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聖彼得日還有六個月,院長就像往年一樣,召集所有修女到她的房間,商討該送什麼給羅馬教皇作為教名日的禮物。所有人都同意為教皇做一件刺繡白袍,白袍就是一種長得拖地的襯衫,在主持彌撒的時候穿在十字褡下面,她們選的布料是一塊上好的輕透薄棉布,白得像雲彩一樣。
修女嘉梅麗塔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畫圖樣。主體圖案是麥穗、葡萄串和位於前襟中央的巨大聖盃,聖餅在光芒的襯托下從杯中升起,光芒的上方一隻展翅的鴿子象徵著聖靈。衣襟下端是幾種抽紗繡法的飾邊,最後是鉤針編織的輕盈裹邊。袖子上的花紋一直延伸到肘部,領子和肩膀則滿是豐富的、精美絕倫的細節。當院長對我們說這將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袍時,我覺得她一點也沒誇張。
那是一段工作繁多的時期。土耳其女士,修道院最佳顧客,要給一張能坐四十人的桌子繡三塊亞麻桌布。還有餐巾布,每張一米長乘一米寬。每塊桌布上都要繡四十隻花籃,一塊的花籃裡盛著鮮花,另一塊的花籃裡裝著水果,第三塊則滿是小鳥和蝴蝶,在紫羅蘭花枝間飛舞。花籃圖案圍繞桌布一圈,由蝴蝶接連在一起組成拉花樣式。每塊桌布的中央都是花團簇擁著的巨型花押字母m.g.r.。
刺繡工房裡一個挨一個地擠滿了繡花繃子。如果有人想上廁所或者去洗手,她得四肢著地從大家的腿中間爬出去。所有能繡花的女孩,不管繡工如何,都在土耳其女士的桌布或餐巾布上忙著。她們給我們加了一小時的工作時間,當然是從我們的休息時間中擠出來的。每個繡花繃子由一位大繡工指揮,她要教其他人繡法,還要對工作質量負責。大繡工還得監控其他人手的清潔程度,防止她們出的汗把布或線弄髒了。有些女孩的手太愛出汗,每次出線入線的時候針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要是出現這種情況,我們洗完手就溼著在洗手池旁邊的一面石灰粉牆上磨一磨,效果出奇地好。
最難的是繡花的時候不能挖鼻子、掏耳朵、撓頭、摳腳,也不能把手放進髒衣服口袋,這一項紀律對新手來說是最難遵守的。比如說,埃爾維拉·庫維略,她是一位出色的繡工,速度比縫紉機還快,但有個缺點,就是會把口水流到繡活上。小可憐,她們得將一條毛巾系在她的嘴和脖子上,她連話都說不了。一整天下來,毛巾都能擰出水來。那些淌鼻涕的,問題就更嚴重了,時不時得用罩衣袖子上端擦鼻子。
院長和修女嘉梅麗塔決定由我來給教皇繡白袍。最好的繡工,這就是我身上唯一得到修女們認可的優秀品質。可能是因為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被她們培訓吧,我不單瞭解每一種布料、每一套繡法的秘密和技巧,會根據材料的堅韌程度用線,而且,我還是唯一具有繪畫天賦的,也就是說,在刺繡的時候不但能保證圖樣不變形,還能將其修飾完美,這種本事讓修女們放心,不用跟在後面監視著我,我的每件繡品都完美無瑕。
土耳其女士給的價格相當好,訂貨又多,然而教皇的白袍比任何事都重要,所以要由手最巧的來做。這也是一種獎賞和榮譽。為教皇做工簡直是直升天堂的保障。對每年為教皇做工的女孩態度舉止的要求和為土耳其女士做工的不一樣,修女們說那位女士不信神,每天開始做工之前我們都要祈禱主給她啟示,賜予她信仰基督之光。
我明白這項任務對我的期望:儘量少出錯,以突顯教皇的非同凡響。我本身是不配為教皇工作的,一個有罪的人,本不應該碰教皇貼身穿戴的物品。教皇是基督在人間的化身。跟教皇有關的一切都是神聖的,和領聖餐時的聖餅一樣神聖&&這段話還有其他類似的話,我們都已經能背下來了,但這並不妨礙每年一到這個日子她們又會給我們重複一遍。
修女嘉梅麗塔已經將整個白袍畫在了棉布料上。在她的幫助下,我們將巨大的繡花繃子架好,安放在工房最裡面的位置,那兒不會有其他女孩走來走去,這樣做不僅為了避免發生意外,還為了突顯這件繡品與眾不同的地位。只有修女們和相關的女孩才能從這架繡花繃子旁邊經過。修女嘉梅麗塔負責描拓下半圖案,那部分更重要,我負責描拓袖子、肩膀和領口。我們給整塊布料覆上絲紙,卷在棍子上,只留下一塊一米寬的幅面,然後把繡花繃子擰緊,再用兩塊床單把其他部分都蓋起來,只露出一塊約二十釐米寬的面積,上面是繡花圖樣的第一部分。我按粗細排號準備好繡線,還有針、剪刀、錐子和用來擦亮繡好圖案的紙。一切準備就緒,修女嘉梅麗塔叫來院長,院長端著銀水罐,裡面盛著從禮拜堂打來的聖水,她為繡花繃子祈福,同時還禱告了十遍:主保佑教皇健康長壽,又將聖水灑在繡花繃子四周。然後她要我跪下,為我祈了福,整個儀式完成後,刺繡工作才算得到批准,可以開始了。
一連兩個月,我一個人像女王一樣坐在我巨大的繡花繃子前面。那段工期恰逢我心裡正經歷一場神秘主義浪潮,再加上我對修女瑪利亞的愛慕,於是我前所未有地敬愛耶穌,我愛剛出生還是小嬰兒的他,我愛幫助聖約瑟做木工活的他,我愛與聖徒談話時的他,我愛十字架上的他,復活的他,天堂裡的他。每當走近祭壇領聖餐,我的身體都會因愛而顫抖。整個彌撒期間我都會盯著耶穌聖心像的眼睛,有好幾次我都覺得他的嘴唇在動,或是在對我微笑。有一天神父來聽我們告解,我跪在祭壇旁邊,一絲不苟地在心底最深處搜尋著我所有的罪惡,生怕漏掉什麼。我看著聖心耶穌的眼睛,目光一刻也不移開,懇求他寬恕我,幫助我變得更好,可以離他更近。淚水從我臉頰滾滾而下,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我又說謊了,我又對修女特蕾莎心懷恨意,我又在休息時間打架,因為她們搶我的球,我又對修女伊奈絲吐舌頭,因為她不讓我爬樹。我是那麼強烈地渴望變好,我想如果我變成修女可能會更容易,也許我會變成聖特雷莎那樣的聖女。我用了一分鐘就下定了決心。對,我想成為修女。我去了告解亭,將我的罪惡向神父坦白,當他為我完成告解,我便對他說我決定要成為修女,還問他可否幫我,說我知道要成為修女得先交一筆費用,而我沒有錢。
神父貝爾特蘭在告解亭中一躍而起,就像被蛇咬了一樣,他咳嗽,把鼻子從下到上撓了一遍,又去抓一隻耳朵,還把小拇指伸進去掏了掏。然後他把臉貼近告解亭的柵欄,對我說:「我的孩子,我認為你應該把這個念頭從腦中抹去,我命令你這麼做,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可是神父,我心裡清楚我只想成為修女。是因為我沒有錢嗎?」
「不是的,孩子,不是因為錢,是因為要成為修女必須有爸爸和媽媽,還要確定出生在信教的家庭。」
「神父,有個女孩已經告訴我了,人出生不是像花一樣從地底下長出來的,您不要再說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沒有爸爸媽媽誰也無法出生。」
他把食指塞進了一個鼻孔。
「你的朋友說得有道理,孩子。所有人都有爸爸和媽媽,但如果你不知道他們是誰,就和花從地底下長出來一樣了,一個這樣出生的人是不能侍奉主的,多多禱告吧,孩子,別再想這事了。不成為修女你一樣可以為主效力。」
「但是我想成為修女。」
「孩子,人不是自己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要看主要她做什麼。」
「這麼說是主要我生在罪惡裡的?是他要我不能成為修女的?」
他裝作沒聽見我的話,開始為我祈福。
那天晚上休息時間我跟修女瑪利亞談了,她也說神父貝爾特蘭有道理,還說她也會為我禱告的。然而他們兩人我誰也不願相信。我一邊做工一邊想,要是我會寫字,就能給教皇寫封信,藏在白袍的一隻袖子裡,這樣他在穿上的時候便會發現。於是我整天都在腦中給他寫信,信中我把自己全部的故事都告訴了他,我給他講「小孩」、愛德華、瑪利亞太太、我的小姐姐,我還告訴他修女們對我們很不好,她們打我們,還讓我們捱餓。至於修女瑪利亞,我說她是唯一的天使。有時候我幻想教皇已經收到了我的信,還給我回了信,我開始編各種回信內容。還有些時候我幻想教皇要來修道院了,他會對院長說他要跟我說話,然後我就想象所有修女們一臉驚訝的樣子。但這只是個夢罷了,我很清楚教皇跟我們一樣,被關在一座修道院裡,不能到外面去。就這樣一天天、一月月過去了,我的想象也厭倦了,就像神父貝爾特蘭要求的那樣,我一點一點忘掉了想要成為修女的願望,也忘掉了我對耶穌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