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禮拜堂裡要做的零零散散的工作很多，不光是給神父準備好要穿的衣服，還要給他準備聖餅和兩個小玻璃罐，一個用來裝紅酒，另一個裝水。紅酒代表著瑪利亞長大的兒子耶穌基督的血。

那天修女特奧菲麗塔說我總是不打掃犄角旮旯，還說當犄角旮旯很髒的時候魔鬼就會在那些地方住下來。當時已經很晚，修女特奧菲麗塔去睡覺了，我留下來清理存放紅酒的角落，我確實沒打掃過那裡。那兒放著教皇送來的一隻裝著紅酒的大木桶，就是住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城鎮裡，看管著聖彼得的鑰匙的那位教皇。我心裡當然害怕，怕自己碰見魔鬼，但是修女特奧菲麗塔告訴過我，魔鬼只會帶走犯了死罪的人，什麼是死罪我不知道，可我沒犯過死罪，於是我動手打掃。我開啟一個酒瓶的木塞，把手指伸進去，嚐了一下，很喜歡。我找來一隻空杯子，喝了一杯，接著又喝了幾杯，感覺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最後我倒在地上睡著了。把我叫醒的是那位德國神父，我看到他跪在我身邊，他的手從上到下在我全身畫著十字，求上帝保佑我，同時也保佑他。他拽著我的兩隻手，溫柔地把我扶起來，又把我推出了聖器室，出門的時候對我說：

「別告訴任何人，對女孩們和修女們都別說。」

那天瑪利亞確實顯靈了，修女們和女孩們都沒發現我沒睡在自己的床上，但是我必須懺悔，因為是魔鬼誘惑我喝下了紅酒。

我喝的那種紅酒修女們會倒在漂亮的彩色玻璃缸裡，蓋上同樣用玻璃做的塞子，遮蓋起來，給她們所謂的重要訪客留著。那些裝在小罐裡的紅酒是神父巴高斯的「小口飲」。只有我們這麼叫，修女們用的名字跟我們不一樣，但是她們的叫法太難記了。我還沒跟你講過：這位神父上了年紀，頭上幾乎一根頭髮也不剩了，很髒，非常髒，我從沒見過那麼黑的教士服，教士服已經很舊，小線頭從袖口和底邊垂下來，而且那件衣服好像是他更年輕時候的，因為他穿著明顯偏小，露出一截滿是汗毛的小腿來，他也不穿襪子，鞋子四邊都開口笑。院長說他這副打扮是因為他是一個聖徒，真正的聖徒。

修女特奧菲麗塔告訴我紅酒是從教皇的家裡寄來的，他住在非常遙遠的地方，而我們要在聖彼得日給他寄去所有女孩一起做的禮物，因為所有的教皇都叫彼得。他們跟守門修女一樣，每天都拿著他們教堂的鑰匙，這就是神父喝教皇送來的紅酒的原因，這位神父來自一個叫「德國」的城，他的名字我已經告訴你了，巴高斯。因為是聖徒，他只喝三滴紅酒，修女們會把小罐裡剩下的酒倒在酒缸裡儲存，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些酒缸，也是玻璃的，但是彩色的。

神父巴高斯花長長的時間為我們講經佈道，我們一點也聽不懂，但因為修女們總說他是聖徒，我們就得聽著，最後好多女孩都睡著了。

聖若望·博斯克日臨近了。他是本教會的創始人，這裡的修女們都是他的女兒。他也和修女們一樣，庇護窮苦的孩子和無家可歸的流浪狗。這位博斯克已經去世了，但他仍然被稱為聖徒。

那天的彌撒由兩位神父主持，女孩們唱了讚美詩。我為此工作了一整個禮拜，只有瑪利亞見證了我做的所有事。擦洗所有的地板，從頭到腳清潔聖徒雕像，基督像也要整個擦一遍，我總是害怕和不忍去擦他的那些傷口，但是修女特奧菲麗塔說傷口處更容易有汙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太壞了，才一直被掛在十字架上。我還要擦亮所有的燭臺，佈置更多的大花瓶，給兩位神父準備好衣飾，這次的衣服跟他們平日穿的不一樣，非常華美，整個兒閃閃發光，鑲滿金燦燦的裝飾，也比其他衣服重好多。我試著把它們掛起來，卻全都掉在了地上。所有這些漂亮的衣服只在節日裡穿戴，祈福的時候我還得幫他們再穿幾層法袍。我根本沒有力氣舉起這些衣服。所有最美的東西都在節日裡拿出來。最美的高腳聖盃，最美的紅酒瓶。禮拜堂整個兒變了模樣。

從一個月前開始，唱詩班的女孩們每天下午和院長一起到禮拜堂來，院長彈起風琴美妙至極，惹得我心生憂傷。院長讓她們一遍又一遍重複同一首歌，有時候只重複某個段落，她會生氣，衝她們喊，說她們跑調兒。我忘了問修女特奧菲麗塔什麼叫跑調兒。節日當天所有的修女和女孩都熱情高漲，連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了。好心的修女特奧菲麗塔給我找了一件全新的制服作為禮物，原來的制服已經太舊了，除了穿著短了一截之外，胸部也緊繃起來。到了領聖餐時間，我們同時站了起來，所有人看上去都比平時高興。我看著修女特奧菲麗塔放在椅子上的鑰匙，輕輕碰了碰，儘量不讓它們發出聲響，觸到鑰匙那一刻，一絲冰涼的感覺讓我全身一顫。修女特奧菲麗塔回過頭來對我說：

「去點香爐吧。」

我跑了出去，為自己沒偷鑰匙感到高興。

兩位神父主持的彌撒結束之後，上面給我們派來了另一位神父，因為那位德國聖徒生病了。新神父非常年輕，所有的女孩和修女都說他非常帥，我整天聽她們說「帥哥，帥哥」。她們還告訴我，帥就是好看的意思。這帥哥來自一個叫「西班牙」的城，就是這些西班牙的先生們給我們帶來了上帝、瑪利亞和禮拜堂裡所有的聖徒。他說話可比那位老聖徒清楚多了。我每次給他端去早餐的時候，都會像修女們教我的那樣，一見到他就說「早上好，尊敬的神父」，但他什麼也不回答。

神父吃早餐的小房間朝向有玫瑰的花園，那裡住著胖老太太。房間很漂亮，很亮堂，角落裡有一座高大的雕像，幾乎要碰到屋頂，雕像上的聖徒叫聖克里斯托瓦爾。這位聖徒有點老，他也有一個兒子，但他不像瑪利亞那樣抱著她的兒子耶穌。聖克里斯托瓦爾把他放到肩膀上坐著，並用一隻手扶著他。這位聖徒看上去像是有急事，一條腿像在往前邁，頭也向前傾。有一位修女告訴我，那雕像從很久之前就在那兒了，因為太重，沒辦法搬上樓梯。我對這位聖徒不如對其他聖徒那樣喜愛，因為他看起來總是很著急，你沒法對一個急著要走的聖徒禱告或者說點什麼。

u/u聖彼得是耶穌的門徒，掌管天堂之門的鑰匙。他也是天主教第一任教皇。

u/u神父在做彌撒時會小口啜飲象徵耶穌血液的紅酒。

u/u實際上在第十三封信中作者曾對神父巴高斯有過類似描述，可能是作者忘記了。

u/u聖克里斯托瓦爾曾把幼年的耶穌基督扛在肩上，送他渡過很深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