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神父已經來了一個月了,他的早餐跟別的神父不一樣。他會要一大罐熱巧克力,因為他要喝上好幾杯。他不再要存放在漂亮的小鐵盒裡的修女們做的小餅乾。他要的那種麥麩麵包比一般的麵包黑,而且很重,是圓形的。雞蛋他要,但是要求在炒雞蛋的時候多加一個,因為兩個蛋太少了。他還點了一種我們不認識的東西,叫香腸。那是一種將肉末塞在薄皮裡做成的棍子狀的東西,那薄皮很像我們身上的皮膚。由於他既不跟我說話也沒有小餅乾給我,我就只是把早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然後按照球婆婆教我的那樣行一個致敬禮。
那是一個禮拜六,修女們留給我們自由支配的一天,那天我們不用按照她們的命令工作,可以修補和清洗自己的衣物。修女們把裝滿布條的大筐放到院子裡,讓我們挑選自己喜歡的,拿去縫補衣服上的破洞。我們從不縫補制服罩衣,因為這些罩衣必須像新的一樣,每天晚上我們脫下衣服換上睡袍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疊罩衣,要疊得十分整齊,就像熨斗熨出來的一樣,疊好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墊下面,我們睡的都是木板床,所以第二天早上罩衣就變得平整又完美。然而罩衣下面穿的衣服和睡袍卻滿是破洞,禮拜六要縫補的就是這些衣服,當然,年紀大的女孩會幫助小的。耗損得最快的就是襯褲,我們總要一次又一次求她們給我們換,換來的也不是新的,只不過破得沒有那麼厲害。
回到我正跟你講的禮拜六,禮拜六是混亂的日子,女孩們和修女們都亂作一團,因為那天我們可以不守院規。我端去早餐的時候,神父正站在屋裡。他帶著微笑,很有風度地幫我把餐盤放在桌上。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覺突然間他的一隻手臂環住了我的腰,另一隻手把我的頭向後推,在我嘴上親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向下遊走,扣緊我的胸部。我敢肯定是瑪利亞幫了我,我也不知怎麼想到的,把腿伸到桌腿之間,將早餐掀翻在地上。餐盤掉落在地發出很大聲響,神父嚇了一跳,顧不得早餐就跑了出去,離開之前他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的頭撞向聖克里斯托瓦爾雕像。我只記得自己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她們把我帶到一個空置的小房間,在迴廊的入口處,女孩們不會從那裡經過。好心的修女們過來看我,說她們在為我禱告。有一位修女負責給我頭上的腫塊上藥。那個腫塊巨大無比,我自己摸的時候都嚇哭了。看到我開始好轉,修女們給我送來了小禮物,一小朵花、一張聖卡、幾塊糖,她們甚至送給我一件新睡袍,但是所有修女,無一例外,都對我說,什麼也不能對我的同伴們說,一個字都不能提,要是我告訴別人就是犯下了罪行,會受到懲罰的。
「別說你生病了或者不舒服(大家都這麼說),就說你腹瀉了很長時間,非常嚴重。」
等我回到聖器室,發現修女特奧菲麗塔並沒用別的女孩換掉我,相反,她從沒對我這樣親切過,為我能回到她身邊而高興,但她說我不能再給那位神父送早餐了,我也再沒見過他,上面又給我們派來了一位新神父。
事情過去好多天了,我仍然沒好起來,一切都讓我感到噁心,我開始覺得這次情況很嚴重。整個修道院,聖器室、修女們、神父們、瑪利亞和她的聖嬰,所有這些都令我難以忍受,不想再多看一眼。同伴們在我眼中也彷彿褪了色,因為不能跟任何人說心裡話,我便覺得自己誰也不喜歡了,她們並沒有對我不好,但她們的存在不斷迫使我去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一回聖器室,親愛的修女特奧菲麗塔就告訴我來了一位新神父,跟我說了好多關於他的事,還說他真的是一位聖人。那是我第一次想起來問她什麼是聖人,她回答說就是死了以後直接上天堂的人,我不知道新神父什麼樣,我連看都沒看他,只是斜眼盯著放在修女特奧菲麗塔座位上的鑰匙。送奶的敲門了,她跑去開門。我什麼都沒問,她就靠在我耳邊說:「‘獨眼’不再來這兒送奶了。」
領聖餐的時候,我們像往常一樣同時起身,領完聖餐回來,我們又像往常一樣把臉埋在雙手中間向上帝禱告。我什麼也沒對上帝說,也沒對瑪利亞說,我只是告訴聖克里斯托瓦爾,請他把我扛在肩上。我抬起頭,把手臂伸到修女特奧菲麗塔身後,慢慢地,張開手拿了鑰匙,我把它們緊緊地攥著,避免發出聲響。我幾乎是用力地說:
「我去拿祈福用的香爐。」
她沒看我,她還在禱告。我開啟門廳的門,出去後又從另一邊鎖上,接著開啟那扇又粗又重的大門,走回轉門處把鑰匙放下,我向內轉動轉門,好讓修女們找來的時候可以看見鑰匙。我走出大門,輕輕緩緩,就像害怕自己會掉進坑裡似的。關上身後粗重的大門,我聞到了一股不同於修道院的氣息,冷冽的風讓我為自己從門後走了出來而感到震驚,然而一切為時已晚。街道很長,平緩的上坡,盡頭處能看到教堂尖塔的一角。邁步走進外面的世界之前,我發覺自己很久之前就不再是小女孩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兩隻瘦狗,一隻跟在另外一隻屁股後面聞著。
波爾多,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