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7初戀與白裙

「因為我認出來了,您穿的是紅衣服。」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除了艾萊娜,她一巴掌打在了我嘴上。她那時已經明白了主教這個詞的含義。

我們被帶到禮拜堂,他為我們做了堅振禮,然後發給我們每人一塊銀色聖牌,上面有聖母像。他又給了修女埃萬赫利娜一張紙幣,說給我們買點需要的東西。修女埃萬赫利娜買了白布來給我們做襯褲,還給艾萊娜做了一副胸罩,因為她的胸部已經開始鼓起來了,要用胸罩束住才不會顯得淫蕩。

修女埃萬赫利娜負責為我們第一次領聖餐上預備課。每天十一點一過艾萊娜就來找我去修女埃萬赫利娜的房間。她坐在一把暗綠色錦緞面的寬大椅子上,艾萊娜還給她腳下放了那隻紅絲絨面的腳凳。我們倆就坐在地上,艾萊娜在她身邊,我遠一些。

就是在那時,我發覺修女埃萬赫利娜非常喜歡艾萊娜。她讓她做自己的僕人,卻又寵愛她,一直撫摸她的頭,並且無論艾萊娜說什麼做什麼,她都覺得棒極了。

我在這些教義要理課上無聊得想死。關於七聖事的解釋,關於戒律和罪惡的重申,反覆強調聖餅的象徵意義:耶穌基督的身體和鮮血。大多數時間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講什麼。艾萊娜已經能以閱讀的方式學習教義要理了,而我全靠死記硬背,再加上我因為無聊而走神,最後腦袋裡什麼也沒留下。

艾萊娜擁有非凡的記憶力和學習能力。修女埃萬赫利娜說她是整個修道院最聰明、最漂亮的丫頭。艾萊娜的這種優勢給我造成了實實在在的心理障礙。我憎惡所有與學習有關的事情,只愛編造故事,胡思亂想,比起教義要理和算術,我應該會更喜歡彈鋼琴或是風琴,要麼讓我去後院玩或者爬樹也好,相比聖經故事,我更願意幻想塔拉嚕啦的故事。喜歡刺繡是因為我可以發明新的針腳和新的繡法。於是我成了修女嘉梅麗塔最偏愛的女孩,她說我是將來唯一能接班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真的,但命運確實如此安排,後來這個可憐的人幾乎失明。

我們再回到第一次領聖餐的事上。修女埃萬赫利娜對我的蠢笨忍無可忍,而且我覺得她是真心嫌惡我。有一天她對我說:

「我受不了你了,你別再來了。我討厭醜的人和笨的人,你兩樣都佔了。」

是修女瑪利亞·拉米雷斯接管了我的領聖餐預備課。艾萊娜繼續跟著修女埃萬赫利娜學習。

如果你問我人生中的初戀,我得坦白地說是修女瑪利亞。那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愛,就好像她同時是我的媽媽、爸爸、哥哥、姐妹和戀人。對我來說她集合了所有的愛和全部的柔情。高挑,瘦削,動作靈活而優雅,陽光炙烤過的膚色,漆黑的眼睛,目光有穿透力又帶著一點憂傷。五官在她臉上完美而均衡,既不是很女性化,也並非男性化,我覺得她沒有性別。那是種超越性別的美和完美的平衡。有時候看起來有點硬朗粗獷,有時候又非常甜美溫柔。或許她不是特別聰明,受教育程度也不太高。負責熨燙工房這個事實就能說明她的文化水平,而且她還對我說過家裡很窮,她在十八個兄弟姐妹中排行十三。她出生在卡利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裡。那時候我已經進了刺繡工房,特權階層的工房,幾乎整天都見不到她。她睡在我們的宿舍,然而除了早上的禱告,其他時間我與她沒有什麼關聯。

我對她的喜愛就是從她為我上領聖餐預備課開始的。我每天下午下樓到熨燙工房,我們一起出去,兩人單獨到每個院子和後院裡散步,她拉著我的手,我掛在她的腰上。並不是跟她一起比跟修女埃萬赫利娜學到的更多,不是的,而是她的講解更簡單,而且我能感覺到她喜歡我,所以我覺得課程更容易,也學得更明白。

預備課持續了兩個月,她每天都在口袋裡藏點兒東西帶給我,一塊糖、一個水果或者一張聖徒卡片。我從後院裡偷摘最小的花朵,放到她雙手上,要她一直裝在口袋裡,這樣她就能在我不在身邊的時候也記著我。每當經過緊閉的門或者別的她確定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她都會緊緊地抱我,在我臉上到處親,我也會親她的眼睛和每一個手指尖。預備課以外的時間,每當看到她穿過院子或大廳,或者僅僅是走進禮拜堂或在彌撒時起身領聖餐,我都會心跳加快,呼吸暫停。見不到她的時候,我總是在腦海中跟她說話,或是編故事準備講給她聽。她是在我整個童年時期唯一說過我很聰明的人,我自然不相信,那時我覺得艾萊娜那樣才是聰明。

院長認定我們倆第一次領聖餐的最佳時間是聖誕節前夜的子夜彌撒上,就在聖嬰耶穌降生的同一時刻。我對修女瑪利亞說她得幫我們弄到桑托斯姐妹那樣的白裙子,沒有白裙子我就不想領聖餐。她聽了很難過,告訴我她什麼也做不了,只有院長和修女埃萬赫利娜能做到。就在那天我發現了一個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修道院裡的人分成不同的社會等級,權利只屬於特權階層,後來我在外面的世界再次得出這個結論。修女瑪利亞·拉米雷斯永遠不可能過上修女埃萬赫利娜那樣的生活。她跟我們一樣,對修女埃萬赫利娜、嘉梅麗塔小姐和院長之間的事情一無所知。她跟修女奧諾麗娜、修女伊奈絲和修女特蕾莎一樣,只是那些人的奴隸。這個看法在我眼中一天比一天清晰和肯定。那三位女士代表著上流社會,而我們其他人都是賤民。

我已經好多天沒見到艾萊娜了,到了要給聖嬰耶穌送精神花束賀卡和寫信向他要聖誕禮物的時候,我決定去找嘉梅麗塔小姐,讓她幫我寫封簡訊給聖嬰耶穌,向他要裙子。她不予置評地把信寫好。我偷偷溜過修女們走的樓梯(那段樓梯是禁止我們走的),去了禮拜堂,把給聖嬰耶穌的信放到祭壇旁邊。等我把信放好,轉過身,看見院長正俯身在跪椅上禱告,她也看見了我,卻沒說什麼,我便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聖誕節臨近,聖嬰耶穌還沒給我們送來裙子。聖誕前三天,貝爾特蘭神父前來聽我們告解。我告訴他我寫信給聖嬰耶穌要白裙子,離聖誕只有三天了,裙子還沒到,沒有裙子我就不想領聖餐。他非常生氣,說這是犯了虛榮之戒,讓我懺悔,然後把這事忘了,還說唯一應該保持潔白的是我的靈魂,而不是裙子。聖誕前一天早上貝爾特蘭神父又來了,為我們做最後告解和領聖餐的預備教育。我正在難過、鬧脾氣,他說了什麼我通通沒聽進去。下午六點修女瑪利亞來找我,我們一起去了洗衣房,那裡有一個巨大的蓄水池,十五米長兩米寬,水池周圍是洗衣槽,那個時間已經沒有人在洗衣服了。修女埃萬赫利娜也和艾萊娜一起來了,她們讓我們脫了衣服,給我們套上像是浴袍或罩衫的長長的灰色袍子。修女埃萬赫利娜給艾萊娜洗頭髮,修女瑪利亞給我洗。她們還讓我們用絲瓜瓤擦洗了腳、臉、胳膊和腿,然後開始一桶一桶地往我們身上倒冷水。我覺得我就要凍死了,已經不能呼吸了。她們給我們擦乾頭髮,把我們帶到宿舍,讓我們空著肚子上床睡覺,說是因為要在半夜領聖餐,所以直到子夜彌撒過後才能吃東西,還說她們會在十一點來叫醒我們,說完鎖上門就走了。我開始為裙子的事哭,艾萊娜說我是蠢豬,說我們窮孩子是不能穿白裙子領聖餐的。

「那桑托斯姐妹呢?她們是有錢人嗎?」

「不是,但她們有有錢人護著。」我翻過身去,睡著了。

夜裡十一點修女特蕾莎來叫醒我們。能聽到其他女孩在等待彌撒的休息時間吵吵嚷嚷的聲音。我困得要死。我們穿好彌撒時穿的罩衣,走出宿舍。修女埃萬赫利娜正在走廊上等著。「跟我來。」她牽起艾萊娜的手,我跟在後面。一走進她的房間,我就看見床上放著兩條漂亮的白裙子,比桑托斯姐妹的那兩條還要精美華麗。幸福的眼淚充滿了我的眼眶。

「這是我侄女們的,她們借給我讓你們倆穿,千萬不能弄壞了弄髒了。」

修女特蕾莎匆忙趕來,她們兩人開始給我們穿衣服。修女特蕾莎不停地誇讚裙子有多美,頭冠上不但有花兒還有亮閃閃的珍珠。穿鞋的時候,我笑得都要斷氣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穿鞋,我那雙鞋超級大,艾萊娜那雙她穿著又太小,可憐的姑娘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而我得趿拉著走鞋才不會掉。

穿戴完畢,彌撒的鐘聲響起,她們讓我們從修女專用樓梯走上禮拜堂,從嘉梅麗塔小姐旁聽彌撒的門走了進去。嘉梅麗塔小姐一見我們便叫我們靠近,誇我們的裙子美極了。禮拜堂中央的祭壇旁邊為我們倆擺放了兩把跪椅。我們一進禮拜堂,就聽到所有的女孩們都「哇!!!」了一聲。然而在行屈膝禮的時候我掉了一隻鞋,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起來。

午夜十二點整彌撒開始。貝爾特蘭神父掀開罩著聖嬰耶穌的紗巾,聖嬰躺在粉紅錦緞的搖籃裡,搖籃放在棉花做的雲朵上。整個禮拜堂燈火通明,繁花錦簇。院長站起身,來到我們身旁,叫我們走上前,跪到聖餐桌正中央。我無比激動,感覺自己在那一刻真心地愛著將要通過聖餅領受的聖嬰耶穌。在彌撒上我們唱了聖誕頌歌,和著院長美妙的琴聲。

彌撒結束,我們倆起身正要從同伴們走的門出去,修女埃萬赫利娜的手把我們攔住,她讓我們走進來時的門,走下專用樓梯,來到她的房間,又叫我們把裙子脫了,換上舊罩衣,脫下鞋,去食堂跟其他女孩一起吃點東西。那晚我吃下的只有自己的眼淚。

復活節快樂。

艾瑪

u/urr只是字母組合,並不包括在西班牙皇家語言學院認可的西班牙語字母表中。而ll已於2010年被rae從字母表中刪除。

u/u曾參加拉丁美洲獨立戰爭,建立大哥倫比亞共和國並擔任總統,解放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厄瓜多、秘魯、玻利維亞五個國家。

u/u哥倫比亞革命領導者之一,曾與玻利瓦爾並肩戰鬥,後在一場戰役中犧牲,當時他正試圖將共和國的國旗插到一座山丘頂上。

u/u西班牙語發音規則簡單且固定,學會發音之後,即使不理解文字內容含義,也可以正確拼讀。

u/u指洗禮聖事、堅振聖事、聖體聖事、懺悔聖事、病人傅油聖事、聖秩聖事、婚姻聖事,每項聖事另有若干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