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8三個大窟窿

有一天院長來檢查工作,發現我一個人沒法按時繡完白袍,布料太纖薄,繡活太繁複細碎。在跟修女嘉梅麗塔長談之後,她命令五個手藝好的繡工從土耳其女士的訂單轉過來,和我一起繡白袍,她還命令我們晚上也要工作。那對我們來說就像過節一樣,因為晚上工作意味著一千零一項特權。首先我們除了週日都不用去聽彌撒。吃飯也是單獨在刺繡工房旁邊的一間小廳裡,飯量加大,每天都有肉,一天兩杯牛奶,然而讓我們幸福到極點的,還是半夜睡覺之前發的熱巧克力和麵包。熱巧克力我們每年只能在院長的教名日喝到一次,除非有特殊情況,比如有緊急工作或者要加夜班。

她們還派修女瑪利亞在夜裡照顧我們,簡直讓我的幸福感滿得溢位來。我認為那是自己在修道院那些年裡最快樂的日子,我快樂得簡直忘乎所以,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只記得修女瑪利亞和同伴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晚上她們不能要求我們像白天一樣只工作不說話。清晨五點半就起床,一天工作十八個小時,要是還不讓說話,那我們肯定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無精打采,趴在繡花繃子上打瞌睡。然而有一天晚上,很不幸,我們的動靜太大了。埃絲特爾爬上椅子,模仿著所有的修女,還有神父巴高斯主持彌撒的樣子,椅子塌了,她摔到地上,身後拖著為繡花繃子照明的電燈線,燈泡全都碎成了片。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目睹了這場災難。院長把我們一個接一個叫到她的房間,其中兩個女孩決定把所有的錯都賴到我身上。那就是桑托斯姐妹,她們記恨我,有一次我打了她們倆,她們偷了埃絲特爾因為胃疼吃不了便送給我的香蕉和麵包。我成功地抓住了兩人的脖子,把她們推到牆上,讓她們把我的香蕉和麵包吐出來,那可算得上壯舉,因為她們倆比我大,不過我趁她們坐在地上的時候突襲得手了。院長罰我只能在白天工作,時間一到必須和其他女孩一起回宿舍。小聖特雷莎宿舍的舍監是修女特黎妮達。我們一邊脫衣服,一邊高聲禱告,祈求主對我們慈悲,不要在睡夢中將我們的命帶走,如果要帶走,也請寬恕我們,不要把天堂的門對我們緊閉。

修女特黎妮達走來走去,垂下眼睛不看我們,要是誰的睡袍不小心從肩膀上滑下,她就會面臨風險,因為看到我們身體的某些部位等於犯下罪孽。等所有人都上床了,她便鎖上門,鑽進自己的單人隔間睡下。她小心地把鑰匙放在枕頭下面,以防我們在她睡著的時候偷走鑰匙。這些我都知道,自然連想都不敢想拿鑰匙的事。我的床位於一扇玻璃門前,門上自然是上了一把鎖。這扇門朝向院長做晚安訓話的走廊,走廊上有一座帶鐘擺的大鐘,發出的聲響像一頭剛剛奔跑過的母牛的心跳。門從來不開啟,但門上的玻璃是用許多細小得像大頭針一樣的釘子固定的。我等了好久,直到床板上、被單下沒有人再翻身了。我縮在被單裡,把罩衣和襯褲直接套在了睡袍外面,我滑下床,從床底下爬過去,來到窗邊。我連氣兒都不敢出,拿出剪子,開始一個挨一個地撬釘子,直到玻璃完全鬆動。視窗不是很大,卻足夠我像蠕蟲一樣扭著身體鑽出去。我的心跳得跟座鐘的嘀嗒聲一樣強勁。我全速穿過兩進院子,像個鬼影一樣出現在刺繡工房門口。修女瑪利亞跟往常一樣,正在織補其他修女的長襪,看見我,臉色一下煞白得像教皇的白袍。女孩們要笑死了,連桑托斯姐妹都被我的膽大妄為逗笑了。

修女瑪利亞想要訓斥我,可她對我的愛佔了上風。是的,她只是讓我向她保證再也不這麼做了。我看到她眼裡的難過,明白了這對她而言同樣是懲罰。我想攀上她的胳膊,親她的臉、眼睛、嘴唇,告訴她我心裡也難過,告訴她我特別愛她,比可能給我媽媽和我姐姐加起來的愛還多。那時我簡直瘋狂地愛著她。我跪在她旁邊,親了她的手,她用手裡的針輕輕地在我鼻子尖上戳了一下。我要她低下頭來,在耳邊對她說,我會回宿舍因為我愛她。

「不用,不用,」她趕忙說,「我要去迴廊上做熱巧克力。你陪我去吧,然後再去睡覺。我給你也做一杯。」

下樓梯的時候,修女瑪利亞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環抱著她的腰。那時我才發現她是多麼高大,我想起伊奈絲·羅索給我看過的一張泛黃發舊的照片。伊奈絲出生在馬戲團,照片裡她被大象的一條腿壓著,大象眼睛那裡的相片紙被紮成了小孔。她告訴我是她用針扎的,那天她非常生氣,因為她媽媽愛大象勝過愛她,要不然,待在修道院裡的應該是大象。我們安靜地穿過兩進院子和洗衣房,來到迴廊門前,她挨著我蹲了下來,用胳膊圈住我,把我緊緊抱在胸前,在我臉上親了個遍,她吻得飛快,熱情似火,我只來得及親了她的一隻眼睛。

「在這兒等我,杯子和麵包都準備好了,我把巧克力加熱一下就行了。」

任何一個女孩,不論年紀大小,都沒有權利進入修女們的迴廊。因為沒見過,我們就編造出關於迴廊的各種故事,就像幻想天堂裡的故事一樣。所有對我們來說意味著幸福的事都藏在迴廊裡:麵包、香蕉和糖塔都是從迴廊裡出來的,聖誕老人的禮物也是從迴廊裡出來的,那裡面還有捐贈給我們的衣服和我們喜愛的修女們,每個女孩都有自己偏愛的修女,同樣修女們也有各自偏愛的女孩。夜色暗得像嶄新的黑色教士服,一顆星星也沒有。一陣刺骨的風鑽進我的睡袍,把它吹得脹了起來,我兩隻手按著衣服才沒被掀起來。寬闊的院子,整個地面都是磚鋪的,有些潮溼,我的腳底板正在被凍僵。修女瑪利亞耽擱了好長時間,也許是爐火滅了吧,她得重新生火。我聽到鍾長長地敲了一下,可能是十一點也可能是十二點。又是一陣風,颳得更猛,我扭過頭去。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他在院子最深處,靠在那堵把我們與外面世界隔開的牆上。一開始靜止不動,後來慢慢向我移動,兩條胳膊直直地伸向前方。我一秒鐘都沒有懷疑,我知道是他,跟院長在她的講話中成千上萬次描述過的一模一樣。高個子,非常高,巨大的眼睛噴出火焰,綠色頭髮,深深淺淺的綠色混雜在一起。他頭上的角比我想象的大,巨大的白色牙齒,彷彿從嘴裡突了出來,長長的手和指甲,指尖也冒著火焰。他腳不沾地地前行,周身包裹在一團紅、紫、綠三色的火中,頭上頂著藍白兩色的煙霧聚成的雲。我已經僵直石化了,只剩兩個膝蓋在碰撞打戰。我想喊,但是發不出聲來,我的心臟簡直不是在跳,而是像一匹馬在狂奔,冷汗從我的腋下和耳朵背後滲出,我的胃裡像沉了一塊石頭。他靜靜地靠近,不發出一絲聲響,我頭皮一陣發麻,隨後順著後背一溜而下。他彷彿用了永恆那麼久的時間穿過院子,我知道他是來帶我走的,接下來的事情僅僅發生在一秒之內。他已經靠得那麼近,我都能看到他手臂上長長的毛。我也不知怎麼喊出了第一聲,又能動了。我沒跑,沒有,我雙腳都沒沾地,不知怎麼飛過了幾進院子,飛上樓梯,鑽進了門上被我卸了玻璃的窗戶洞。

在我的床左邊睡著多洛蕾絲·巴卡,我一向討厭她,因為她有著聖女的名聲。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並不在自己床上,而是在巴卡床上,正抓著她的脖子喊著:

「跟巴卡在一塊兒魔鬼就不會抓我了,跟巴卡在一塊兒魔鬼就不會抓我了。」她拼命掙脫卻一點用也沒有。我的叫喊已經不是叫喊了,簡直是野獸受傷後的哀號。喊聲驚醒了所有的女孩和所有的修女,甚至睡在修道院另一端的看門老太太都醒了。驚慌和混亂統治了一切,女孩們爭先恐後撲向宿舍門口,她們跨過床鋪,互相踩踏碾壓。修女們穿著睡袍就從隔間裡出來了,誰也找不到開宿舍門的鑰匙。有人喊,有人哭,所有人都想逃跑,可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院長昏厥了,嘉梅麗塔小姐從床上掉到了地上,第二天早上才被抬起來。當她們終於把我和巴卡分開,我看到修女瑪利亞在窗戶後面,把臉埋在雙手中間。跟在我後面跑過來的是她,不是魔鬼。直到彌撒時間,修道院才恢復正常。而真正的災難卻是在早餐後被發現的。

教皇的白袍只剩下了三個大窟窿。逃命的女孩們從繡花繃子上踩了過去。修女嘉梅麗塔哭了,用手指尖撫摸著窟窿的邊框,好像在等待它們奇蹟般消失似的。早上九點鐘只敲了一下,這意味著院長緊急召集所有的修女。會議時間並不長,十分鐘後院長出現了,身後跟著所有的修女,除了修女瑪利亞。她一臉強硬和嚴肅。我們大家都站了起來,每次她來刺繡工房,我們就得起立。她叫出我的名字的時候,我正站在白袍的繡花繃子旁邊。

「過來。」

我鎮定地穿過大廳。除了鎮定也沒有別的辦法,我的整個身體就像根繞線軸,而且我已經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我知道點我的名不是要向我道賀。當她宣佈對我的懲罰,我也覺得完全有道理。一個月不許跟人交往,誰也不能跟我說話,不論是女孩們還是修女;一個月在廚房做工,刷鍋、擦地、挑水。一個月單獨睡在舊傢俱儲藏室裡,就在老廚娘的房間旁邊;一個月單獨跪在禮拜堂中央的地上聽彌撒,中途不能站起來。我的名字被從聖母瑪利亞的女兒的名單中劃去,制服罩衣被脫掉,換上了一件顏色暗淡的又長又肥的掛衫,她們給了我一根帶子讓我綁在腰間。

在廚房裡我也沒有權利說話,除非因工作需要不說不行。由於女孩們和修女們都毫不懷疑地認為,魔鬼要來帶走我,我就是罪惡和地獄的化身,不跟我說話這件事她們毫不費力就做到了。一個月之後,我從廚房裡出來,修女瑪利亞已經不在修道院裡了。誰也不知道她被派到哪兒去了。修女特黎妮達曾經對一個女孩說,她覺得是被派到阿瓜德迪奧斯去照顧麻風病人了。

那一年,由於魔鬼的過錯,教皇沒能收到我們的禮物。

艾瑪

巴黎,1972年

u/u耶穌聖心顯露於外,繞以茨冠,並有傷痕,上有火焰,表示耶穌對世人之大愛,藉以呼籲世人賠補己罪,並彼此相愛。

u/u阿維拉的特蕾莎(1515-1582),西班牙作家、修女、宗教改革者,赤腳的加爾默羅會建立人,憑藉出眾的口才獲得主要由男性擔任的領導教職,與聖胡安·德拉克魯斯同為基督教經驗神秘主義頂峰。去世約四十年後被諡為聖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