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赫曼:
就在院長宣佈新來的和塔拉嚕啦悲慘死訊的那天晚上,我在睡覺的時候尿床了。以前這種事從沒在我身上發生過。在這個方面瑪利亞太太把我們教育得很好,而且我剛進修道院,修女們就給了我一個小便盆,一直放在我床下。晚上宿舍的門會上鎖,有人如果不舒服,就得向睡在同一個宿舍的修女要鑰匙,但是因為我們實在害怕一個人下樓,穿過整個修道院,所以如果不是特別嚴重,我們就忍著,等到敲鐘。而我因為是最小的,在前三年享受特殊待遇,可以用我的夜壺。我們的床都是木頭的,有床板,床墊裡填的是稻草,外面包裹一塊特別粗的布,每個宿舍的布料顏色不同。「援助者瑪利亞」宿舍的床墊都是藍色的,「堂博斯克」宿舍是黃色,「聖特雷莎」宿舍是綠色,「聖嬰耶穌」,也就是我的宿舍,是紅色。床墊被尿泡得掉了色,染得到處都是。我跟誰都沒說,飛快地鋪好床,以免修女們發現床單上的汙跡。然而,當我去禮拜堂行屈膝禮的時候,修女特雷莎發現我的腿全被染紅了,這一點我疏忽了,早上五點半天色那麼暗,連艾萊娜和我的朋友們都沒注意到。我感覺到修女特雷莎揪著我的辮子,把我拽起來,「出去,到外面等我」。
我嚇得渾身顫抖,幾乎是跪著爬出來的。等女孩們都進去了,她走了出來,都沒給我開口的時間,大耳光就抽了過來,拳頭打在我全身各處。她揪起我一隻耳朵,拎著我邁開大步,把我帶到宿舍,讓我把床鋪掀開。被尿泡過的稻草的氣味竄進我的鼻子,修女特雷莎又揪住我的辮子,把我的臉往床墊上按,麵包房裡的那幾只貓把尿撒在便盆外面的時候,她們也是這麼對待它們的。等我們再進禮拜堂,彌撒已經開始了,所有人都回過頭來看我,整個彌撒期間我都在哭。早餐過後,她們命令我把床墊和臥具拿到後院去曬乾。埃絲特爾和特雷莎一起幫我,還用絲瓜瓤和肥皂幫我把腿上染的紅色刷掉。
然而當天晚上,同樣的事又發生了,接下來是第三天晚上,第四天,第五天。我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睡著,可睡眠將我打敗,我一睡著,就又尿床了。床墊繼續掉色,稻草的氣味已經變得讓人難以忍受。我感覺這氣味會跟隨我一整天,沾在我的身上,時刻折磨著我。一到晚上我就怕得要命,祈求聖嬰耶穌和聖母瑪利亞保佑我別再尿床。但是沒有一個聖者聽到我的祈求,而修女們給我的懲罰越來越重。她們讓我一個人跪在禮拜堂中央聽彌撒,不能坐下也不能站起來。長凳上放著一塊木板條,跪在那上面和膝蓋直接跪在磚地上完全不是一回事。第三天我開始頭暈,倒在地上,像死人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很可能是因為焦慮,再加上晚上拼命地努力不睡,我變得很虛弱。床墊白天來不及乾透,晚上我得睡在潮溼的稻草上。由於在禮拜堂暈倒的一幕開始每天上演,她們決定換一種懲罰辦法。整個休息時間,她們讓我把床墊頂在頭上,這樣誰也沒法跟我說話,甚至是靠近我。我不單失去了玩耍的權利、跟同伴們聊天的權利,其他那些壞女孩,也就是女孩中的大多數,都將羞辱我當作消遣,從我身邊走過時都捏著鼻子。我快不行了,人越來越瘦,出針的活兒也沒法做了,因為我總是頭暈目眩,再加上整天哭,眼睛疼得厲害。所有的懲罰都沒起作用,我仍然每天晚上都尿床。院長開始給我警告,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還給了我一塊糖(自從離開瑪利亞太太后我們再也沒吃過糖)。我不記得她跟我說了什麼,卻記得她摸了摸我的頭,拍了拍我的臉,還送給我一塊聖牌,上面是聖嬰耶穌停在一個圓球上,她說那個圓球是世界。她用一條黑色細絲帶把聖牌掛在我的脖子上,然後要我去醫務室找修女特雷莎,說她會給我開一個偏方,能治好我這個不光彩的毛病。每天三次修女特雷莎給我喝一大碗黑色的湯汁,那湯有點油膩,不放鹽,有點苦味。到了晚上修女瑪利亞還要用一塊粗厚的羊毛床單把我從腰到腳裹個嚴實。
這樣過了好多天,偏方一點作用也沒起,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難喝。有天我問修女特雷莎她給我的湯是用什麼做的,她很嚴肅地說是老鼠湯。
「老鼠?就是那些在麵包房和廚房地上亂竄的黑色動物?」
「對,」她說,「就是那些在麵包房和廚房地上亂竄的黑色動物。」
她話還沒說完,我就開始吐。我一連吐了三天,後來再也沒有尿過一次床。作為獎勵,她們給我換了新床墊,和舊的一樣是紅布面。從那以後我對老鼠格外同情。
靈脩在九月到來,每年同一時間,所有的工作暫停五天,在這五天裡我們一個字也不能說,連休息時間都要靜默,也不能玩遊戲。這幾天裡會有另外一位神父過來,通常是神父貝爾特蘭。他不但演講精彩,還帥得令人窒息。我覺得所有的女孩,不管大的小的,沒有一個不愛慕他。他有一雙綠得要人命的眼睛,高大,精瘦,聲音渾厚,聲調抑揚頓挫,我們彷彿被包裹在一片雲彩中。原來的神父巴高斯來做彌撒,漂亮神父每天來給我們做兩次演講,上午十一點和下午五點。演講的主題是罪惡,靈脩的主要目的是對全年做一次總的詳盡的告解,懺悔我們一年中犯下的所有罪過。在五天的時間內我們要檢視意識深處最陰暗的角落,發現隱藏的罪惡,而神父貝爾特蘭的任務就是幫助我們找到這些罪惡。
每天一早一晚,他都會以十誡作為主題,翻來倒去為我們分析講解。他最熱衷的是第六條,恰恰是我們懂得最少的一條。特別是最小的女孩們,嚷嚷著問他什麼叫通姦,他帶著一抹壞笑說:
「是所有違背節制的罪惡,比如在同伴面前脫衣服,在其他女孩面前展示身體或身體的某些部分。」
由此他講起了激情,將激情比作海上的暴風雨,他就出生在海邊,我們從未見過的大海被他描繪得如此暴力,留給我們的印象是一頭恐怖的怪獸。聽這些演講對我們來說是件真正幸福的事。這位神父是個天才,會模仿各種聲響,鳥兒的歌唱,魔鬼在地獄中的咆哮,而且他那麼漂亮,我們聽不懂的時候,只要看著他就感覺很幸福了。
我們整天都待在禮拜堂,只有吃飯的時候才出來,飯後有十分鐘時間在院子裡散步,但是不能說話。我最不喜歡的是聖時,由院長親自朗讀。她聲音很甜美,讀得也很好,然而那些描述是那麼的陰森恐怖,我現在想起來都還害怕,那是關於我們死的時候整個身體的詳細描述。當我們朦朧呆滯的眼睛失去視力,當我們的嘴唇顫抖發紫,當我們的雙腳變冷發硬,她就這樣每天用一些著實嚇人的詞向我們描繪死亡時刻。
第四天是對懺悔的總複習,那天我們可以去找嘉梅麗塔小姐,讓她在一張紙上寫下我們的主要罪過,以免我們忘了。這張紙要在輪到自己告解時從小視窗遞給神父。這樣懺悔就會進行得快些,因為可憐的神父貝爾特蘭得在第五天一天的時間內聽我們所有人告解。這位可憐人到晚上八點結束的時候已經疲倦不堪,而我們滿心憧憬著在告解亭裡跟他說話的時間儘可能地長,於是編造出各種各樣的疑問和子虛烏有的罪過,可憐的神父還得給我們解釋那些都不是罪過。告解從年紀最大的開始,最後輪到我們這些最小的。
那時我們倆進修道院已有三四年了,修女們仍然不知道怎麼解決我們的問題。她們一直沒辦法得知我們是否受過洗,於是我們仍然不能受堅振禮、領聖餐,不能領聖餐的女孩只有四個,桑托斯家的兩姐妹和我們倆,後來桑托斯姐妹先於我們倆領了第一次聖餐,因為她們弄到了受洗證明。我不能像她們幾個一樣甘心放棄告解的機會,那是唯一可以跟神父貝爾特蘭完全單獨說話的機會,多麼難得啊。因為年紀最小的排在最後,那個時候修女們已經累得沒力氣看著我們了,她們派來修女奧諾麗娜,那個我們覺得特別好笑的義大利修女。老太太拿著她的日課經,坐在告解亭旁邊睡著了,我從她身後溜過去,渾身哆嗦著跪到告解亭裡。突然,我聽到一個非常低沉的聲音從我頭頂擦過:
「說出你的罪過吧,我的孩子。」
我抬起眼睛,發現如果不站起來就沒法跟他對話,因為跪著的我夠不到小視窗。
「我有罪,神父,今年我尿了好多次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