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灰貓奇異事務所 康夫 第1頁,共2頁

貓為什麼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始終是個謎。

事情發生在我失業的那一年,夏天尚未遠去,馬路上殘留著灼熱的氣息。我和上司吵了一架,一怒之下辭掉了給電視購物節目寫臺本的工作。女友十分生氣,二話不說就搬了出去。

她一走,我也不願意繼續睡雙人床,搬到了客廳窗下的沙發床上過夜。這樣一來,臥室就空了出來。雖然我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但考慮到失業的窘迫,還是在網站上掛出了「誠徵室友」的帖子。

兩三天後,一個網名叫「我是一名科學家」的人聯絡了我。當天下午兩點鐘,對方準時出現在門口。

「科學家」二十七八歲,一米八多,比我高半頭。他穿一件優衣庫風格的t恤,一條卡其色褲子,斜背一隻很大的帆布挎包,全身上下一絲不苟,只有頭髮因為疏於修理顯得過於茂盛。兩條毛毛蟲似的眉毛爬在一本正經的眼睛上方,看上去有幾分天真的固執。

他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亂糟糟的客廳,輕輕推開臥室門,伸長脖子檢視一圈,又掩上門退了出來。

「我非常喜歡這裡,希望明天就能搬過來。」他說。

這裡雖然地處南二環,但實際上破敗不堪。樓道燈光晦暗,電梯搖晃不止,暖氣時有時無,廚房正對走廊,一到吃飯的時間就飄蕩著嗆人的氣味。這樣一個地方,真不知道有什麼值得「非常喜歡」的。

「房子比較舊,也沒什麼像樣傢俱,你要不再考慮考慮?」我說。

「沒關係,只要是高樓層並且視野開闊的房間就行。」他說。

原來他看中的是「視野開闊」這一點。虎坊橋一帶屬於老城限高區,我住的這幢筒子樓是附近唯一一座高樓,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到一公里外,和他的要求算是相當契合。不過直覺告訴我,和這個傢伙合租會是場災難。

「臥室兩千一個月,水電均攤。」我隨口多要了五百塊,希望對方知難而退。

他擰起兩條「毛毛蟲」思索片刻,堅定地點了點頭。

「高層視野好的地方很多啊。」我嘆了口氣。

「並不是這麼回事。城市中心高層建築雖然很多,但高樓大廈的密集程度不亞於亞馬孫叢林,無論從哪個視窗望出去,總有一部分視線會被遮住,真正一望無際的地方非常難得。這裡正是我尋找了很久的最適合做研究的地點。」他認真地解釋。

「研究」兩個字引起了我的一點兒警惕。當時熱播的電視劇裡講過一個化學教師在民宅裡偷偷製毒的故事,不知道眼前這位「科學家」做的是哪門子研究。儘管如此,我也沒有繼續追問的興致。

「有一條,不準養寵物。」我說。

「沒問題,我沒有寵物。」他說。

「不管是動物也好,植物也好,任何活著的生物都不準帶到這裡來,哪怕是苔蘚、水藻都不行。我不喜歡家裡有需要照顧的東西。」我說。

他滿口答應。既然如此,就先收下一個月房租好了,反正中途搬走的話錢是不退的。

臨出門的時候,他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來:「還沒問你是做什麼的呢?」

「這個……我自由職業,」我含糊地說,「算是編劇。」

「果然是藝術家!」他指了指桌上亂糟糟的草稿和地上的紙團,毛茸茸的眉毛往兩個額角飛了飛。

我打斷了他的遐想和好奇心:「明天下午見。」

「明天下午見。」他高興地說。

第二天下午,我照例在沙發床上宿醉,「科學家」推著四隻巨大的箱子進了門。

「這一箱是書,這一箱是衣服、毯子,這一箱是野外觀測用的裝備……」他一面挨個兒介紹,一面氣喘吁吁地把那些相同款式、不同顏色的箱子往臥室搬。最後一隻棗紅色的箱子大概不怎麼重,他一隻手就拎了起來:「這一箱是我的私人收藏,很不容易才——哎呀!」撲通一聲,他被玄關處沒鋪平整的瓷磚狠狠了一跤,箱子脫手而出,砰的一聲落在我面前。鎖釦應聲而開,一箱白骨散落在地。

隔夜的酒勁立刻醒了,我噌地從床上跳起來,貼緊身後的牆壁。

「你……收藏這個?」我問。

他從地上爬起來,點了點頭。

「你到底是幹嗎的?」

「我……大概是個博物學家。」他靦腆地說。

「原來是在博物館上班的人。」我自言自語,看了一眼地上的骨頭,其中一塊帶喙的頭骨看起來像是鳥類的。

我們隔著白骨緊張對峙了一陣子,試圖從對方眼神中看出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結果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太累,不得不偷偷活動手腳。「科學家」像接近一頭危險動物一樣朝我緩慢靠近,一邊偷瞄我的神情,一邊飛快地把骨頭塞回箱子,然後嗖的一聲躲進了房間。

早知如此,應該把他的房租翻一倍才對。

因為一箱白骨帶來的震撼效果,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對新室友的一舉一動免不了多有關注。這個傢伙過著悄無聲息的生活:每天六點半起床,靜悄悄地洗漱,摸黑吃一兩塊切片面包,換上鞋子輕聲出門,晚上七點鐘準時拎一盒7-11便利店的盒飯出現在門口。淋浴之後他會換上一身格子睡衣睡褲,在臥室裡待上三個鐘頭,然後回到客廳,在扶手椅上喝一杯熱豆奶,十點半準時睡覺。這就算是一天。

都說「最好的室友就是沒有室友」,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對新室友十分滿意,以至於沒多久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然後是貓的出現。

那是立秋後的一個星期五,八月底的樣子。瓢潑大雨下了一整天,橋下積水、道路中斷、汽車被淹的新聞漸次出現在社交網路上。傍晚七點,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又過了半個鐘頭,「科學家」仍然毫無音訊。我打算發個資訊問問他的情況,這才想起我們根本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

又過了一刻鐘,門口傳來敲門聲。不是那種砰砰砰的敲門聲,而是像拿著什麼東西騰不出手時勉強發出的敲門聲。我開啟房門,他渾身溼透地站在外面,手裡捧著一團用外套裹起來的什麼東西。

「你有多少錢?」他直截了當地問。

我翻了翻口袋,有五百多塊。卡里還有兩千塊。

「我有一千塊,加起來應該夠了。請先借給我一些,發了工資立刻還你。」他說。

「發生什麼事?」我問。說實話,如果他懷裡抱著一個姑娘或者一個嬰兒,我都不會這麼毫無頭緒。

他開啟外套,露出一隻奄奄一息的動物。它的皮毛凌亂不堪,看不出顏色,只有額頭上深灰色的「m」紋路清晰可見。

是隻貓。

「在地鐵口的水坑邊撿到的,卡在欄杆縫裡,折騰了好久才掏出來。」他說,「胳膊骨折了,得去醫院。」

我看了一眼那隻動物,下一秒就會嚥氣的樣子。

「這種天氣,動物醫院也關門了吧?」

「骨頭斷了,不去醫院恐怕不行。」

「找個紙箱子放一晚,明早沒死的話再送唄。」我隨口說道。

他的兩條眉毛顯出認真的怒氣,轉身就往電梯的方向走。這樣一來我也有點尷尬。

「要不先讓我給它看看?我學過一點兒急救。」我衝著他的背影喊道。

他果然轉了回來,怒氣變成了天真的期待。他把貓的一隻爪子輕輕拿到外面:「骨折的是右手。」

我在那隻造型奇怪的前肢上按了按,貓立刻發出嗷的一聲,他趕緊把它抱了回去。

「確實骨折了。」我說。

暴雨如注,冷風從破碎的玻璃窗灌進樓道。我對見義勇為沒什麼興趣,對小動物也沒有多少愛心,之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妥協,無非是想順水推舟地在荒蕪的生活裡抓住些什麼罷了。

「走吧。」我拿上錢和雨傘,和他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