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4我的專屬眼鏡

我親愛的赫曼:

每個工房都專門由一位修女掌管。修女嘉梅麗塔,我認識的唯一的聖女,掌管著刺繡工房。她有一雙天使般的手,做出來的活都是完美的。沒有一個問題是她解決不了的,刺繡的圖案都是她設計的,在布上拓樣也由她完成。我們通常都是在收到的已縫紉好的成品上進行刺繡;她為床單、手帕和睡衣設計花押字,並賦予這些字母不同尋常的美麗和優雅。經常會有人繡錯或者弄壞縫紉好的部分,這些狀況總是由她來補救。她會繡超過三百種不同的針腳,可以根據圖案的形狀和布料的質地隨意轉換。我們在領到成品的時候,會收到對應的圖樣。由於我們都不識字,她便在每個圖案上用藍色畫出要繡的針腳的樣子。很多年後我接替了幾乎所有屬於她的工作,那時這位可憐人已經快要瞎了。剪裁和縫紉工房由修女特黎妮達領導,她是安蒂奧基亞人,壯得像頭牛,透著不近人情的強硬和輕蔑。她加諸我們的虐待是最多的,因為我們是街上的野孩子,因為我們窮,我們傻,我們是可悲的低等生物。但她卻是一位出色的裁縫,而且和所有修女一樣,明顯有自己的偏好。

修女特蕾莎是最粗俗最平庸的一位,她以劊子手一樣的鐵石心腸統治著存衣室和洗衣房。洗衣房的工作量是巨大的,產生的利潤僅次於刺繡工房。每個禮拜修道院都會收到一百五十袋需要洗滌、熨燙和修補的衣物。有很多來自教堂的精緻衣物或桌布要求一絲不苟的漿洗和熨燙。跟衣物有關的工作都歸修女特蕾莎管,不過熨燙室屬於修女瑪利亞·拉米雷斯,我最愛的修女。熨斗是填煤式的,各種型號都有,有的又大又重,有的小得像個玩具。在一張水泥桌子上總是放著二十多把熨斗,都已加熱,隨時可以使用。

第二進院子裡是編織和修補工房,修女伊奈絲是主管,這個可憐人,我們從來沒把她當回事,都認為她跟我們一樣,誰也不聽她的話,修女們也不尊重她,據說她出身於博亞卡省的一戶卑微家庭,而修女們內部的社會階層劃分嚴格得可怕。

修女奧諾麗娜是我們的消遣。她是義大利人,一口糟糕的西班牙語,一把年紀了,仍然動作靈活,緊張起來就像個陀螺。她永遠處於激動狀態,脾氣很壞,心地卻很善良,人品難得地好。首先她的名字就讓我們感到好笑,奧諾麗娜,然後是她的口音和滑稽可笑的言行,她身上帶著那不勒斯小丑的特質。廚房和麵包房由她負責,十五個固定的女孩聽她調遣。她是唯一能去外面的集市採購的人,陪她一起去的是兩個老太太,她們從三十年前就開始在修道院做工,而且這三十年都是在廚房裡度過的。她們跟我們不一樣,不受院規約束也不參加任何活動,住在專屬於她們倆的一間屋裡,就在麵包房的上面。她們從不跟女孩們說話。

你明白的,在這無數的工種中,修女們最後總能找到我們每一個人的正確使用方式。一個女孩再蠢再笨,也總能在什麼地方派上用場,哪怕只是把熨斗裡的炭火吹旺、理順繡線、把縫錯了的部分拆掉、穿針、擰乾衣服、把髒衣服挑揀出來。我記得有一個女孩,年齡不好說,有點先天痴呆,在十年的時間裡,每天十個小時她都在做肥皂球。洗衣服的時候要用一種黑色的據說來自土地的肥皂和一種黃色的據說來自松樹的肥皂,我們得把兩種混合起來做成手掌大的球。

她們派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是用一把小掃帚清掃洗衣房下水管處堆積成山的肥皂泡沫,好讓水順暢流出。一連好幾個月,我每天十個小時在一個個下水管之間來回走動,沒有權利坐下來歇息片刻。洗衣房裡用的人有一部分是身體最強壯的,而另一部分是智力最低下的。第二份工作意味著我升級了:進了刺繡工房,整天給繡工們穿針。她們只會對我說十、六、八、三連繃線、捻線、軸線、軌線,每一個詞代表一種線。我非常喜歡這個活兒。我可以整天坐在一隻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張長長的桌子,桌上一絲不苟地擺放著所有的繡線,成百上千根粗細不一的針插在藍色小軟枕上,每一種線都有對應的或粗或細的針。針扎到手指血會流出來,修女嘉梅麗塔說我的靈魂會從那個小眼跑出來,真是嚇死人了。繡工的職業生涯從學出針開始。在透明亞麻細布做成的精緻衣物上,尤其是在緞子或波紋織物之類的料子上繡金銀線時,不能把衣物區域性繃到繡花繃子上,因為那樣布料會被抻壞,只能按衣物的實際大小做繃子。通常繡工的視野和臂長最多能到達距衣物邊緣四十釐米處。在繡衣物中央的圖案時,繡工必須站起來,借另一個女孩的手來出針。大繡花繃子底下放著幾個箱子,出針的女孩整個人平躺在上面,臉放在要繡的那片圖案正下方,就以這個姿勢接繡工穿過來的針,然後等繡工用稍粗一些的針在布上戳出一個洞,為她指出把針穿回去的正確位置。這是一項極為累人的工作,而且要求時刻保持注意力集中。每次在下面一待就是四五個小時,到收工的時候,女孩們走起路來就像剛從酒館裡出來的醉漢。這便是我的第三個職位。很不幸的是,我的手藝變得爐火純青,不需要繡工戳洞就能把針分毫不差地穿回去。我學會了從反面繡花,這意味著技術上的巨大進步,於是在好幾年的時間裡我都沒能換掉這份工作,這自然也嚴重地加深了我自小就有的斜眼的毛病。誰都說不出我在朝哪個方向看。

討論了幾次之後,修女們決定為我的斜眼想個辦法,給我戴上了眼鏡。當然是她們自己做的眼鏡。院長親自制作,樣式簡潔,兩片方形黑色硬紙板,非常結實,用鐵絲拴在一起,每片紙板的正中間只有一個用針戳出來的小洞。我要想看見東西,就必須朝小洞看,否則什麼也看不見。

多奇妙的辦法啊,我很幸福,因為我感到自己與眾不同,這副紙板在我的鼻子上架了四年,我覺得全世界沒有哪個眼科醫生能想出比這更有效的療法。

工作時間嚴禁說話。我們只能低聲問跟工作有關的事。每一項重要的繡活或者縫紉活都有一位負責人,她指揮著她的助手們。

只有大聲禱告是被允許的。誰都可以領頭念一段玫瑰經、為受苦受難的靈魂唱一段安魂曲或開始一個神聖時刻。由於我們心中滿是各種疑惑,便在工作時間儘可能多地禱告。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方面,嘉梅麗塔小姐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因為誰都沒有錢,我們的所有禮物都是以「精神花束賀卡」的形式送出的,而且要送的禮物很多。

院長的教名日,要送一張精神花束賀卡。神父的教名日,再送一張聖彼得日要送給羅馬教皇一張,跟我們一起工作的修女的教名日也要送,聖母月送給聖母瑪利亞,聖誕節送給聖嬰耶穌,給我們的守護者若望·博斯克,給教團總會長洛琳娜·米奧蕾蒂嬤嬤,在主教日送給主教,朋友的生日也要送,如此一來,沒有一個月是不需要送出卡片的。而我們中間會寫字的女孩應該不超過十個,其餘的都是文盲。只剩下嘉梅麗塔小姐可以幫我們寫了。她因為不必參與修道院的事務,時間都由自己支配。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有了這份熱心,為我們這些女孩做起了書記和統計員。

每當要送禮物,我們就利用休息時間,按照名字的字母表順序一個接一個去找她,兩個人一起去她是不接待的。在她身旁的桌子上總是放著幾本厚厚的簿子,還有一隻鐵盒,裡面準備好了各種顏色的紙片。她會在紙片上幫我們寫下獻禮或者給聖徒的信,獻給聖嬰耶穌的在聖誕節的時候寫。卡片的格式是這樣的:

我,艾瑪·雷耶斯

以愛與敬重之心,於院長(或者其他什麼人)教名日之際,為其獻上以下虔誠修行:

●彌撒(在這裡用數字寫下次數)

●領聖餐50

●靜默時刻20

●念玫瑰經20

●為她死去的親人唱安魂曲100

●禁慾苦行25

●卑微苦行25

聖誕節時送給聖嬰耶穌的花束賀卡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們必須送衣服給他,好讓他不至於赤裸地降臨到世界上,所以賀卡是這樣寫的:

我,艾瑪·雷耶斯

於聖嬰耶穌誕辰為其獻上:

●6件羊毛小衫,以6次彌撒支付