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塔拉嚕啦的冒險

我親愛的赫曼:

我們倆頂著「新來的」這個頭銜過了一年,直到有天又來了一個新來的,那天我們重新獲得了自己的名字。

那時我們已經開始適應了,然而聽到別人叫我們的名字,瑪利亞太太和貝薩薇叫過的名字,那種感覺使我們有了一種徹底的變化。我開始壯著膽離開艾萊娜身邊去跟別的女孩說話。在漫長的觀察期中,我們已經瞭解了同伴們的人品,知道了哪些女孩是最壞的,哪些對我們友善,哪些不友善。

在所有的小群體中,我們最喜歡的是埃絲特爾那一夥。她們一共六人,年紀比艾萊娜稍大一點兒,我們覺得她們很親切,不像其他女孩那麼俗氣和粗野。她們從沒跟我們倆說過話,不過也沒有欺負過我們。我的襯褲被扒掉那檔子事,她們誰都沒參與。她們看上去很快樂,總是在發明新的遊戲。埃絲特爾不是年齡最大的,卻是那一夥的頭兒。她十一歲左右,長得好看,金色頭髮,灰色眼睛,她總是很乾淨,什麼事兒都做得很好。跳繩跳得最快,打球打得最棒,唱歌好聽,聲音甜美,笑起來總是吐出小舌頭尖來,一臉狡黠,親切得讓人難以抗拒。她從未謀面的父親是一個法國水手,母親來自聖瑪爾塔,在她年僅三歲的時候淹死在了海里,後來父親也杳無音信,一戶人家收養了她,把她送到了波哥大的修道院。有一回我很幸運地被分派和她一起工作:一塊教堂用的檯布,上面要用抽紗繡法繡得滿滿當當,我和她負責抽線。一天我鼓起勇氣跟她說我想入夥,問她們是否接收我。那天休息的時候,她告訴了其他女孩,她們讓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永不背叛後才接收我,我不知道這個誓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跪在角落裡發誓永不背叛她們。艾萊娜也與一個女孩交上了朋友,女孩叫芭芭拉,比她大很多。

埃絲特爾的同伴們是:埃絲特拉,她有點兒野心、有點兒虛榮,但品行端正且十分聰明,她有兩個比她大很多的姐姐,加入了別的小組,聽說姐妹三個是託利馬一位非常有錢的先生的女兒,她們的媽媽是那位先生家裡的女傭;羅薩麗奧,一個很普通的女孩,修女們經常羞辱她,因為她的媽媽是市場上擺攤賣菜的,她跟其他很多女孩一樣,也沒有爸爸;特蕾莎是最笨的,經常惹大家發笑,長得肥碩滾圓,我們都叫她「水桶」,她媽媽在一家大型麵包房工作,每個禮拜都會給她寄來成袋成袋的麵包,非常美味,她會煞有介事地分發給小組裡的每一個人;伊奈絲則是個浪漫主義者,神遊是她的常態,她是小組裡唯一上過學並且能讀書的,她記憶力超群,經常一頁挨一頁地給我們講她讀過的故事書,還要加上繪聲繪色的語氣。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波哥大一位體面的女士是她的監護人,這位女士姓烏里韋,每年來看她兩三次,給她送些衣服,但也不知道伊奈絲的父母是誰。我把艾萊娜和我已經深信不疑的版本告訴了她們: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媽媽是誰,也不記得以前發生的事了。正如我跟你說過的,我們倆從未背叛這個秘密。

我也記不得新來的到了多久以後,我成為小組裡的活躍分子,開始「張牙舞爪」,這是修女們的說法,意思是說,我開始跟我的小組一起謀劃幹壞事。

新來的,跟所有曾經的新來的一樣,依舊形單影隻,沒有小組接收她。那是我見過的最憂鬱的女孩,十歲左右,非常瘦小,臉色蠟白,頭很大,跟單薄的小身板不成比例,而且頭髮超多,一大蓬捲髮披散在肩膀上,修女們沒辦法讓她像其他女孩那樣梳麻花辮,每次她都自己拆開,恢復披頭散髮的樣子。她的眼睛特別大,不知怎的讓我想起「小孩」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無比長,彷彿可以看到別人的眼睛看不到的更遠更深的地方。她走起路來有如腳不沾地在空中飄行一樣,而嘴巴透著她全部的憂鬱。我不知道。

我沒法向你描述清楚,那是一張帶著求助表情的嘴,痛苦深深地刻在上面。我觀察了她很長時間,因為在禮拜堂裡她被安排坐在我旁邊的位置,這樣便於修女特蕾莎教給她禮拜堂裡的禮儀,她雖然年齡比我大,個頭卻跟我差不多。禮拜六下午是我們唯一的空閒時間,那天我們要洗滌、縫補、熨燙自己的衣物,修女特蕾莎會發給我們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幾塊舊布料或舊衣服,讓我們自己去修補改衣。作為統一的制服,每個人的罩衣都一樣,一進修道院就會領到兩件,一件是新的,只在禮拜堂裡或者節慶的時候穿,另一件通常是舊的,每天都要穿,禮拜六洗一洗,禮拜天接著穿,這意味著禮拜六是唯一可以不穿制服的日子,這天我們會換上修女們發給我們的舊衣服。當然也有很多女孩有家人或者監護人給她們送衣服來。而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就只能穿修女們撿來的或者她們口中的施主送來修道院的衣服。

那是一個禮拜六,修女特蕾莎從二樓扔下來一個裝滿布料的口袋,讓我們拿去縫補衣服,我們自然像禿鷹看見屍體一樣,一窩蜂撲上去,大打出手,只為能搶到一塊用來補襯褲或襯裙的破布。那天天氣異常陰冷,空氣中一場暴風雨蓄勢待發,雷聲和閃電已經開始預警,轉眼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我們甚至能感覺到雷聲轟響著擦過修道院的屋頂。我們這些被灌輸了地獄、死亡、罪惡、魔鬼等恐怖意象的女孩,都對暴風雨怕得要命。

我們大聲禱告,每次雷聲響起都念讚美禱文,跑到唯一有遮蓋的院子裡躲著。那是個很小的院子,就在刺繡工房下面。那裡有一些櫃子,存放著我們的洗漱包。每個包上都有一個女孩的名字,掛在一顆釘子上。臺子上有一些破破爛爛的鐵皮臉盆,我們就在那兒洗臉洗腳。

我被雷聲嚇得不輕,在所有女孩們的腿之間穿來穿去,跑到一個櫃子裡藏了起來。讓我大吃一驚的是,新來的女孩已經在那兒躲好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我出於本能用手摸摸她的頭,拿自己罩衣的一角給她擦了眼淚。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在修道院後院炸裂,大家都感到房子在顫抖,一團五顏六色的火焰照亮了一切。我和新來的緊緊地抱在一起,臉貼著臉,眼淚混在一起流下來。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長時間,應該很長吧,因為狂風暴雨持續了好久。後來雨漸漸小了一些,院子卻已經變成了池塘,修女們讓我們等水退走一些再出去。我便開始跟新來的說話,我問她叫什麼,她說叫瑪利亞,她還告訴我她沒有爸爸,只有媽媽,還有一個比她大很多、已經出嫁了的姐姐,姐姐已經生了兩個小孩,她還有一個小弟弟。當我問她弟弟在哪兒的時候,她哭了起來。我又摸了摸她的頭,我特別愛摸那些髮捲兒。忽然她變得非常嚴肅,用特別堅定的聲音問我:

「你是我的朋友嗎?」

「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喜歡你。」我回答。

「要是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保證不告訴別人?」

「對,我保證。」

「你以誰的名義保證?」

「不知道,我以聖母,對,就以聖母之名,我保證新來的跟我說的。」

「不對,我叫瑪利亞。」新來的打斷我。

「我以聖母的名義發誓,絕對不把瑪利亞對我說的事告訴別人。」

「親十字架。」

我用兩根手指搭成一個十字,親了一下。

「你過來這兒,再過來點兒,對,把你的耳朵放到我臉旁邊。就這樣,現在我告訴你。我跟你說,我有一個小弟弟,對,沒錯,這個小弟弟我帶到修道院來了,他就跟我在一塊兒。」

「那你把他藏哪兒了?」

「彆著急,我馬上告訴你。我的小弟弟生下來的時候特別特別小,我媽都沒看見他生下來了,我把他偷了過來,從那時起他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但是現在,自從我進了修道院,他就特別可憐,一直餓著,因為她們分給我的吃的不夠兩個人吃,我不給他吃東西他就不去外面,他不去外面我就不知道我媽、我姐姐還有我外面的朋友們怎麼樣了。你會幫我嗎?對,告訴我,你會幫我養塔拉嚕啦嗎?」

「塔拉嚕啦是誰?」

「是我小弟弟的名字。」

「可是我想看看他。他在哪兒?」

「在這兒,在這兒,等一下。」

她撩起罩衣,一個紅色絲絨小口袋系在腰上,她摘下口袋,緩慢地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人兒,不超過五釐米高,白瓷做的,兩條胳膊貼在身體上,兩條腿也並在一起。小人兒磨損得太厲害,鼻子和嘴幾乎看不清了,兩隻眼睛只剩下最中間的小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