每天現做現賣,不留隔夜貨,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這個難題。品牌檔次也提升不少。」

「真是另闢蹊徑!」徐棲欽佩地看著它的寬臉。

灰貓挺了挺背,不動聲色地掩飾著驕傲的神情。

「這一點上,我和徐老師英雄所見略同。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叫作不謀而合,一拍即合,一……一什麼來著?」

「一丘之貉。」我說。

「對,就是這個意思。」灰貓滿意地點了點頭,「今夜月圓,既然大家聊得投機,不如換個賞月的地方,邊吃邊談?」

「那可好極了。」徐棲毫不猶豫。

「去哪兒?」我心生疑竇。

「這個嘛,附近的湖廣會館兩位可去過?今天晚上有中秋特別演出,店家提供各色點心、新鮮月餅,還有難得一遇的桂花糕。」灰貓說,「我訂了三張包廂票,正對戲臺。」

「桂花糕?」徐棲兩眼一亮。

「是的,據說是月宮金桂加上蜜糖製成,一年也就吃這麼一回。」灰貓轉臉看看我,「那家不光桂花糕做得好,桂花釀也很棒,聽說廣寒宮文工團還會特意過來做一場會演。所以嘛……」

灰貓歪頭將我打量一番,做出一副遺憾的樣子:「你不能去真是太可惜了。」

「我為什麼不能去?」

「咦,你不是要等女朋友的電話嗎?關於工作的事吧?她對你可真好。」

它這麼一說,我立刻感到背上長出一片毛刺,變成了一隻蒼耳。吃剩的魚乾躺在蔫掉的葉子上,岩漿在地底躍躍欲試,翻滾著深紅色的泡沫。

徐棲換好出門的衣服,灰貓蹲在他肩上衝我揮了揮手:「我們走了,好好找工作,加油!」

我瞪了它一眼,把手機裝進口袋,跟著出了門。灰貓狡黠地眯起眼睛,居高臨下地數落我:「哎呀,人類就要安心過人類的生活嘛,總想著湊熱鬧可不行……」

月明星稀,秋夜涼風宜人,我們信步街頭,感覺十分奇妙。在我的記憶中,自少年時代結束,就不曾有過幾個人一起做一件荒唐事的經歷了。我感到腳步輕盈,充滿期待,徐棲也一副欣欣然的模樣。

湖廣會館離我住的地方很近,但我從沒去過。這是一家經營兩湖菜系的中式餐館,後院的戲臺逢年過節有些大鼓、相聲、戲曲之類的傳統表演。據灰貓說,這處宅院最早建於嘉慶年間,曾有多位名流在此下榻,一度堂會不斷,堪稱宣南勝地。我和徐棲對此一無所知,走進朱漆大門,只見亭臺樓閣、竹木花草無不富貴大氣,這才知道所處非凡。

穿過前廳,直達戲臺。天幕上用金絲黃緞繡著龍鳳戲珠、牡丹富貴,兩側抱柱刻有一副黑底金字對聯。戲臺前、左、右三面是環抱式看樓,清一色包廂雅座,掛著絳紅色絨簾。臺上演著一齣武戲,熱鬧極了;臺下坐滿數百觀眾,喝彩不斷。

我們一路暢通無阻,隨著服務生的引領上了二樓。每到一處,灰貓便四下介紹「這就是我提到的那兩位朋友,核桃先生和芝麻先生」。我和徐棲則按照之前的囑咐,只點頭微笑,不開口答話。

灰貓解釋說,因為我們的人類身份有些敏感,不容易在如此盛會上弄到好座位,所以它幫我們弄了兩個假身份,掩人耳目。

「我已經打點好了,你們預設就是,千萬不要生出什麼事端。」灰貓叮囑。

包廂的八仙桌上早已擺好三盞清茶、各色月餅,以及一小碟桂花糕。服務生將深紅色天鵝絨幕簾一挑,正前方戲臺上的一舉一動立時一覽無餘。

竟然能弄到這麼搶手的座位,看來灰貓不光臉大,面子也不小。

「今兒來的都是角兒,請三位好好享受。」服務生伺候灰貓在軟墊上坐下,鞠了一躬,恭敬地退場。

灰貓喝了一回茶,攏了攏兩隻前爪,愉快地透露了許多動物生活在這個城市的秘密,我們這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精怪出沒的世界裡。

「中關村地鐵口有個推小車賣雞湯麵的小攤,攤主其實是黃鼠狼;五道口經營烤串店的其實是刺蝟一家;朝陽公園那邊的甜酒釀米糕,做酒釀的其實是狐猴;還有街角賣鮮蝦撈麵的店,老闆娘其實是鵜鶘……」灰貓笑眯眯地說。

「你說的烤串店,是用特製的扦子烤肉的那家嗎?」

那家店我去過,蜜汁雞翅和羊腿特別出名。我還好奇為什麼結賬的時候店家要仔細數扦子回收,原來那些是刺蝟背上的尖刺。

「沒錯。他們家的烤肉總有一股鮮果的香氣,那是刺蝟們秋天收果子時,果子紮在刺上面留下的氣味。可惜後來開不下去了。」灰貓惋惜地說。

「為什麼?」我並不知道還有後續發展。

「據說因為生意太好,引起同行嫉妒,沒多久就有競爭者在馬路對面開了一家同樣的烤串店。刺蝟一家待人和氣,新來的這一夥卻氣勢洶洶,連哄帶嚇,最後把刺蝟一家轟走了。」灰貓搖了搖頭。

「誰這麼霸道?」

「還能有誰?豪豬啊。它們這一類不務正業,欺行霸市,最開始冒充老中醫給人扎針灸,鬧出醫療糾紛,後來改行在三里屯做文身師,給人家背上文了個四不像,被狠揍一頓。誰想到最後跑去欺負刺蝟一家。」

「那刺蝟們後來怎麼樣了?」

「似乎回鄉下了,接著做以前的營生,鮮果運輸。」灰貓說。

「你說的朝陽公園那邊的甜酒釀米糕,是八塊錢一碟、蘸上蜜乳吃的那種嗎?可是最近沒看到賣的了。」徐棲也開始在自己的生活中尋找精怪們存在的蛛絲馬跡。

「就是那種。狐猴擅長造酒,做酒釀米糕、酒釀饅頭什麼的,對它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人類的廚師怎麼也達不到那個水平。不過八塊錢的米糕利潤太薄,餐廳租金又一直漲,老闆想改換經營方向,於是就找了個藉口把狐猴辭退了。」灰貓說。

「果然是吃不到了呢。」徐棲一副遺憾的樣子。

「據說狐猴們下家找得非常理想。有的去了茅臺酒廠,有的去了拉菲酒莊,都是高薪。還有的因為有獨家秘方,甚至還拿了股份。這年頭,會釀酒總是不愁活路的。」灰貓說。

「真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譚啊。」我感嘆道。

「這個嘛,其實不能這麼看。」灰貓禮貌地指出,「按照人和動物來區分生靈本來就是非常侷限的思路。實際上人類也好,動物也好,甚至植物也罷,區分它們的唯一方法就是:是否擁有‘精魂’。」

「精魂?」

「沒錯,擁有了精魂的物種,就是萬物之靈,用幾條腿走路並不重要。」灰貓說。

「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有精魂嗎?」我有些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