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赫曼:
靈脩過去差不多有兩個禮拜了,有天院長讓我們在休息時間到第一進院子集合,為我們介紹了一位新來的修女,她將負責管理財務,那是一個新的職銜。在那之前是院長管賬,修女奧諾麗娜負責採購和銷路。
院長一上來就對我們說埃萬赫利娜·龐塞·德萊昂修女來自哥倫比亞最大最顯赫的家族之一。她放棄了財富和榮耀,獻身於卑微的修道生活。我們應當感謝聖母派一位如此優秀的信徒來屈尊為敝院管理經濟利潤。
埃萬赫利娜·龐塞·德萊昂修女中等身材,微胖,臉色像教堂裡的蠟一樣蒼白,五官全都在向下長。棕色眼睛的眼角下垂,鼻子下彎成鉤狀,薄唇緊閉,形成一道下彎的拱。只有那堅挺的胸部和肥碩的臀部向上翹著,彷彿是在製造空間,在她和其他人之間劃出一定距離,她身體的這兩個部分反映出了她所有的意圖。她有著雪白的牙齒,卻又暴突,她說話的時候像要把它們吐出來一樣。她的手就是兩隻瘦骨嶙峋的爪子,手指修長。她說話很慢,頭總是高昂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當她不得不觸碰我們(或是為了檢查,或是為了從隊伍中間或工房裡穿過去),她用的總是食指的指尖,像在碰什麼髒東西或是傳染病源一樣。修女們無論在公開還是私下場合都稱呼我們「姑娘們」,埃萬赫利娜修女卻叫我們「丫頭們」,生氣的時候就叫「小雜種們」。
院長把她介紹給我們的時候,她也做了講話,向我們保證她會對伙食做一些改善,對工作分配做一些變動,好讓我們生產出更多的利潤。
「不要忘了你們能在這裡是因為修道院的慈悲,你們必須做工來償付你們的膳食,你們不要以為給你們吃的飯是白來的,不是,這些飯是我們付錢買來的,而這些錢需要所有人通過做工掙取。」
她還承諾來年也許會給我們做一些節慶時穿的新制服。
「我們也和院長嬤嬤商量過,要對你們更加負責,尤其是你們的教育問題。你們所有人都應該學著讀書寫字,至少也要會寫自己的名字。我們也會教你們一點算術,生活中你們必須懂點算數。還有地理,你們當中有幾個人知道什麼是地理?肯定沒人知道。早晚有一天你們得回到外面去,在外面的世界地理是很重要的。」
一個月後課程開始了。她每天來工房上半小時課,我們一邊繼續幹手裡的活,一邊學記數。她先教我們數到20,然後教我們1加1是2,2加1是3,3加1是4,這樣一直加下去就到了20。這就叫加法,接下來她又教我們乘法。如果我們用2乘2就得到4,我覺得乘法和加法是一樣的,對我來說2加2等於4和2乘2等於4沒有任何區別。禮拜一是算術課,禮拜二是重複背誦從a到z的字母表。她教給我們字母表中唯有兩個是成雙出現的:ll和rr。禮拜三是地理課,她熱愛地理。她教給我們什麼是河,河與湖的區別,湖與海的區別,山脈和山丘的區別。她說每一座城市,跟每一個人一樣,都有自己的名字,她教給我們哥倫比亞最重要的城市的名字。
禮拜四她給我們講國家歷史。她說有一位叫西蒙·玻利瓦爾的先生,他是我們的國父。她還教我們唱一首關於玻利瓦爾的詩:
「英雄愴然逝於海邊已逾百年,玻利瓦爾,我們的父親,我們的祖國,我們的民族。」
她教給我們阿塔那西奧·西拉爾多特說過的話,當時他正穿過敵人的槍林彈雨要去佔領一座小山丘,「主啊,保佑我將這面國旗插到那座山丘頂上,如果我今天死去是您的意願,那我死而無憾。」然後,砰!一顆子彈穿過他的心臟,他裹著國旗倒下了。
國旗是用三塊布縫到一起做成的,一塊黃色,一塊藍色,一塊紅色,黃色象徵黃金和產自我們土地的財富,藍色象徵環繞我們國土的海洋,紅色象徵我們的英雄拋灑在戰場上的鮮血。
禮拜五的課利用休息時間在大院子裡上,我們所有人十個一排站好,課程內容是體操,目的是讓我們長個兒和強健身體。首先要使勁把胳膊往上伸,然後交叉,然後往前伸,然後在胸前彎曲,然後再往上,再快速向後,再往前,結束動作是雙臂垂在體側,雙手張開。這些練習還配有口號,我們齊聲高喊:
姑娘加油,
趕走懶惰,
熱情工作,
早日擁有
強健體魄,
榮耀自我。
不幸的是,對我們的文化教育並沒有持續太久。修女埃萬赫利娜病倒了,後來她本人和別的修女都沒再給我們上過課。給我們上體操課的第一天,她從迴廊裡走出來,跟在身後的修女奧諾麗娜搬著一隻木腳凳,凳面用紅色絲絨包裹。修女埃萬赫利娜伸出食指給她指了指放凳子的位置,又用手指尖撐著修女奧諾麗娜的肩膀,站上了腳凳。這樣她不但能看到最後一排,還能居高臨下地對我們發話。第一排跟往常一樣站著我們這些最小的。我是第一個,我旁邊是桑托斯兩姐妹,她們倆旁邊是巴卡兩姐妹,特雷莎·巴卡和亞松森·巴卡,挨著巴卡姐妹的是艾萊娜。整個體操課修女埃萬赫利娜一直盯著艾萊娜看。下課的時候,她緩緩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艾萊娜,命令她上前去。我看著她帶著遇到危險時的驚嚇表情從佇列裡出來。
「過來,丫頭。」
她從上面看著她的頭,問她有沒有蝨子。艾萊娜說沒有,還說有蝨子的是她妹妹(確實,蝨子們從沒放棄過對我的追求)。她把手撐到艾萊娜頭上,下了腳凳,又用食指指示她搬起凳子跟在她後面。從那天起艾萊娜成了修女埃萬赫利娜的奴隸,整天搬著腳凳跟著她,當她們在房間裡的時候,艾萊娜要為她做各種各樣的事,包括擦皮鞋、倒髒水、打水、往返廚房一千次端湯送茶、端炭火盆讓她暖腳。
在那個有花草的院子裡,也就是嘉梅麗塔小姐的院子,有三間大屋位於禮拜堂正下方,用來存放禮拜堂的罩布和裝飾物。修女埃萬赫利娜讓人清空了那三間屋,在裡面安了家。她不像其他修女要遵守院規,她擁有所有的特權,甚至比院長的還多,用餐的時候,院長和修女們一起在迴廊裡,只有修女奧諾麗娜一人陪著我們,而修女埃萬赫利娜大多時候都在她自己的房間裡進餐,給她把飯菜端過去的人就是艾萊娜。頭幾個月裡,也就是她給我們上課的那幾個月,艾萊娜還跟我一起睡在「聖嬰耶穌」宿舍,但修女埃萬赫利娜一生病,就叫她拿了床墊,睡在自己的床旁邊的地上,這樣她就可以隨時叫她拿藥、倒水,照應她的需求。每個禮拜天下午修女埃萬赫利娜的朋友和家人會來拜訪她,那是唯一一天她不用艾萊娜守在身邊,吃過午飯就讓她來找我們玩。
艾萊娜對我和我的朋友們說修女埃萬赫利娜對她特別好,把自己的豐盛佳餚分給她一半,已經給她做了兩件新睡袍,每天都給她上課。她已經能數到一千了,乘法口訣表也已經背到了十。她已經教會她正確拼讀,還讓她給她讀聖徒的生平故事和耶穌受難記。有一天她說她在唸一位女聖徒的故事,她非常年輕貌美,他們用勺子把她的雙眼挖出來,還把她的胸切掉,然後把她放到一隻大銀盤上獻給一位特別有錢、有權勢的先生,但是到了晚上天使們從天而降,把這位女聖徒帶到了天堂。那個有錢的壞人,受上帝懲罰變成了瞎子。還有一次她告訴我們,修女埃萬赫利娜送了她一本書,叫《哥倫比亞讀者》,裡面有好多故事,但當她來找我們的時候,她什麼都不讓她帶出來。
五月是聖母月,桑托斯姐妹倆領了第一次聖餐,也不知道誰給她們送來了漂亮極了的白色長裙,她們頭上戴著鏤空的編織頭巾,用藍色和粉色小花紮成的花環固定。姐妹倆金髮碧眼,看起來美極了。她們被允許一整天穿著那裙子,兩人到處進進出出顯擺,我盯著她們倆,摸著她們的裙子忌妒得要命,甚至把她們想象成和上帝一起住在天堂裡的天使,她們倆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有一天艾萊娜到刺繡工房來找我,因為院長有話對我們說。我們去了她的辦公室,她給了我們宿舍的鑰匙,讓我們去換上彌撒時穿的罩衣,還要洗腳、洗臉、洗手和梳頭。正當艾萊娜給我梳辮子的時候修女埃萬赫利娜出現了,她叫我把那副難看的黑眼鏡摘下來,說要帶我們去見主教,還說走近主教的時候要下跪,然後吻他的手。
主教和院長一起在一間廳裡等著,就是我們被帶到修道院的第一天進的那間廳。下跪的時候我看到教士服和襪子是紅色的,就哭了起來,誰也不明白我為什麼哭,主教想安撫我,我卻緊靠在牆上。院長開始跟他講我們是怎麼被幾個印第安人遺棄在了火車站,一些修女和一位神父收留了我們,把我們送到這裡。沒人知道我們的家庭狀況,最糟糕的是,也不清楚我們受洗過沒有。他們繼續討論了好一陣兒,然後其他修女陸續趕來,每一個都很激動。嘉梅麗塔小姐見我在哭,過來問我原因。
「因為您要把我們交給魔鬼了。」
「哪個魔鬼?」
「他!」
我手指著主教。所有人都不敢說話了,主教和顏悅色地問我為什麼覺得他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