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有一家寵物醫院,只有一個值班醫生還在。「科學家」暈血,我只好被臨時徵用,在手術期間擔任助理。
「你幫我遞遞東西就行,怕血的話就不要盯著看。」醫生指了指直挺挺躺在一旁的室友,「我們醫院只有一張大型犬病床,你要是再暈倒就只能躺地上了。」
手術沒有持續多長時間。醫生熟練地將錯位的骨頭恢復原位,安了兩顆鋼釘,然後縫合傷口,打上石膏。一切結束之後,他招呼我把癱成一片的貓從手術檯上搬下來。
「一,二,三,起!——」
我們兩人深吸一口氣,抓住藍色布單的四角,把貓抬到軟墊上。悠悠醒轉的室友忙著向醫生道謝。
「是卡在欄杆裡導致的吧?這種情況每年都有好幾起。」醫生邊摘口罩邊問。
「咦?經常有貓卡在欄杆裡?」
「嗯。因為吃得比較多,一時大意了,就容易卡住。」醫生說著,摸了摸貓圓滾滾的肚皮。
「原來是這樣。」室友露出笑容,也伸手摸了摸貓的肚皮。
「還得住院一段時間,需要輸液。」醫生龍飛鳳舞地填寫住院卡,「叫什麼名字?」
「徐棲,雙人徐,棲息的棲。」室友回答。
醫生吃驚地抬起頭:「還這麼有名有姓的?」
室友無辜地摸摸腦袋,我尷尬地咳嗽一聲。
「問的是貓,不是你。」我小聲說。
「哦哦!這樣啊。」他恍然大悟,「還沒來得及取名字呢,剛剛撿的。」
「原來是流浪貓,幸運的小胖子。」醫生的目光柔和下來,「給它取個名字吧。」
「你是搞藝術的,你來取。」徐棲期待地看著我,「叫什麼好呢?」
我瞟了一眼墊子上四仰八叉的動物:「貓。」
「單名容易重名。」他想了想。
重什麼名?!它又不用上學。
我只好又瞟了一眼那團灰不溜秋的東西:「灰貓。」
「這樣就準確多了。」徐棲很贊成。
鏡片後面柔和的目光消失了,醫生拉長臉看了我們一眼,表情僵硬地在檔案袋的姓名欄上寫下「灰貓」兩個字。
「觀察兩個小時再走,有事叫我。」醫生扔下這句話,關上了休息室的門。
我們在觀察室的塑膠椅子上面面相覷,房間裡安靜極了。這種時候總是無話可說,但不說點什麼又讓人覺得不自在。我摸出一支香菸,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雨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那個……」徐棲猶豫著起了個話頭。
「嗯?」
「我不在博物館工作。」
「你不是博物學家嗎?」
「博物學是研究所有的動物、植物、礦物、地質、生態、氣候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的學科,算是地理學的分支,並不都在博物館工作。」他飛快地回答,「我在海淀那邊的科研單位上班,實際上這個專業現在已經不太好找工作了。」
原來是這樣。我想起了小時候十分著迷的一套故事書,講一對兄弟在世界各地到處冒險,好像有點這個意思。
「你說的是《哈爾羅傑歷險記》,裡面有白鯨、火山和食人族。我也有這套書。」徐棲的眉毛揚了揚。
「記不清了,只記得有一集是他們坐在一條獨木船上衝下瀑布,然後划進了一條不見天日的地下河。」我說。
「你說的那一集是亞馬孫探險。後面的你還記得嗎?那條地下暗河的洞穴裡有許多蝙蝠,他們費了不少勁才重見天日。」
我不記得有重見天日的部分。不過我沒有直說,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很嚮往那樣的工作,不過現在沒有多少機會做野外考察了。」他悶悶地說,「我感興趣的方向和研究所的發展路線不太符合。現在霧霾治理是重點,和環境有關的研究院都得研究大氣治理,不接受安排的就得主動離職。」
我有點吃驚。像他這樣性格的科學家,如果失業的話確實是一件麻煩事。但我也沒有什麼好主意,只得安慰他說:「沒關係,我已經失業好幾個月了。」
他誠懇地看著我:「正因為這樣,我才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擔憂。」
這是我和徐棲之間第一次算得上對話的對話,和後來的無數次對話一樣,以我無言以對告終。
暴雨下到後半夜才停。醫生把費用打了折,我們還是花完了現金,又刷了信用卡。幾天後灰貓出院,我們連信用卡都刷光了。
本來有言在先不養寵物,但當時的情況讓我也不好再提這件事。我忙著在網路上給灰貓找領養的主人,徐棲十分仔細地照顧它,貓糧必定先用魚湯泡軟,如果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罐頭,還會用微波爐溫一溫。
不過,灰貓並不因為徐棲的悉心照料就與他多麼親近,看誰都是一副傲慢的樣子。
「貓都這樣。」徐棲說。
大概因為打了石膏的右爪看起來有點滑稽,我發的「灰貓尋領養」帖子下面獲得的「哈哈哈哈」加起來都能繞地球一週了,貓還是沒有送出去。
「怎麼辦?送不掉。」
「慢慢找,不著急。」
「洗乾淨再拍張照試試。」
等它的傷口拆了線,我們給它洗了個澡,洗完之後發現還是灰不溜秋的一團。
「糟了,洗不白。」
「這個顏色也有好處,禁髒。」
過了一段時間,貓的身體恢復了矯捷,不過僅限於徐棲上班不在家的時候。只要他一進門,它就立刻做出虛弱的樣子躺在軟墊上,等著這個純良的科學家把新鮮的三文魚罐頭送到它嘴邊。
「要不養著算了。」
「不行。」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仍然沒有找到願意領養灰貓的人,它自己卻忽然消失了。不在床下面,不在衣櫃裡,我和徐棲翻箱倒櫃,也沒有找到它的蹤跡。
「可能是門窗沒關好,從陽臺跑丟了。」我說。
徐棲看起來有些失落,但也只是又說了一遍那句話:「貓都這樣。」
生活回到了過去的軌道。我接了一些零散的工作,白天給參加綜藝節目的小藝人寫指令碼,夜裡在電腦上看電影或者喝酒發呆。天氣變涼,徐棲換上了連帽衫,回家以後就把自己關進房間。灰貓失蹤之後,我們也恢復了點頭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