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2頁,共2頁

「當然不是了。滿大街那麼多人類,上班、下班,戀愛、失戀,結婚、離婚,苦惱、快樂,隨波逐流,碌碌而生,難道你覺得他們擁有精魂?」灰貓毫不客氣地反駁,「人沒有精魂,和魚乾有什麼區別?」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一隻貓怎麼明白人的辛苦!灰貓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它換回彬彬有禮的語氣繼續說道:「萬物有靈,精魂不死,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我還想說些反駁的話,休息時間到了,服務生進來添茶水點心,又端上五樣乾果拼作一盤。我偷眼看看樓下天井裡熙熙攘攘的觀眾,心中暗暗揣測誰會是動物變成的人形。桂樹的香氣從院中飄來,明月懸在半空,想到自己正和一隻貓共度中秋,我不禁懷疑自己身在夢中。

片刻之後,鑼鼓三聲響過,戲又開演。這次舞臺上多了一張硃紅色的八仙桌,兩位武生一黑一白,圍著八仙桌前躲後閃,一招一式,難解難分,既巧妙又精彩。我和徐棲對傳統戲曲瞭解不多,大部分興趣都在灰貓身上。灰貓倒是一副戲迷的樣子,一邊與我們談天,一邊緊盯戲臺。

「臺上演的是什麼?」

「這出戲叫作《三岔口》,講的是兩位好漢在黑乎乎的旅館裡起了誤會,互相以為對方是壞人。他們摸黑惡鬥,最後主角出場,方才冰釋前嫌。」灰貓解釋道。

「那麼,精魂的世界也有壞人嗎?」徐棲吃下第三塊桂花糕,兩隻手都沾滿了糖漿。

「自然是有的。像我這樣智勇雙全的貓,往往需要處理一些複雜而艱難的特殊狀況,深入虎穴、九死一生,也是常有的事。」灰貓輕描淡寫地說。

「聽起來像是密探。」我對這類題材很有興趣。

「應該說是孤膽英雄。實不相瞞,上次遇險被二位搭救,就是因為在一次危險的行動中遭人暗算。後來不辭而別,也是為了要去處理那個事件的後續工作。」

它這麼一說,我和徐棲都瞪大了眼睛,請求它具體地講一講事情的來龍去脈。灰貓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這件事牽扯眾多,有相當多的內容還需要保密。用你們的話來說,它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案子,而是一起幫派火併。」說到這裡,它揮了揮手,服務生立即放下厚重的天鵝絨簾子。這樣一來,小包廂裡就只有我們三個,不怕走漏風聲。

「幫派火併?」我心想,難道是和狗打起來了?

「這個幫派最初由五位結義兄弟組成,他們是一位高貴的公主殿下身邊的帶刀護衛,忠心耿耿,威震四方。天長日久,人心思變,他們悄悄離開公主,決心到新的地方做一番事業。沒想到還沒站穩腳跟,彼此之間就產生了矛盾。幫派一分為二,兩個新派別又各自招募了幾個成員,還是維持了之前五個人的規模。兩派都聲稱自己才是正統,一度劍拔弩張,不過他們的實力不相上下,誰也幹不掉誰。最近這兩年,原先五人中最小的一個野心漸長,想要一統天下。」

深紅色幕簾外傳來戲臺上的鑼鼓聲和人群的喝彩,忽遠忽近,忽急忽緩。灰貓喝了一口茶,將這一段江湖紛爭娓娓道來,我和徐棲聽入了神。

「這五人在江湖上的名頭十分響亮,分別叫作鐵頭陀、滿天星、鬼牽手、美人目和見眼青。想要一統天下的就是滿天星了。滿天星的計劃由來已久,他暗中選定自己的親信團,打算擇機幹掉其餘幾人。沒想到這個計劃剛一提出,就遭到了親信團中紅袍怪的反對——兩位,別光顧著聽這些逸事,各色乾果也請嚐嚐。」說著,灰貓剝開一顆花生米,放到我和徐棲面前。

「紅袍怪雖然不是最初五人中的一員,他跟隨滿天星的時間也不算長,但一直深得信任。紅袍怪的態度讓滿天星相當失望。儘管如此,滿天星還是答應放他一條生路,條件是他不能在鬥爭中參與任何一方。紅袍怪表面上答應了滿天星的要求,背地裡卻向鐵頭陀等人通風報信。不為別的,只因為他與鐵頭陀一方的鼠來寶有過一段情緣。」

「這都是些什麼名字啊,亂七八糟,不知所云。」我邊剝花生邊抱怨。灰貓笑而不語,撿起一粒松子放進了嘴裡。

「話說夏日已盡,滿天星決心在秋天到來之前登上寶座。就在八月末暴雨當天,他設下飯局大宴賓客,紅袍怪、鐵頭陀、鼠來寶等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滿天星一方做了萬全的準備,要在鴻門宴上清除異己;紅袍怪一方也暗藏兵刃,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說到此處,灰貓將茶杯往桌上一放:「萬萬沒想到,紅袍怪一方當中有一名內應。」

簾外一聲鑼響,把我嚇了一跳。灰貓躬身立起,將拉繩用力一拽,絨布幕簾豁然開啟,明亮的燈光直射進來。我不停用手擋住眼睛。

「要是因為聽這些故事耽誤了看戲,那可就損失大了。」灰貓微微一笑,回到軟墊上,攏攏前爪,言歸正傳。

「這位內應頭腦發達,深不可測,正是鐵頭陀。他和滿天星是過命的交情,自從兩派分裂開始,就默默潛伏在另一個陣營,只等關鍵時刻裡應外合。結果,鴻門宴就成了刀光劍影的火併現場。」灰貓搖頭嘆息,「那是一場相當高檔的自助餐晚宴,樂隊演奏行雲流水,美酒佳餚數不勝數,誰料轉眼間大家就打得餡兒都出來了。在下身臨其境,也是相當震撼。」

「你在那兒是幹什麼的?」我抓住時機問道。

「這個嘛,在下只是個小角色,」灰貓語焉不詳地回答,「我受相關部門委託,與幾位同行喬裝打扮,以賓客的身份潛入宴會現場,制止這一危機。沒想到……我入戲太深,裝得太像……你知道,當時是自助餐。」

「你的意思是:你吃多了?」

灰貓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其實也沒有很多,畢竟我不能什麼也不碰,那樣就引起懷疑了。總之,我吃了一條三文魚……」

「你吃了一整條三文魚?」徐棲驚訝地打量著灰貓的肚子。

「……這不是重點。我是說,我隨便吃了幾口晚飯,又假裝喝了點酒,忽然之間大廳裡就亂了起來,到處雞飛狗跳。潛伏的同行們亮明身份,鳴槍示警,我的搭檔汪汪亂叫,衝過來說疑犯跑了……」

「你的搭檔汪汪亂叫?」徐棲又發現了一個只有他才會注意的重點。

「不用管他。他們這一類智力不行——總之,我趕緊跑出廳,像我這樣火眼金睛、目光如炬的貓,一眼就發現了正在逃竄的鐵頭陀和滿天星。他們倆也不是吃素的,當即分開往兩頭跑。我和搭檔各追一個,在傾盆暴雨和滾滾車流中上演了一場狼奔豕突的精彩大戲——」

「然後你卡在欄杆裡了?」

「我追的那個疑犯滿肚子壞水,見縫兒就鑽,我順利鑽過了七八個欄杆……」

「最後還是卡住了。」

「你非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灰貓虎著一張臉,「反正算工傷。」

這就全明白了。灰貓的敘述加上暴雨那天我們的見聞,前因後果都聯絡起來了,有一種撥雲見日的奇妙感覺。

「後來呢?紅袍怪怎麼樣了?」我問。

「紅袍怪肚子開了花,躺在醫院裡。鼠來寶一夥人在混戰中成功逃跑,組織了好幾次針對鐵頭陀和滿天星的襲擊,把那兩人嚇得夠嗆,只得接受證人保護計劃。」灰貓拉了拉鈴,吩咐服務生添茶。

「當然,保護計劃也是有代價的。為了將所有在逃人員緝拿歸案,特事處那些人……」

「什麼處?」

「特事處——特別事務處的簡稱。他們為了抓到鼠來寶破腦袋,好在我已經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很快就可以順利收官了。」灰貓滿意地放下茶杯,又往嘴裡塞了一粒松子。

「你出的什麼主意?」

「這個嘛,無非是引蛇出洞。」

「你是說用滿天星和鐵頭陀作為誘餌,引誘鼠來寶他們前來襲擊?」徐棲問道。

「正是。」灰貓狡黠地一笑。

戲臺上的表演漸至高潮,鼓點密集,鑼聲脆亮,武生們上下翻飛。隨著節奏的加快,我有些坐立不安,回頭看看身後緊閉的包廂小門,一種危險的感覺莫名襲來。

「才說到要緊的時候,現在去洗手間可虧大了。」灰貓不動聲色地將我的茶杯斟滿,我只得坐回原位,心中暗暗後悔今晚這一趟過於大意。

「滿天星和鐵頭陀都是戲迷,我們順水推舟向外界散佈訊息,說他們要在中秋之夜外出聽戲。」灰貓不緊不慢地說,「聽戲的地點嘛,就是這裡。」

「這裡?」徐棲大吃一驚,「那豈不就是現在?」

他跳起來趴到欄杆上,伸長脖子往下看。剛剛我們全神貫注地聽灰貓講故事,沒有注意場中情形,此時低頭一看,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許多觀眾。臺上戲至高潮,臺下觀眾也站了起來,裡外三層地擠在戲臺前方。

我心中不安更甚,為了確保徐棲活到月底交房租的那天,我一把將他揪回椅子上。他卻像一點兒危險都沒有感到似的,認真地分析起灰貓的計策來。

「這個法子並不是那麼保險。首先,如果這兩人不出場,對方未必真的會動手暴露自己;其次,如果讓這兩個危險分子暴露在公共場合,又難免會引起安全問題。要是他們耍什麼花招的話,豈不是非常危險?」

灰貓沒回答徐棲的問題,兩隻圓眼睛笑而不語地望向我。

不知道怎麼的,新來的觀眾有些不太對勁,他們好像在熱心看戲,卻不時回頭掃一眼我們所在的包廂。天氣並不炎熱,他們不少人卻敞著外套。我被其中一道銳利的目光掃到,背後升起一片涼意。

我猜,我已經明白了灰貓所說的「引蛇出洞」的真正含義。

我猛地起身去拉身後的小門,但門已從外面上了鎖。戲臺上一聲斷喝,兩位打得不可開交的武生突然轉換方向,兩柄花槍直衝著我和徐棲擲來。說時遲那時快,灰貓縱身一躍拽下拉繩,絨布簾倏然關緊。我眼前一黑,只聽見布帛裂開和金屬相撞的細微聲響。

「兩位,少安毋躁。」一陣沉默之後,黑暗中傳來灰貓氣定神閒的聲音,「茶還熱著,點心還沒吃完呢。」

它啪的一聲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包廂一亮,我一眼就看見了兩柄紮在絨布簾裡的銳利槍頭,明晃晃地發著寒光。

徐棲嚇得貼在牆上。我想要掀簾子逃跑,灰貓果斷地按住我的手:「現在還不行!」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兵刃相交的雜亂之聲、腳步凌亂的逃跑和追趕之聲、桌椅翻倒的打鬥之聲。片刻之後,有人高喊「都抓到了」,一切恢復平靜。

灰貓鬆了口氣,挪開摁住我右手的爪子。我一把抓住它的後頸脖提到空中,徐棲立馬是非不辨地攔在了我前面。

「冷靜,冷靜,有話好說。」

「好說個頭!根本沒有什麼滿天星和鐵頭陀,這兩人從頭到尾就沒出現,我們就是誘餌!你明白了嗎?你算哪門子科學家,被貓賣了還給它順毛!」我怒氣衝衝地吼道。

徐棲分析得沒錯,真讓兩個要犯出現在公眾場合,指不定鬧出什麼狀況來,最保險的方式就是哄騙兩個不知內情的無辜良民坐在預留的座席上,等待兇手暴露。我們稀裡糊塗地成了靶子。毫無疑問,剛剛從戲臺上朝我們擲標槍的就是疑犯了。

「喂,我採取了安保措施的——」四肢懸空的胖子抬起一爪子指了指門簾,深紅色天鵝絨的布面裂開了,露出裡面細密的鋼絲網,兩柄花槍正是卡在了鋼絲網中。

「不然你以為一塊天鵝絨能擋住兇器?」灰貓從我手裡掙脫,兩爪拍了拍胸口被抓亂的皮毛,氣呼呼地瞪著我。

「你這叫恩將仇報。」我也瞪著它。

灰貓歪過腦袋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不是吧?我把你從那張倒霉的書桌邊上挖出來,讓你身臨其境地看了這麼一齣好戲,你竟然不感激?話說,是你自己非要跟著我們出門的。」

豈有此理,明明是這胖子一路給我下套。

服務生喜氣洋洋地走進包廂,向灰貓彙報大獲全勝的戰果。看來他們也是一夥的,矇在鼓裡的只有我和徐棲。

灰貓讓我們原地稍等片刻,它去去就來。

「我去和組織上談一下待遇問題,至少得記一等功。」它驕傲地說。

事到如今,灰貓今晚行動的方法也十分清楚了:在這方寸之地,通過添茶、換點心、開關門簾等暗號向戲臺上下的同事釋出行動指令,最終不動一根指頭便取得勝利。整個晚上它都沒有離開過包廂,可謂「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儘管如此,我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生氣。我可不想和兩柄寒光閃閃的槍頭待在一起,拉開包廂門就往外走。剛邁出一條腿,一柄銀亮短刀就頂在了胸口,緊接著被一塊毛巾捂住了口鼻。我試圖保持清醒,身後的徐棲已經軟軟地倒成了一條。「快!」對方几個人互相催促著,把我們從暗門拖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